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土|老一辈的道理

1980年代初，我上小学，一个夏天的傍晚，和父亲在池塘边洗脚。

脚上的泥巴一放进水里，就开始变软，轻轻一碰，泥巴就掉进了水里，脚丫子被洗得干干净净。看着满塘的池水，我问了父亲一个问题：“水是由什么组成的？”

父亲想了一会说：“是由水滴组成的。”

我又问：“那水滴是由什么组成的？”

父亲语气有点犹豫：“是由更小的水滴组成的吧？就像一块木头，用刀砍成两半，还是木头，拿其中的一块再继续砍，不管砍多少次，得到的都是更小的木头。”

对于父亲的回答，那时的我觉得挺有道理，但却无法理解，为什么水能洗去脚上的泥，而其他东西不行，如木头。

水是由什么组成的？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

上了初中后，到了暑假，凌晨4点多钟天刚蒙蒙亮，父亲就会把我叫醒，跟他一起去地里锄地，有时是锄地瓜，有时是锄玉米，还有时是锄豆子，就是把自家地里的庄稼轮着锄个遍，顺便把地里的草一起锄掉。

初一那年的暑假，天旱，庄稼地里的土挖下去5厘米都是干的，父亲说：“这地太干，得锄了。”

于是便开始了每天跟着父亲下地劳作的生活。第一次跟随父亲去的是玉米地，玉米高度刚及脚踝，锄地从地头开始。

与父亲并排站好，一人两行同时下锄。锄地是需要经验的，看着长长的锄头柄攒在父亲手里，轻盈地一挥，锄头被扔出一米多远，随后轻轻一拉，锋利的锄刃便切入了土中。父亲通过锄柄灵活地操纵着锄头，时而松动土壤，时而切断杂草。当锄头拉到离身体足够近时，父亲便后退两步，进行下一个循环操作。

锄地的过程中，有时会遇到杂草紧贴着玉米苗生长的情况。此时，父亲的锄头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即使草跟玉米贴得再近，随着锄头在玉米苗周围的土里灵活地滑动，杂草被清除了，庄稼则安然无恙。在父亲手里，笨拙的锄头仿佛变成了玩具。

我也学着像父亲那样锄掉紧贴着玉米苗生长的杂草，结果在成功地锄掉了几棵茁壮的苗子后，被父亲教育了一番。

下次再遇到这样“聪明”的杂草，便不再借助锄头，改用直接下手拔。这样虽然辛苦，但不会因为我的操作断送了将来收获一个大玉米棒子的希望，也自觉地放弃了提高锄地技能的机会。锄地是项体力活，但也需要技巧。

天旱地干要锄地，顶着烈日、弯腰低头，拖着锄头游走在庄稼地里的时候，最盼望的是下雨，既然地干了要锄地，下了雨就可以不用锄地了吧？

好不容易盼来了降雨。雨后第二天，庄稼地里刚能进人，父亲又喊我去锄地……

“天旱时锄地，刚下过雨为什么还要锄地？”在地里干活时，我把这个问题抛给了父亲。

“下了雨地里太湿，锄地给庄稼松松土，这样才不会烂根。”父亲说，最后还补充了一句，“老一辈都是这么做的。”

“那啥时候就不用锄地了？”

“入了伏，挂了锄。入伏后草长不起来，就不用锄地了。”

于是，盼着入伏。

经历了顶着烈日在田间劳作，有了汗水湿透衣衫的感受，真真切切体会到了“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辛苦。

直到学了化学之后，才明白“水是由什么组成的”。

初三开始有了化学课，通过学习，知道了物质是由分子组成，也知道了水是由水分子组成的，而水分子由氢和氧两种元素构成，这些是我们肉眼无法看到的。

在高中物理课上，当了解到有毛细管现象时，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在土地干旱缺水时，锄地可以切断土壤的毛细现象，使土壤深处的水分不会因毛细现象而升到地面快速蒸发掉，从而保留住了土壤深处的水分（达到了保墒的作用）。根系能够吸收到水分，作物也就能正常生长了。怪不得那时明明看着田间的地面已经很干了，但一大早下地干活时，在玉米芯处还会看到一个清澈的水珠。

雨后锄地，则是为了保持土壤疏松透气，有利于植物根系呼吸。入伏之后，地瓜秧覆盖住了地垄与地沟，大豆和夏玉米也长到了齐腰高，茂盛的枝叶盖住了地面，矮小的杂草在作物的遮荫下很难长大，自然不会影响到作物生长结实。

原来老一辈的道理是可以找到理论依据的。

当我试图把在课堂上学到的知识告诉父亲时，父亲听得很认真，但也听得似懂非懂：“你说的氢和氧我没见过，也不知道毛细管是个啥，种庄稼是要锄地的，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咱农民都是这么做的。”

40多年后的今天，随着科学技术在农业上的应用和农业机械的推广，庄稼收播有机械，农产品销售有网络，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时代已成为过去。新一代的农民是拥有文化知识、掌握现代技术的生产者，他们守正，更勇于创新，让老一辈的道理，插上科学的翅膀，并反馈于农业生产。

老一辈的道理被更新了！

大众报业·农村大众记者 李绍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