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人生丨变！一位马戏团长的江湖

半岛全媒体记者 钟闻廷

一场场热闹的马戏背后，有一群沉默又努力的人。

“青岛上半年就有四家大型马戏团驻扎式演出，我们是第五家。现在好玩的东西多了，对我们演出行业来说，只有不断推陈出新才能存活下去！”江苏省淮安市杂技协会主席严江游如此告诉记者。

对团长严江游（右）和弟弟严江浪（左）来说，马戏团就是他们的家

正值暑假，青岛国际啤酒节也要开幕了，这座城市的夏日狂欢中马戏表演是一道特殊的风景线。严江游的马戏团驻扎在新业广场，他家族四代经营马戏团，五岁起登台表演，可以说马戏贯穿了他的人生。 

孤注一掷干马戏

严江游的家族自太爷爷从戏班子学艺归来创办了马戏团后，往后的每一代都以马戏为生。如今人到中年的严江游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负责马戏团的日常运营和管理。

飞天马戏团部分演员合影

“从我记事起全家都是舞台上的人，爸爸妈妈姐姐，还有四叔五叔等，大家既是家人也是舞台上的搭档，妈妈会软功，爸爸会魔术，我从小就会翻跟头骑独轮车之类的！”严江游回忆着儿时的演出时光，“我从小就有观众缘，经常到一个地方演出，台下的阿姨抢着把我抱回家吃饭，第二天演出再送回来”。

“可能我从小就跟着家里收钱卖票吧，脑子对算数特别灵，数学成绩到高三了还是年级第一，老师和全家都盼着我成为我们村里第一个重点大学的大学生。但是，我坚决要干马戏”。严江游说自己从小就想当老板，像他的爷爷和爸爸一样管理一个马戏团。严江游的想法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对，“我爸也是个狠人，家里的动物、大型道具、服装设备等等一并处理变卖了，不给我留任何后路”。

人兽同笼其实是非常危险的事

飞车表演的头盔里很多面孔已是中年人

飞车团队向观众致敬

严江游的家乡江苏淮安是杂技之乡，得不到家里支持的严江游孤注一掷，说服了几个跟他年纪相当的师兄弟自己出来单干。“一头狮子是借师兄家里的，当时我不会训，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训，那可是一只几百斤的成年狮子啊，第一次进狮笼我真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心进去的；高空独轮车是借师弟家的，五米高也没有保护绳，我只从地面骑过，练了三天就上五米的高台表演去了，第一次上高空腿都哆嗦。那时候真是为了向家里证明自己，玩命也要硬干。”就这样二十年前的严江游离开家族马戏团，靠借的道具单干硬演了一年，到年底一算有八万元的纯利润。

硬吃房地产红利

凭着一股说玩命就玩命的拼劲，年少的严江游越做越大，后来乘上房地产发展的东风，成为全国第一个专供地产公司的马戏团。

表演中的萨摩耶

“当时我看到了地产行业的商机，我投入大量资金去提升我们团的形象，从设备灯光到演员服装从里到外包装，高价聘请了外籍演员，就是希望能改变马戏团就是草台班子的刻板印象，让大家看到马戏团也可以很高级。”

但是房产行业的结算通常都是滞后的，这就意味着需要自己先垫资，“倒贴钱先演出后给钱的方式，家族几代马戏人都没有见过这种模式。当时我顶着所有人的不看好和兄弟们几个月没收入的风险，投入二百万咬牙坚持，终于在我接到第一家售楼处促销活动后，东家七天卖出了200多套房，从此我们团的知名度也随着东家的名气打开了，其他楼盘也纷纷过来找我！”

高空绸吊表演的演员舞蹈功底深厚

马戏团中每人身兼数职，高空项目的演员同时也会飞绳

空中飞人演员宋晓月（右）和谢春月是一对搭档多年的夫妻

严江游说自己是个很念旧的人，后来他自己买房子就买在了当年第一个用他们团演出的楼盘里，在家推开窗就能看见当年他们演出的那块场地，“那是我的福地，见证了我曾经的年轻气盛和孤注一掷”。

严江游今年三十八岁，从出生就在家族马戏团里，人生就没有离开过这个行业。说起如今的演出市场，严江游表示在他看来市场很大但是竞争压力也不小。严江游这几年退下了演出一线，精力多用在运营团队上。他说：“我就像当年爷爷和父亲在马戏团里的角色一样，像个大家长，团里的兄弟姐妹们抛家舍业跟着我，我就有责任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只是时代变了，除了家族式的亲情管理，也有严格的制度规范。”

飞车表演中摩托车与铁笼摩擦出火星

马戏团中的马术特技表演惊心动魄

严团长说自己正忙着研究网络营销，“如今马戏团卖票不再走街串巷贴告示了，90%的票都是从网上卖出去的，价格很透明，观众的反馈也能第一时间被消费者看到，所以服务和口碑很重要！”严江游说着向记者展示了手机里的网络销售记录，一大一小的亲子票卖了三千多单，单人票三千多单，两大一小的家庭票两千多单。“现在看个电影都要几十上百块，而在马戏团花三十多块钱的单人票能看一晚上的精彩节目，我觉得是很值的。”

想把西游文化融入马戏

严江游看着熙熙攘攘的观众席感慨良多，他见过太多或惊喜或震撼的表情，“观众在看演出，我就在看观众的表情。因为演出我看几十年了，而进场每一位观众的表情都是新鲜的，台上台下有最直接的反馈和互动。就像饭店老板会观察食客什么菜吃光了什么菜剩下了，我也会专注于观众对演出节目的反应！”严江游时常默默坐在观众席中间，他说剧场里的热闹让他感觉到踏实，演出一切如常，就是他内心最平静的时候。

飞天轮的表演没有任何保护措施，观众为演员捏一把汗

严江游笑着说新业广场附近有个退休的大爷从七月四日开演至今天天来，下一场是什么节目都背过了。大爷说他是拿退休金买热闹，他天天花三十多块前坐这吹空调看孩子们笑很高兴。“我从这位大爷身上，看到了我们马戏团会一直存在下去的意义。不管网络多么发达，人总是需要一些当下真实的热闹和互动，这是手机再好玩也无法比拟的现场震撼。”

魔术演出受到观众热烈欢迎

“自古没有君子不养艺人，不管到了什么时代，我们马戏人都是靠观众的抬爱活着，观众永远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感激每一位愿意花时间留下好评的陌生观众，我也珍惜每一条意见和建议！”严江游感慨如今的网络售票能让观众的欣赏感受更直观地呈现在眼前，每一条网上评价他都会看很多遍，他太在意衣食父母的真实感受了。

关于未来，严团长想把家乡的西游文化融入马戏表演中，把家乡文化带到全中国乃至全世界。“我的家乡江苏淮安也是吴承恩的家乡，那里西游文化非常浓厚，有专门的西游主题公园。未来我想把马戏团做成流动的西游景点，就像我当年做房产项目演出一样从头包装定位，比如卖食物的小吃街就是蟠桃宴、我们演员就是各路神仙、我们的马就是白龙马......”

严江游沉浸在对于未来的美好谋划中，这个跑了几十年江湖的汉子对于家乡的依恋这几年越来越浓厚，即使短时间内还无法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团里几十个兄弟姐妹都靠他吃饭，但是以后能把家乡的西游文化带到路上，也是他对宣传家乡文化的一丝执念。

团队人物

驯兽师李洪杰

曾为豪情驯猛虎，动物心事他都懂

四只可爱的萨摩耶犬“勾肩搭背”直立行走，绕场一周向观众致意。它们的“师傅”是李洪杰。李洪杰今年41岁，出生在中国杂技之乡河北吴桥，已经做了16年的驯兽师。

李洪杰小时候练过一点杂技和武术，毕业后在燃气公司上了两年班，觉得自己还是想上舞台。当李洪杰受朋友邀请第一次观看正规马戏团巡演的时候，他被驯兽员的勇敢震撼了，“当时看到观众在笼子外，笼子里面只有老虎和驯兽员，我觉得驯兽员可太酷了”。所以他辞去了燃气公司的稳定工作，开始拜师学驯兽。

就像训狗一样，训狮子老虎也要靠指挥棒发号施令，“当时师傅交给我演出的是他训练好的老虎，对指挥棒的指令已经非常熟悉了，所以只要我能记住每个指挥棒动作的含义，它就能配合完成表演”。如今李洪杰说起来已经云淡风轻，其实当年那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第一次把自己和老虎关在一个密闭的笼子里，演出不结束笼子不打开，可想而知他当时的恐惧。

驯兽表演中面对的通常是几百斤的成年猛兽

在学艺期间，李洪杰不仅学到了驯兽的技巧，还学到了上一代驯兽人舍生忘死的责任感。“那时候有一次师兄没把笼子关紧，让老虎跑了，师傅带着所有人敲打脸盆把老虎驱赶到死胡同里，当时老虎已经很焦虑开始来回踱步了，师傅一个人就拿着指挥棒喊着训练的口号上前给它套上牵引绳子。”李洪杰至今都很敬佩他的师傅，“我看见师傅把牵引绳的一头儿在自己手腕上系了死扣，那一刻我也是彻底理解了驯兽员要对自己手里的猛兽负责到底”。

“是不是马戏团里的猛兽都是在团里从小养大的，所以比较亲人？”李洪杰笑称：“团里哪有那么多时间和经费从小养动物，大多是办手续合法买来的成年动物，来了就训练，训好了就演出。”后来李洪杰渐渐学会了自己训练新狮子新老虎，“狮子的尾巴最灵活，就像狗一样善于表露喜怒哀乐；老虎呢就像大的猫咪，用带倒刺的大舌头撒娇舔你也很疼的；还有狗熊站起来最危险，站起来就会扑人，一定要及时制止它想站起来的苗头......”李洪杰渐渐总结出了自己的一套经验，动物们把他当成最可信赖的人。他慢慢从学徒成长为有了自己的“门派”，这些年收了不少徒弟，而猛兽们也随着形势变化逐渐淡出了马戏演出市场。

飞车老将宋培新

把媳妇变成车手，还申请两项专利

飞车老宋的演出照

马戏团大棚中还有一个精彩的特技表演节目，铁笼摩托车飞车特技。直径五米的球形铁笼子，三辆摩托车组成车队从下方依次进入，绕着铁笼内壁三百六十度或水平或垂直或交叉地高速旋转，笼子内的车速达到每小时80公里。

摩托车特技演员戴黑色头盔，当记者走向后台，才发现刚才的摩托车表演中，有一位今年54岁的大哥宋培新。宋培新很骄傲地介绍自己是“飞车老宋”，一提这个名号圈里人都知道。老宋从1988年开始玩飞车，至今已经有36年了。

人是怎么练得能骑摩托在笼子里垂直绕圈呢，宋培新分享其中的秘诀。“都是先从自行车练的，谁刚学的时候没有踩坏几个自行车踏板”，老宋指着自己的大腿，“主要是大腿要有劲，能把自行车蹬到每小时50公里的速度，再上摩托车才能在转圈的时候夹住车”。

一个车队进入笼子，车队的速度、角度以及表演技巧的编排等等，全都靠头车大哥带。在笼子里唯一的沟通方式就是按车喇叭，一般情况下只有带头大哥有按车喇叭的权利，响一声是准备上升、响两声是加大坡度、一长两短是准备俯冲......每个车队都有自己的沟通暗号。

在前几天的演出中，因为音响的位置就在笼子旁边，现场音乐声音太大，导致负责开关笼门的兄弟听错了头车的号令，笼门打开早了，老宋的车一下俯冲下来挂到了早早打开的笼门上......下午从医院缝针回来直接上晚上的演出，没有耽误一场。“少了我，演出就少了一辆车，观众是花了钱买票进来的，不能让观众看到效果打了折扣的演出”。老一辈的艺人，依然坚持着“戏大过天”。

飞车老宋申请专利的分离式飞车笼

宋培新出生于山东聊城，一家四代都是从事杂技特技表演，父亲还是聊城的非遗传承人。宋培新年轻时候一次没戴头盔“不规范”演出，没想到误打误撞让他娶到了媳妇。“当时我媳妇17岁，在台下看到我英俊的身影就被迷住了，我们在那演了几天，走的时候我就带上了她！”宋培新说起这段往事依然神采奕奕，媳妇后来跟着老宋也学会了飞车表演，需要的时候也会戴上头盔上台演出，谁也不知道车手是个姑娘。

老宋把飞车特技做了几十年，从摩托车到汽车，他不光演出，还参与设计制作很多表演道具，他设计的新笼子甚至还获得了两项国家专利。他说，要一直干到自己干不动的那一天。

空中飞人常梦楠

事业单位一宅女，科班出身天上飞

马戏团中开场或者压轴的节目，经常安排惊险刺激的空中飞人。演员们从舞台四周的杆子上攀爬到顶，然后在顶端小小的站立区域，一般男生把女生抛向对面，到达对面的距离有十二米。女生在“飞翔”过程中完成各种旋转动作后再由对面倒挂着荡过来伸出手来的男生接住。节目高潮时四个角的演员同时做空中接抛，演员就像节目的名字一样在空中飞起来。

记者在后台找到了刚才在空中飞翔的其中一个姑娘常梦楠。台下换下演出服的常梦楠看起来柔柔弱弱十分腼腆，她26岁的年纪已经是团里非常资深的老人了，最小的演员只有13岁。

“身上出点汗没事，最怕胳膊和手上出汗太多了，在空中接抛的时候打滑抓不住”。常梦楠7岁学习马戏，毕业于黑龙江省艺术职业学院马戏专业，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她将所有的基本功像翻跟头、倒立、顶缸等等都练了个遍，最后选择了最适合娇小身材的空中飞人。

记者注意到飞人演出的时候，演员身上没有安全绳，只有最底下离地两米高的地方有一张很大的安全网。常梦楠告诉记者，“飞人节目看点就是演员在空中的滞空感，如果身上挂绳子会非常影响观赏效果，而且他们训练成型的节目不挂绳也习惯了，突然挂上反而影响发挥”。“万一不小心落到底下安全网上，也是十几米的高度，能行吗？”常梦楠向记者展示了她胳膊上的青紫还没完全退，大腿上的擦伤也是结痂连成一大片，看着让人心疼。“安全网是很粗的尼龙绳子编的，我们刚来排练的时候我掉下去好几次，摔得很疼，还好只是皮外伤。”

演出是7月4日正式开始的，空中飞人的演员们年提前三天就来到了场地开始磨合。常梦楠介绍自己所在的齐齐哈尔市马戏团是事业单位性质的艺术团体，所以她和飞车老宋、驯兽员李洪杰的工作性质相似但不完全一样。全靠跑场子生活的马戏团需要全国各地的商演或者景区到处跑，但是对常梦楠来说日常生活就是朝九晚五正常上下班，跟普通上班族没什么区别，只是有时要出差就像这次来青岛演出。一般情况她都是在老家齐齐哈尔呆着，下班就回家追剧，日子过得两点一线。

常梦楠的男友也是一个单位的空中飞人的演员，两个人不演出的时候都喜欢安安稳稳地宅着。提及未来，常梦楠表示以后还是想继续安稳下去，可能会选择当老师，教下一代的小孩学习杂技。毕竟，杂技会伴随着人类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