观澜丨母亲的背影

□顾天玺

童年时期，父母外出打工，我被迫留守在农村老家。在那个游乐设施匮乏的年代，我习惯一个人坐在家门口发呆。小小的脑袋瓜里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身上有着同龄孩子所没有的忧郁气质。我从白天坐到傍晚，直到看见大人们扛着锄头三三两两走来，那当中有我的爷爷奶奶。

对于我这一类性格内向的孩子而言，留守在农村的每一天，其实都是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度过。

爷爷当年还未从中学退休，担任高中语文老师，经常忙到很晚才会回家。奶奶有做不完的家务活和田地里的农活，忙里偷闲还会在学校门口摆油炸小摊贴补家用。他们和我的父母一样，都有各自的苦衷，终日都要忙于生计。

我童年大多数时间是由我的外祖母照顾的，外祖母负责我的一日三餐，夜里负责给我盖被子。外祖母是个劳碌命，一辈子都在为她的两个女儿奉献忙碌。我经常被外祖母带到东带到西，这让我长大以后，依旧经常会有一种心里不安定的感觉。

大部分时间，外祖母忙碌她的家务活，我独自一人坐在门口望着村口的方向发呆。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有我知道村口的方向是爸爸妈妈回家的必经之处。

夜晚，整座村庄都沉睡了。我时常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思念他乡的妈妈，想着想着，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而下，却不敢发出一丝呜咽声，生怕惊醒了熟睡中的奶奶。作为一名村里的留守儿童，我的身上总有一种过分早熟的“懂事”。

睡梦中，我经常会看见妈妈的背影。长长的波浪卷发，洁白色的过膝长裙，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似的好看。奶奶说我经常做噩梦，梦中会本能地大喊“妈妈”。但很奇怪，后来我跟随父母进城读书。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却是下意识地喊“奶奶”。

当留守儿童的那十年里，妈妈的背影经常会浮现在我的面前。记忆中，每年的春节都是我最幸福的几天。爸妈会从城里回来小住几日，妈会给我带漂亮的衣服，会给我带平日里村里见不到的零食。记得有一次，妈给我带了一箱牛奶，那是我第一次品尝牛奶的味道。

很遗憾，因为初次喝牛奶，肠胃不习惯，竟然吐了三天三夜。后来才知道，原来因为喝习惯了豆浆，我对牛奶有些乳糖不耐受症。记忆中，最痛苦的日子也是春节。爸妈总会很高调地回来过春节，像衣锦还乡一般。几天后，他们却会悄无声息，像一对干坏事的小偷，趁着天蒙蒙亮就逃之夭夭。

那一年的春节，我从家人聊天的过程中，偷听到了爸妈第二天就要离开老家。那天夜里我不停告诉自己，第二天一定要早起，我要送送爸爸妈妈，这次我一定不哭。第二天早晨五点多，我猛地睁开了眼睛，打开房门就听见屋外，爸爸的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妈已经坐在了爸的身后。我脚上的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丫子发疯地追了出去，却已然来不及了，只看到了妈妈的背影距离我越来越远。

这导致我后来进城以后，妈每次送我上学，我都让妈看着我的背影再离开。妈每次在厨房里做饭，我看见妈的背影，鼻子总会酸酸的。今年的“五一”节，我在娘家休息了几日，出发回泰州时，妈没有下楼送我，这是我们母女俩心照不宣的秘密。

下楼后，我终究还是没忍住，转身回头看向娘家的那扇窗口。妈还是如同从前一样，探出脑袋目送着我离开，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小区楼下。妈知道，我见不得她的背影！

（顾天玺，本名顾婷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三期网络文学作家（现实题材班）成员，中国网络作家村成员，泰州新高区特聘作家。著有现实题材作品《尖锋》《指尖有光》《时光养老院》《人间喜事》，悬疑刑侦三部曲《追凶三十三天》《沉默之刃》《云端对决》等等，现实题材屡屡获得国内重要奖项，2024年《人间喜事》获得中国作协网络文学重点作品扶持。多部悬疑刑侦作品均为高分作品，成为国内悬疑女作家代表之一。擅长悬疑刑侦、悬爱、家庭悬疑、轻科幻悬疑、她悬疑，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