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报纸头条|22年风雨无阻，一心研发“中国芯”

苹果熟了。

8月12日，走进鲁北平原山东广饶的一处果园，在一片片绿叶掩映下，枝条上挂着一个个红彤彤的苹果，摘一个，咬一口，甜酸适口。

距离晚熟的富士苹果采摘上市尚有两个多月时间，目前能从树上摘得新鲜苹果，一饱口福，着实令人喜上眉梢。

“这是一个中早熟新品种，叫‘鲁丽’，是山东省果树研究所研究员李林光带领团队选育而成的。它不仅口感好，还抗炭疽叶枯病、易着色、耐贮存，而且管理时不用套袋，每亩节省成本2500元左右。”听到游客夸赞这苹果，果园管理者、奥孚（广饶）苹果有限公司总经理王旭光笑容满面，热情介绍。

李林光研究员在观察“鲁丽”苹果发育情况。

据悉，“鲁丽”已被农业农村部列为主导品种；许多企业、合作社和种植户纷纷求购树苗，建园栽植，近几年推广面积约占我国新发展中早熟苹果园的一半；中国工程院院士束怀瑞等专家对其也给予高度评价。外人有所不知，这项突破性成果的背后，是李林光带领团队22年风雨无阻，攻关不辍……

起步：

缺人又缺钱

一段艰辛的日子

一架从美国旧金山起飞的航班，于2000年1月17日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在美国留学三载的李林光回到祖国。他走下舷梯，然后乘车，赶往位于五岳之首泰山脚下的山东省果树研究所。

当时李林光只有34岁。他怀揣学来的知识、技能，暗下决心：一定要在苹果育种领域做出点名堂来，为国争光。

他走进果树研究所报到，所长十分高兴，跟他寒暄一番，然后说：“你出国前就研究苹果育种，又在国外长了见识，现在还是干老本行吧。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困难可真不少。李林光迈入苹果育种课题组，眼前景象一片凄凉：仪器设备简陋、种质资源匮乏。更出乎意料的是，科研人员严重不足，整个课题组只剩下了一个人。

果树研究所有一位退休的老专家，叫石荫坪，是我国果树育种学科奠基人之一。他语重心长地对李林光说：“小李啊，苹果育种工作艰辛，出成果慢，但这副担子需要年轻人扛起来。长期坚持，终究是会出成果的。”

正如老专家所言，因为苹果育种周期长、出成果慢，许多年轻人不愿意从事这项研究，课题组原有的几名科研人员先后离去，加入了其他课题组，当几位年长的科研人员退休之后，便出现了人才断层。

除了缺人，李林光遇到的另外一个问题，便是缺少经费。收集种质资源、购买仪器设备、租借试验用地，哪一样不需要花钱？

面临缺人缺钱的困境，李林光曾经怀疑过自己：难道路子走错了吗？但面对所领导的信任、老专家的期待，想到自己的志向，他不再犹豫：回到苹果育种课题组，接过老专家递过来的沉甸甸的担子。

他从基础工作做起，四处收集苹果种质资源，为育种做着准备。

2002年，山东省农业良种产业化开发计划实施，李林光申报的苹果新品种选育项目榜上有名，第一笔科研经费15万元拨付到账，真可谓雪中送炭。

经费有了，接着选择试验点。鉴于研究所育种试验用地不足，2003年，李林光和同事来到泰安郊区东城村，租了两亩土地，着手培育杂种实生苗。

后来，栽植成千上万株实生苗，需要更大面积的试验用地。2004年，他们综合自然环境和气候条件等因素，选择位于鲁中的淄博市周村区南郊镇苏孔村作为试验点，在那里租了15亩地。“土地租金以及雇村民参与田间管理，每年支出1.5万元。在当时，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李林光回忆说。

2007年，国家现代农业（苹果）产业技术体系建立，李林光被聘为泰安综合试验站站长。从此，科研经费年年有，获得了稳定支持。

之后，国家科技支撑计划和山东省农业良种工程先后实施，李林光团队申报的“优质中熟及加工苹果新品种选育”“优质高档苹果突破性新品种选育”等项目获得批准，制约科研的经费匮乏问题圆满解决。

科研人才不足的问题也逐步得到解决。2009年以来，王海波、何平等青年科研人员陆续加入，目前李林光领衔的苹果团队拥有18名科研人员。

李林光团队成员合影。

育种：

遴选亲本、组配筛选

20余年不辍

我国各地栽培的苹果，主要品种是晚熟的“富士系”，约占总面积的70%，缺乏集优质、抗病、耐贮等优良性状于一体的中早熟品种。由此导致一系列问题，比如，“富士系”需要套袋栽培，管理费工，成本高；苹果品种同质化，上市时销售压力大。

李林光审时度势，根据我国苹果生产状况和市场供求关系，确定了育种目标，即选育一个“优质、抗病、耐贮”的中早熟苹果新品种。

从2000年开始，他带领团队成员，累计从国内外收集了28个中早熟苹果品种，然后进行系统溯源、遗传评估和表型评价。最终，遴选出两个关键亲本：一个是“藤牧1号”，另一个是“皇家嘎啦”。

2002年，育种工作正式拉开帷幕，他们选取“皇家嘎啦”为母本、“藤牧1号”为父本进行杂交；次年进行反交，即让上述母本与父本互换角色，以“藤牧1号”为母本、“皇家嘎啦”为父本进行杂交。各得到大约1万粒杂交种子。

2003年、2004年播种，各获得1万株左右杂种实生苗。在苗圃里初选，看植株外形、抗病性等性状，留下约7000株符合要求的杂种实生苗。

2005年，再次筛选，淘汰弱小的，把4000株健壮的杂种实生苗定植于淄博市周村区南郊镇苏孔村试验田里。

2009年，杂种实生苗长大，开始开花、结果；2010年，大部分结果。同年，科研人员对果实品质等性状开始初选，连续3年，到2012年第一次选出相对性状稳定、果实品质优良的24个单株。

从2013年开始取其枝条作接穗，嫁接到M26矮化砧木上，接着把每个单株繁育10株至15株，建立品种复选圃。对其早实性、丰产性、抗病性和果实品质等适于栽培的性状进行试验观察。

2014年至2016年，每年结果之后，继续对上述性状进行仔细观察，筛选出果实品质优良、结果早、丰产、抗炭疽叶枯病强的优系“40-9”。

这就是繁杂的复选过程。

在等待复选结果的同时，2015年、2016年连续两年，在胶东丘陵、鲁中山区、鲁西平原3个生态区进行区域试验。

试验发现，该品系在各地均表现出一系列优点：果实高桩，果面鲜红、片红；在免套袋栽培条件下，着色面积超过85%，且果面光滑、有蜡质，果肉淡黄色，肉质硬脆，汁液多，果实可溶性固形物含量达15.0%，可溶性糖为12.1%，可滴定酸为0.30%，甜酸适度，香味浓；果实发育期在120天左右，中早熟，比富士苹果提前两个多月成熟；果实耐贮，货架期20天以上；适应性强，耐瘠薄土壤，丰产性强。

总之，新品系的综合性状优于当前国际上主栽的中早熟品种“皇家嘎啦”。

李林光研究员（中）与青年科研人员在实验室里，查看苹果幼苗生长状况。

2017年2月，这个新品系通过山东省林木品种审定委员会审定，定名为“鲁丽”；2019年5月，获得植物新品种授权，此后“鲁丽”在全国各地推广；2022年，“鲁丽”通过农业农村部非主要农作物品种登记；2023年，“鲁丽”通过国家林草局审定；2024年，“鲁丽”被农业农村部列为苹果主导品种。

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

从遴选亲本到“鲁丽”被列为全国主导品种，李林光团队成员历经风雨，甘苦自知。当然，他们也明白，品种选育成功之后，要想转化为经济效益，造福社会，还需谋划如何推广。

推广：

企业登门求合作

农户纷纷购苗木

其实，在被农业农村部列为苹果主导品种之前，“鲁丽”就被人盯上了。

2018年4月的一天，位于胶东半岛的一家公司负责人奔波千里，来到山东省果树研究所，找到李林光，开门见山：“我们公司想跟贵所合作，推广‘鲁丽’。”

2016年，这家原本主营绿化苗木的公司计划拓展业务领域，涉足苹果大苗繁育和销售。公司派人奔赴全国各地苹果主产区，了解苹果生产和供应状况；又拜访了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等单位的专家，确定了新业务发展方向：繁育和经营综合性状优良、市场广阔的中早熟苹果新品种苗木。

从2017年开始，他们考察了国内多个科研单位选育的苹果新品种，经过一个生长发育周期的观察甄别，最终相中了“鲁丽”。2018年9月21日，这家公司以1000万元转让费，买断山东省果树研究所选育的“鲁丽”品种权。“鲁丽”成为我国第一个品种权转让费达到1000万元的果树品种。

2019年8月10日，“鲁丽”示范观摩会在蒙阴县蒙阴街道小旺庄举行。“终于找到了，‘鲁丽’就是我盼望的新品种。”来自山西省临猗县七级镇七级村的果农王金山兴奋地说，他家种植的40多亩苹果，主要是晚熟的“富士系”。这几年，正为如何错开上市时间犯愁呢，有了中早熟的“鲁丽”，问题迎刃而解。

不止一家公司、一名果农，许多企业、合作社和种植户纷至沓来，求购“鲁丽”苗木。截至2023年底，在山东、陕西、河北、山西、云南、新疆、河南、甘肃、辽宁、四川等苹果主产区，推广种植“鲁丽”56.8万亩，累计新增经济效益57.85亿元。

“鲁丽”苹果挂满枝头。

评价：

优质中早熟苹果

植入了“中国芯”

除了坚持多年，久久为功，从科研角度讲，李林光团队成功的秘诀是什么？他们为何能选育出中早熟苹果新品种“鲁丽”？

在国家苹果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山东农业大学教授陈学森看来，成功的关键是做了两次正确的选择。

首先，选择具有互补性状的两个品种作为杂交亲本。一个是“藤牧1号”，早熟、易着色、抗炭疽叶枯病，但不耐贮存、果肉易变面；另一个是“皇家嘎啦”，早中熟、结果早、风味好、产量高，但不抗炭疽叶枯病，在高温多雨地区着色差。

其次，选择遗传背景复杂的品种作为杂交母本。母本“藤牧1号”是美国苹果抗病育种计划中多种源（包括多花海棠821、瑞光、花嫁等）杂交的后代，携带早熟、易着色、抗炭疽叶枯病的基因。

李林光研究员（左）与陈学森（中）教授、毛志泉教授（右）在鲁丽苹果示范基地交流。

“‘早熟与优质、早熟与抗病、早熟与耐贮’难以聚合，这是摆在全世界苹果遗传和育种工作者面前的几道难题，如今被李林光团队破解了。”国家苹果产业技术体系首席专家、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教授马锋旺高兴地说。

马锋旺表示，李林光带领团队潜心研发，最终育成第一个聚合“优质、抗病、耐贮、免袋全红、早果丰产”等优良性状的苹果中早熟新品种“鲁丽”，而且植入“中国芯”，拥有自主知识产权，这项创新突破令人欣喜，值得祝贺。

在“鲁丽”育种期间，中国工程院院士束怀瑞多次到试验基地指导并给予支持。他认为，李林光团队的这项成果在苹果优质抗病中早熟品种选育方面有重大创新，整体居国际领先水平；育成的“鲁丽”综合性状优于新西兰选育的国际主栽中早熟品种“皇家嘎啦”，为我国苹果产业品种结构优化调整提供了支撑。

（陈建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