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香｜李学明·山窗自述

编者按：

学明先生常言“老之将至”，又道“不知老之将至”。老而弥坚的是意志，老而弥新的是艺术，不知其老的是单纯心性。今日这篇娓娓道来的“自述”，似甜微苦，是学明先生与故乡情感的明证、艺术缘起的追溯，也是他无数次回首中的某一片刻，每个字都洇透了故事和情愫，读之如听琴，刚刚起了个头，讲的人和听的人就都被送去了又远又深的地方。

山窗虫鸣，檐下燕归，春已至，人不老。

李学明，1954年生于山东莘县，1978年毕业于曲阜师范大学艺术系。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山东省美术家协会顾问，山东工艺美术学院教授，山东大学荣聘教授，一级美术师，山东画院高级画师。其作品工笔重彩插图《宋小官团圆破毡笠》入选第八届全国美展，《乡间吉日》入选第九届全国美展，《丰衣大合奏》入选全国建军七十周年美展，《夏夜》入选全国首届中国人物画大展等。出版有《中国画集》《鸟语花香》《屈原》《李学明画集》等。 

李学明

年光蹉跎，岁月往矣，年跻七十，白发婆娑，不知老之将至。年虽老，未及昏耄。窗外植新篁老藤，既以为师，胸中勃勃时，尚能一寓己意，是为有幸。

吾生以丹青为业，嗜之耶？命之耶？个中消息，难以道清。但使此中有个境界，非一旦一夕之事也。寒暑甘苦，如酒如茗，如鱼饮水。山中坐雨，前尘历历，如在睫前。

余生于鲁西，累世耕读为继。先父略通文墨，且喜丹青，尝书毛泽东诗或词应世。伯父不识丁，然能制纸鸢，能于帐檐、笼顶间画古人物，村人奇之。祖父善修伞、善沾扇，尤善纸扎，稼穑之余即操此业。余自髫龄耳濡目染，即耽涂鸦，兼有十六癖：耽风筝，耽罗雀，耽打宝，耽戏钱，耽偷瓜，耽摸枣，耽上树，耽下河，耽鞭炮，耽赊食，耽养犬，耽蓄虫，耽皮肤过敏，耽无故逃学，耽卧房巅数天上星斗，耽钻豆棚下听野老戏说稗史。

初入庠序，沈湎打宝，同溺者尚有二三子，痴迷颠倒，功课日废。师训母诫，皆置罔闻。师乃遣众弟子次第冥搜纸板，得三筐，堆若丘阜，命环而焚之。观者如堵，呲笑如雷。六月流火，睽睽众目，汗下如浆。灼面炙心，惭赧欲死，自是绝此戏。

及至麦秋，闾左无闲者，余独畏麦毒匿户，邻嗤“废人”，惟慈母怜之，授之缣楮，嘱闭户临池，免劳筋骨。

年甫三十，为践胸中丘壑，将适他乡，先母泣数行下，吾亦泪涔涔堕也，当时凄楚，时在目前，没齿不敢忘也。

借居他乡，始为稻粱谋，橐笔四方，山水、翎毛、人物俱涉，尝作红衣仕女媚世，鬻资养家计也。又作连环画凡八册，近九百余幅，尝尽烛火，听晓鸡，不知东方之既白。如此经年方就，负箧入都，竟如石沉沧海。余近两载心力膏血，就此付之东流，怅怅难遣。经此蹉跌，中气大损，使我老来羸瘦如鹤。

然，经此九百幅勾勒，颇得布置妙法，吾则持而保之。今作丈六巨制或盈尺小品，皆不假朽约，随手拈来，此中得失，殊难计较！

吾于纸上用心凡五十余年，方知所谓写意，是得放胆与细心二者之妙，即“致广大而尽精微”。得二者要妙，必脱略古今行迹，转而为我笔下所有，且能“于天地之外别构一种灵奇”。具此法者，宋有王希孟，近有齐白石。惜后无继者，只见风流，不知所以，是为可叹。古之所谓“技近乎道，艺通乎神”，当如是。技近乎道，必有“笔才一二，像已应焉”之绝诣。今江湖画史，以玄谈惑人，谬种流传，良可痛心。

古贤论画尝以“画从于心”而喻之。余作画，不仅入心，亦入梦魂，行走坐卧，酒后茶余，眼前造物，皆我粉本。白石山翁尝有印语“虎头未必痴如我”，吾当更镌“痴胜白石翁”。

画之道在养，以德养，以文养，以见识养。故而画者须交胜流、读异书、行远路。吾拙于谀人，常困交游；更使困者乃幼废诗书，老来补读，朝诵夕忘，奈之若何？

余晚来画格欲追高古，世人不解。然知音自能赏会。昔人所画，惯藏于名山，以俟后之所显，余则无此大志，尝从人以钱刀易之，此可谓鹏雀之异，不亦愧哉！

吾之画他年或充楷几布，或湖窗覆瓿，与我何有焉？百年后化土、化灰，于草木同腐，正所谓“俯仰陈迹”之悟。人生尚切如寄，况楮墨乎？

迩来余栖迟林壑，山中多暇，风晨日夕，兴来则吟小诗，非乐府，非旧体，非新体，非律诗，非词，非曲，非赋，非今非古，打油也，“薛蟠体”也，不吟不快，陶然而已。

胸中勃勃时，辄写村童野老，画毕愰坐昔时月光下，复来瓜圃丰草间，此时宇宙都忘。

吾将老境，天之终究厚吾也，所谓厚，乃昔贤“以画行乐”之法，令吾陶然笔墨间，得以颐养天年。不慕富贵，不乞所显，惟愿携孙息看四面藕花、半城山色，听窗下鸣虫，待檐下燕归，悬廊下艾草，换门上桃符，享此清平，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