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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忆是乡间|看病

孙成民   来源:大众新闻·农村大众

2025-07-18 11:52:11原创

我很小的时候,便知道“治”两种病的办法。花椒治牙疼,一个60多岁的老人牙疼得厉害,半边脸都肿着,口里含些花椒,便疼得轻了。野艾治鸡眼,点几根干野艾,明火没了后,边吹暗火边用野艾烧鸡眼,直到把那块硬东西烧“死”。

医生,以前叫郎中。没有大户人家的村庄养不起郎中,种田人让一家人免于饥寒就很不错了,没有多余的钱看病。城镇里做买卖的人多,人口又密集,有水平不错的郎中坐馆是很好理解的,因为有人来看病,并且有钱看病。

在山东省莒南县南部那片丘陵山地,曾经几乎没有真正的医生。自家种田,田间所获仅够自家吃用,少有买卖。可以这么说,集市之外,这里几乎没有交易。交易少,便没有钱看病。

在那片丘陵山地,曾经,人们知道的病并不多,头疼、牙疼、心口疼、肚子疼、腰疼、背疼、腿疼……这些疼能感觉到,至于是什么原因引起的,自己不明白,也很少去问别人,因为问了也是白问,都说不清楚。

最常见的病是“冻着了”。这种病应是风寒性感冒,多在天冷或气温变化大时得这种病,当地人因此便给起了这样一个名字。那时的孩子,除了因蛔虫引起的肚子疼,最多的病便是“冻着了”。

发烧、流鼻涕、打喷嚏,一旦孩子有了这样的状况,大人便说是“冻着了”,弄一碗加了红糖的热热的姜汤,让孩子喝下去。然后孩子躺上床,盖得严严实实的,睡梦中出一身大汗,便好了。

至于那时有没有病毒引起的感冒,人们不知道。应该是有的,病毒与人类同发展、共进步。

那时的人们,是不会把鸡眼看成病的。长年累月的田间劳作,手脚上长个鸡眼很正常。鸡眼,我们那里叫“寨子”。我小的时候,上了岁数的人手脚上不长鸡眼的,可以说少之又少。

长了鸡眼,在不疼不痒不耽误干活的情况下,不用去管它。脚上的鸡眼一走路就疼,手上的鸡眼导致手握锄柄就难受时,便找来干野艾,去烧它。一定要在农闲时,不单单是因为烧的过程长,有的要一两天才能将其烧“死”,而且烧后几天内走路脚更疼,手握东西更难受。

如果说还有两种病,那便是一种叫难受,一种叫绝症。

身上没劲,喘气不顺,心里闷得慌,头昏脑胀,诸如此类说不清的怎么回事,都叫难受。

其实,在没有水平还说得过去的郎中坐馆的地方,在西方医学真正应用到这片丘陵山地前,人们能感受到的最多的病,就是难受。

一个孩子,肚子里蛔虫多了,吃不下饭,面黄肌瘦,肚子一阵阵不舒服,便对父母说,他(她)肚子难受。

一个男人对女人说他难受,女人往往会劝男人在家里歇一天。因为男人的难受,可能有大危险。

一个老人,前些时间走路腿脚还轻快,近段时间说不清哪里不舒服,但走个路都愁得慌,便对儿子说他难受。

难受这种“病”,对孩子和青壮年人来说大多过些时间就好了;好不了的,便是绝症。老人的难受,发展成绝症的可能性要大多了。

所有让孩子再也不能四处乱跑的病,所有让青壮年再也没法下田的病,所有让老人再也起不了床的病,曾经都叫绝症。得了这种病的人,大多数时日无多了。

得了绝症,亲戚知道了,拿些好吃的诸如馒头、鸡蛋之类的东西,来看次病人,算是人还活着时的告别。

我小的时候,村里有了医生,现在叫村医,那时叫赤脚医生。小时看过一部叫《红雨》的电影,演的就是赤脚医生。电影的内容记不多少了,可电影的主题曲《赤脚医生向阳花》的歌词,现在还能记得一些,因为那时我和一群孩子在大街上没少吼这首歌。

“赤脚医生向阳花,贫下中农人人夸。一根银针治百病,一颗红心呐,一颗红心,暖千家,暖千家。出诊愿翻千层岭,采药敢登万丈崖。”从这些歌词里可以看出,这部1975年上映的电影中出现的当时的赤脚医生,治病时主要用到的东西是银针和草药,这是中医。

那个时候,绝大多数农村已经用上了西药。用银针和草药给农民看病,是因为治疗费用低,适合当时的农村经济状况。

那时的赤脚医生,有的是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有的是村里识些字的青年农民。这些人经过短期的培训后,就成了每个村的医生,他们边参加生产队的劳动,边给农民看病,也便有了赤脚医生这一称呼。

我们村里没来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赤脚医生是识些字的村里人。他们看病用的基本用具,是一个医药箱,箱子里有听诊器、温度计以及大中小三个针管。

赤脚医生的家里,有个用土垒起的架子,我记得有两层,上面放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瓶子,瓶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药片。还有些很扁的纸盒,里面装着针剂。

这些,便是赤脚医生为村里人看病的全部。

村里有人觉得哪里不舒服了,便去赤脚医生家。赤脚医生并不一定在家,除了上门看病,他还有自家的活要忙。

大多数时候,对上门来的人,赤脚医生问几句,从一个瓶子里倒出几个药片,用裁好的小纸片一包,递给病人,病人交上钱,便完成了整个看病过程。

那时候的药很便宜,绝大多数人去看病,交给赤脚医生的钱,多的是几毛,少的只有几分。在我的记忆里,好像那时人得的病简单,用的药更简单。其实更多的是,那时的赤脚医生仅凭自己的知识和经验,诊断不出复杂的病,对各种病便简单治疗了。

人病得厉害了,躺在床上很难受,家里人便去叫赤脚医生。赤脚医生背着药箱来了,问了几句后,先测体温,之后用听诊器听,再搭脉。走完这一过程,也就是十来分钟的时间,便给病人治疗。

在我的印象里,最好最快的治疗办法,是打吊瓶。病人一挂上吊瓶,就说明病得不轻,家里人说话、走路的声音都小了。

我很小的时候觉得,没有一吊瓶的药水治不好的病,不行就挂两瓶。因为我见过病得躺在床上的人,挂了吊瓶后,几天就能下地干活了。当然,我见到的都是年纪不很大的病人。年纪很大的病人躺在床上,大人是不让孩子进那个屋的,我也不喜欢进,走过门口时就闻得有味。

我三叔是村里的第二任赤脚医生,我小时觉得他给人看病的水平很高。高的原因,是因为他给病人搭脉时,眼是闭着的,一脸的认真和严肃。

三叔整天背着药箱给村里人看病,在村里威望高,这让我崇拜。等我到县城上学时,同学们说起以后想干点啥,我心里想的是当个医生。可惜我上了文科,报大学志愿前,才知道文科的学生不能学医。

我小的时候,除了“冻着了”,可以说只有两种病:肚子疼、头疼。肚子疼的原因,我现在应该能说清楚,一是顿顿地吃地瓜伤了肠胃,二是蛔虫。头疼的原因,就完全说不清了,坐在教室里时间不长就头疼。开始老师也是本家的姐姐觉得我是在装头疼,便不让我走,结果是我头疼得厉害,直接在教室里吐了。吐了几次后,老师便不管我了,我也自由了。

肚子疼基本不用管,疼得厉害了,找个墙角蹲着或坐着,过会儿就轻了,不耽误继续玩。头疼得厉害了,母亲给我两分钱,我去找三叔。“又头疼?”三叔见我来了,会这样说。然后,他从一个大大的瓶子里倒出一个大大的药片,用手掰下一半给我,另一半再放进瓶子里。

回家倒上小半碗开水,吃完药后拿个板凳在院子里坐上不长时间,头便不疼了,或者疼得轻多了,就继续出去玩。

后来,三叔给了药片后,我并不回家,放在口里干吃下去。相对于头疼来说,我感觉不到药片有多苦。

对于真正病重的人,赤脚医生是治不了的,一个原因是弄不清得了什么病,一个原因是没有对症的药。

那时,对病重的人,每家根据病人的病情和年纪等,采取不同的态度和办法。这不同的态度与办法中,既有现代医学的影子,也有传统的望闻问切和神汉巫婆。

一个岁数大了的人,得病后躺在床上,吊瓶也挂了,病情并不见好。儿女商量着把老人送到县城的医院,老人却说:活这么大岁数,值了,哪里也不去。

老人不愿去县城看病,主要有两大原因。怕花钱,儿女挣个钱太不容易,为给他(她)治病欠下一身债,儿女的日子就没法过了。怕被抬到县城后,病治不好,死在医院里。这是所有老人都不愿意的,那时的老人,临终前最大的愿望是躺在自家的床上,床边围着儿女。

老人不去医院看病,家人便多方打听偏方。这些偏方中,既有十里八乡以种种名义给人治病的人,也包括说说画画的神汉巫婆。

我小时候,就听过不少能以神奇的方式给人治病的故事,包括吃了某人的几副药就好了,某人问完生辰八字后说一通话病人就能下地了。

最神奇的,发生在一个婚后多年没怀孕的妇女身上。为了生个孩子,她求到神汉家。她在一个用红布遮掩的桌子上放下钱,然后跪在地上磕头,磕完头后,桌上多了一小包药。回到家后,打开包,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她不知道怎么吃,便放在药罐里,像中药一样去煮。煮完后,打开盖一看,药罐里有两条死了的金色鲤鱼。大人们说,要是妇女直接把粉末吃了,她会生下双胞胎,结果给煮死了。

村里人说的这些故事,都不是我们村发生的,我从没听说过类似的奇异之事发生在我熟悉的人身上。由此,在现代医学进入这片丘陵山地前,我觉得我知道人们是如何看病的了,并且其他地方的绝大多数的农村也是如此。

如果是年轻人和孩子得了重病,那时的人们已经开始相信大医院能治大病,便到县城甚至更大城市看病。比我小几岁的两个孩子,都是在大医院里救过来的。

我不知道那时的全家人,在把病重的人送到城市的医院前,是下了如何的决心。城市的医院能看好病,但不仅会花光全家的积蓄,而且还有借遍亲戚四邻,这些钱是要一家人努力三五年才能还完的。

那时,孩子到城市里看病,会住在医院里,治好了再回来;年轻人进城看病,大多只看病拿药,不住院就可以省好多钱。

在我的记忆里,病很重的人吃的主要是中药,因为我在街巷里跑动时,有时会闻到浓厚的中药味。

用来熬中药的是专用的砂锅,有个小把手。熬完药,药汁倒进碗里,让病人喝下去,药渣倒在路上。那时的人们相信,倒在路上的药渣被经过的人反复踩过,会带走不好的东西,病人能更快地好起来。

其实,随着我的记忆越来越清晰,现代的医药更多更深地走了进来。年年的培训和实践,让赤脚医生的水平提高了,并且有了更多更好的药进了村。

有的老人病重了,在儿女的劝说下,同意到医院里查查。终于,对于过世的老人,村里人开始知道他(她)是死于什么病。

为了母子安全,应是我九岁那一年,村里有个妇女到医院里生孩子,这是全村第一例。这件事在全村传开后,各种说法都有。年老的接生婆说,不就生个孩子吗?去什么医院?

在这之后,国家发展很快,农村迅速变化,人们得了病都会尽全力去治。现在,那个小山村的人,可以坐在家里挂全国各大医院专家的号,挂上后就可以去这些大医院看病。可以这么说,只要有钱,这片丘陵山地的人们可以完全像城里人一样看病了。

(大众新闻·农村大众记者 孙成民)

责任编辑:刘晓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