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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澜丨喝茶

来源:大众·半岛新闻

2024-11-29 17:02:16

童年时,我总以为喝茶是老年人的专利,这样的怪念头可能来自我最直接的感性认识。据我观察,在那个年代,能够经常喝茶的多是老年人,特别是以独居的老年人居多。至于个中缘由,那时的我是既没有兴趣、也是没有一探究竟的意愿的。

现在想来,可能因为中青年有养家糊口的责任,他们既没有闲钱、也没有闲工夫经常喝茶。老年人则不然,他们不需要参加生产队的集体劳动,在我们那个沿海的村庄,如果身体状态尚好的话,出去挣点零花钱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比如,去赶海扣扣蛄螺、扒扒蛤蜊什么的,到集市上售卖了,烟钱、茶钱也就有了保障了。

邻居家有一位大爷爷,就属于不但有闲而且有点小钱的老年人。他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泡茶喝茶,他烧水的工具是那时的乡村常见的一种烧水壶——快壶。所谓快壶,即是由两层白铁皮打制而成的一种圆台状的烧水工具,就是大圆台套小圆台,圆心是中空的。两个圆台之间的空间加入待烧的水,中空的圆心是为灶堂。

夏季里昼长夜短,老年人觉又少,每天东方刚冒鱼肚白,大爷爷就已经开始在院子里烧水泡茶喝茶了。他将快壶加满水,灶堂放入松球、木块等硬柴点燃,红红的火苗在灶堂里窜动起来,柴禾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响和着水开时“噗噗哧哧”的声音,在鸟儿的欢歌笑语和蝉鸣的伴奏声中,让平凡的日子也融入了些许的诗意。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大爷爷就已经喝足了茶、抽足了烟。吃过早饭、算好潮水,他便会扛起锄头、撅起提篮去海滩赶海,再将赶到的文蛤、大竹蛏、香螺、马蹄蟹之类的值钱货送到集市上售卖了,也就有了喝茶的本钱了。喝茶、赶海也便形成了闭环。

半个世纪过去了,大爷爷烧水、泡茶、喝茶的场景,犹如一幅水墨丹青的时代风俗画,时至今日依然不时在我的眼前显现。

我的小姨父也好喝茶。小姨父是一位退伍军人,四十岁出头的他,腰板直、眼睛亮,言谈举止间流露出军人特有的气质与神采。与人交往他总是微笑相对、和气交流,让人犹如饮了香茗般的怡然与舒畅。小姨父喝茶,尤其喜欢用我们村南井水泡的茶。南井水水质甘甜清冽,泡日照绿茶最显味道。捏一撮茶叶放入茶壶,倒入大约80余度的开水,随着缓缓升腾的水气,一股浓浓的板栗香便会缓缓进入你的鼻翼,令人心旷神怡、神清气爽。

小姨父认为,喝茶喝的是心境、练的是心性,如果仅仅局限于解渴,那就糟蹋了雅物。小姨父泡茶,有一道工序必不可少,就是从茶壶里沏出的第一道茶,他往往会再倒回到茶壶里,然后才正式宣茶喝茶。偶有茶园的朋友送些上点档次的茶叶给他,他往往会与我家分享。母亲便用玻璃瓶子或者铁皮罐子储藏起来,到了年节或者是有亲戚朋友来才舍得拿出来喝。平常日子里,自家喝的多是“大把抓”或者是茶叶末子之类的粗茶。

所谓“大把抓”,即是乡村集市上成堆售卖的粗茶叶子。粗茶叶子价格实惠、滋味浓郁、又耐充泡,很适合乡里人家饮用。农忙时节,一家人劳作归来,大锅烧水、大盆泡茶,每人喝上几大碗,浑身便通泰舒畅,恢复了活力。那时刻,“大把抓”就是既解渴又解乏的琼浆玉液。

我的媳妇也好喝茶。媳妇做事没有条条框框,也不讲究繁文缛节,她的喝茶,就是随性而为。家中无茶则罢,若有茶,她则会早一壶晚一壶地喝。茶碱对她似乎没有什么影响,晚上喝了浓茶,她也是照睡不误。

她泡的茶叶也是一大景观,茶叶往往占据了茶壶的大半个空间,茶水只在叶子间流动,犹如广东人泡的功夫茶。不过,广东人泡功夫茶用的是小陶壶,她泡茶用的则是北方人家惯常用的大瓷茶壶或者是玻璃大茶壶。一般人喝茶是坐着喝,而她却就是站在那里,不知不觉间一大壶茶“咕嘟咕嘟”几口便见了底。媳妇的这种喝茶习惯,与她急性子、直肠子的做事风格大致也是相符的。

旧时代,在我的家乡,有钱人家喝的多是“南茶”,平常人家一般喝“饭茶”。所谓“饭茶”,就是一种灌木的叶子。至于那灌木的学名叫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不过,儿时的我也曾在族中一位大爷爷的家门前见到过一簇饭茶树,那树枝条高耸,长满椭圆形的小叶子。因其罕见,便回家请教父亲,答曰:“饭茶”。

上世纪六十年代,“南茶北引”在家乡取得成功,“饭茶”也就退出了历史舞台。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日照绿茶以其“香气高、滋味浓,叶片厚、耐冲泡,黄绿汤、板栗香”等特点,在中国茶叶的地图谱上也便占据了一席之地。早年间,只有有钱人家才能消费得起的茶叶,也走入了寻常百姓家,开启了与民同乐的新时代。

中国是茶叶的故乡,茶叶种类繁多,各有特色,因制作工艺的不同而形成了绿茶、红茶、青茶、黑茶、白茶、黄茶六大茶系。名茶佳茗那更是数不胜数,西湖龙井、洞庭碧螺春、黄山毛峰、庐山云雾、六安瓜片、君山银针、信阳毛尖、武夷岩茶、安溪铁观音、祁门红茶,以及后起之秀的日照绿茶都享誉海内外。

中国人有几千年的喝茶史,茶文化那是博大精深,非我辈所能感悟。《红楼梦》中曹雪芹笔下妙玉的斟茶、奉茶,在优雅中透出高贵,而刘姥姥的喝茶便如饮牛饮骡般的俗不可耐了。

虽然,少时我就养成了喝茶的习惯,但对于我辈俗人而言,喝茶还是以生理需求为要,就是为了解渴而已。回顾这几十年来,虽然我也曾有缘品尝过西湖龙井、武夷岩茶、君山银针等名茶佳茗,但平常日子里,还是以喝大众化的茶叶为主。偶尔品尝一次好茶,常常还会心有不舍,觉得是俗人糟蹋了雅物。

不过,话又说回来,茶叶的品质固然有优劣之分、价格也有贵贱的差别,但无论多么名贵的茶叶,总归还是茶叶。茶叶既非俗物、也非雅物,茶叶就是茶叶。茶叶既能解农夫的渴,也能启文士的心。这于茶叶而言,是物尽其用、物尽其力了;而对于喝茶人来说,则是自身需求的不同,并无高雅与低俗之别。

窃以为,茶叶的滋味,部分的在于茶和水的品质、泡茶人的技艺,更为重要的还在于喝茶时的氛围与喝茶人心境的不同。

知堂老人对于喝茶极有心得,他认为“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不容讳言,那样的喝茶氛围,是我辈所不能营造得来的;那样的喝茶器具,也是我辈难以捯饬得来的;那样识趣的茶友茶伴,更是我辈不易奢求得来的。一言以蔽之,似他那样古雅的讲究,妥妥的是文人雅士的癖好,我辈是渴求不来的。于我而言,最令人回味悠长的还是小时候喝的那壶“大把抓”或者是茶叶末子。

(滕建泽)

责任编辑:孟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