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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澜丨山林深处

体娱场 | 2025-06-28 14:54:28

来源:大众·半岛新闻

村庄是故乡的灵魂,而山林是故乡的腹地,尤其在有山有水的地方。你可能曾去河边玩过水,却未必探访山林的幽深。仿佛一个人的秘密,轻易不在人前展示。

我的老家是个县级公路边上的小村子,十户左右人家,却是竹林掩映、有山有水的地方。村子祠堂后就是半山的竹林,葱郁茂盛,风吹过,波纹在竹叶间流淌,一圈圈荡过去,拂过黑瓦和水泥房顶,在几处房屋间穿梭,从童年的青石板巷道穿过,从夏夜乘凉的闲谈中穿过,拂过池塘,吹向稻穗青黄的田野。

爷爷的坟就在竹林掩映处,小时候常常跟着大伯、二叔和奶奶去上坟,从屋后走到竹林,看背过脸的村子。在那片竹林,我和奶奶曾埋过家里一条老死的土狗。看家一辈子,还从山林叼回过兔子,奶奶不忍心吃它。

竹林后面就是山林,一两条山路通往山林深处。林子不是谁随时随地敢去的,砍树打柴往往是村里男人的事。不赶农时的中午或黄昏,下山路上偶尔冒出一个挑着柴火的人,沉甸甸地,是半日的收获。女人谷雨之后拔笋才偶尔上山。夏天上山采蘑菇的多是孩子。

小时候跟奶奶生活,我常常跟奶奶上山捡柴,耙松针引火。一老一小在林间穿梭,夏天的热太阳弥散在松林间,蒸得人满头大汗。沿着山路一直往里走,大簇大簇的映山红,可以大把塞到嘴里,略带甜味。

只有黄昏时,土坡和山路上树影婆娑,远处的幽暗慢慢侵袭而来,有种隐隐的威胁。不远处黄色的老虎花一朵两朵开在那里,花瓣上似乎有斑纹的笑脸,会不会一转头,林间跳来一只老虎呢?在奶奶身边,林间窸窣的声响,风吹松间的清凉,还不是什么威胁。偶尔自己一个人上山,就只敢在山路附近,不敢往密林深处走,明丽的暖阳也不能安抚畏葸的心。

山林的浪漫在春天,在夏天,和小伙伴们满山寻找栀子花和兰草花的时候。白色的栀子花娇艳地挂在矮树丛中,沁人心脾的清香,摘几朵闻一闻经久不息。兰草花盛开的时候,在山林间追踪它的身影,数它开几朵,是那个季节最大的惊喜。堂哥就曾经拿着锄头挖了一两棵,种在家门口的空地上。

谷雨时节女人们上山拔笋,也是摘山茶庖的时候。微雨中,柔白的扁圆的山茶泡,外面蒙着一层白霜,眼尖的可以看到嫩嫩的山茶片儿。我们爬上山茶树,寻找那一年中难得的零食。大人披着塑料雨披挎回满篮的竹笋,上面散乱地放着几朵山茶苞和山茶片儿,是孩子们的期待。

快放暑假的时候,大自然的零食更多。结了玉米的玉米茎,就在房前不远的菜地里,馋了就砍几根,坐在房子的阴影里,耐心地吸出汁水,一坐就是半天。跟着伙伴去山边地角搜寻野树莓,每人拿一个刷牙杯,运气好的话,一边吃,还能摘一杯带回家。摘过几杯之后,似乎夏天也快过完了。

孩子们夏天是不午睡的。有一次,村子的孩子呼啦啦一群都往山上跑,一家提个篮子上山采蘑菇。松林间的阴凉处,拨开落叶的覆盖,不时有惊喜发现,有红色的,有灰色的,也有黑色的,有些还沾着松针树叶。拿回家直接晒在门口,收到楼顶的坛坛罐罐里。等冬天时,用开水泡开,洗干净,和泡开的干辣椒一起炒,就是一盘好菜。

中午的松林非常安静,除了孩子们的喧闹声。我们雀跃地走在山路上,鱼贯而行。我大概是弯下山路去够一两棵蕨菜,抑或在树下寻找蘑菇的暗影,一转头,人都不见了,只有偶尔的风拂过,太阳静静地照在灌木掩映的小路上,我一个人慌慌地往前奔,仿佛被世界独独遗忘在这里。我是迷路了吗?你们都去了哪里?那窸窣的声音是野兔?还是从老虎花里跃出的老虎?山路晃晃悠悠,跌跌撞撞,一声声的呼喊里模糊了视线。突然,山路一转,堂哥的脸出现了。那一刻的惊喜和得救,他大概早就忘了,但那个惊恐无助的小女孩,却没有忘记。那一段长长的山路,从童年走到少年,晃晃悠悠地埋在心间。此后她独自走了很远的路,始终保持对山林的好奇与向往、敬畏和谦恭。

奶奶后来葬在后山那片山林,在更高处眺望村子的炊烟。只有回乡的时候,才会去她坟边坐坐。在那毗邻山地、田野的低处山坡,一年之间,添了好几处新坟。父亲、大伯和二叔,纷纷送上了山。他们应该都想葬在屋后的山林,父母的不远处,只是时间不合适。也好,生来同袍,死后相伴,还有少年的朋友在一旁。田野里收割,山林里砍树、担柴,无数的风吹日晒。

(阮兰芳)

责任编辑:孟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