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的叠字“腰箍”别立一宗

文|翟广顺

有人说，习词最好从《采桑子》学起。一者双调小令，四十四字，上下阙各四句、三平韵，较长调简单、易上手；二者《采桑子》的中部重复使用相同的叠字，如同两道“腰箍”，省了不少事儿。殊不知，《采桑子》中部的叠字最考验词家的功夫，不只迭音、迭义，更要用复迭的字讨巧，既要接住上句的基调，又能宕开下句的神思，把词的意境“箍”在里面。

济南府的“词中龙凤”辛弃疾与李清照，都好叠字。李清照的《声声慢》，连用七组浅俗叠字入词：“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可谓登峰造极，妙之毫巅。辛弃疾则以《采桑子》高频率的“叠腰”别立一宗，几乎到了逢填必架两道叠字“腰箍”的地步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这是辛弃疾落职赋闲江西上饶，在博山道中一壁上题的《采桑子》，时间当在淳熙八年(1181)被交章弹劾后，至绍熙三年(1192)出任福建提点刑狱之前。一生以恢复故土为志、以功业自诩的辛弃疾，闲居上饶带湖期间，面对风景如画的博山，却被一腔愁绪困扰。这位被笑称“大宋第一热血青年”的辛弃疾，少时不知道忧愁的滋味，喜欢登高远望，现如今尝尽了忧愁的滋味，想说却说不出。无疑，词中“爱上层楼”和“欲说还休”的知名度不亚于辛弃疾的名字。读者往往赞其“愁”，可词人怎一个“愁”字了得？

综观两宋词坛三百年，文通武达，智勇兼资，既可在百万军中斩敌首级，又可挥毫上书朝廷长篇奏疏，还能写出丰富多彩的词作六百余首，除了辛弃疾，还能有谁？

此生自断天休问，独倚危楼。独倚危楼，不信人间别有愁。

君来正是眠时节，君且归休。君且归休，说与西风一任秋。

《此生自断天休问》与《书博山道中壁》是同一时期作品，词中叠用“独倚危楼”和“君且归休”，词人心境与闲居现状形成了直接冲突，倏忽来去，在矛盾中展现英雄之悲。

“味无味处求吾乐，材不材间过此生”，辛弃疾在带湖改号“稼轩”。辛弃疾一生有两次闲居,这次带湖闲居历时十载，词人从仕宦角色逐渐回归自我角色。看咏梅词《丑奴儿·年年索尽梅花笑》：

年年索尽梅花笑，疏影黄昏。疏影黄昏，香满东风月一痕。

清诗冷落无人寄，雪艳冰魂。雪艳冰魂，浮玉溪头烟树村。

词人报国无门，身边又无知己，便找遍梅花，看她们微笑，与她们说说话。词人内心的孤独，只有孤傲零落的梅花能够共情。正是雪白艳丽的冰魂，犹如一束光，照进了词人落寞的世界。“疏影黄昏”与“雪艳冰魂”的叠用，是词人自我人格的书写展露。

文字忌重，但叠字入词，特别是《采桑子》的“叠腰”，美的岂止文字，更是一种耳目一新的意境美、音律美。这是辛弃疾区别于两宋词人隐逸词最为突出的特征，他写出了常人穷极一生都难以写出的百转千回。可怜“辛”“弃”“疾”之名，注定命运多舛，壮志难酬，他把整整一生的遗憾都“箍”在了里面。

(本文作者任职于青岛市教育科学研究院，文史专栏作家，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