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窗｜心 轻

我是在三十岁那年真正敬佩父亲的。父亲是位普普通通的农民，他面对压力、甚至死亡时的那种“没心没肺”，非一般人能做到。

父亲经常回忆童年，祖父母因变故离开家乡，小时候父亲和叔叔相依为命，他们流离失所、衣不蔽体，死离他们很近，可能会饿死、冻死、病死或者被人打死。

说起那时的许多趣事，竟然无一有苦。即使因为饥饿难耐，偷吃了人家地里的红薯被人暴打，他认为那人下手不够重，才得以侥幸活下来。

父亲心里不装东西，不记仇，他的心很轻，甚至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青春年少时，我觉得父亲这样做人真没血性。但母亲告诉我，要是你父亲心里全部将这些东西放下，他承受得起吗？

现在来想母亲的话，深觉有理。那时的苦难，哪里是父亲兜得住的？他能活下来，已经是一个奇迹了。一个心里全部装下事的人，是盼不到这一天的，唯有性格豁达，凡事想得开、放得下的人才能做到。

古埃及有个传说，人死后要称人心，如果生前是和善快乐的，他的心就是轻的，可以上天堂。如果生前沉积了许多仇恨、烦恼，那么他的心就是重的，就无法上天堂了，只能下地狱。

这个传说非常有意思，正所谓“胸阔千愁似粟粒，心轻万事如鸿毛”，唯有心轻，才能挺过严冬，盼来春天。

今年初春，我再访杭州虎跑寺，觅得弘一大师李叔同的一些遗迹和掌故，甚为感慨。弘一大师之所以皈依佛门，虎跑寺是一个重要节点。1916年，李叔同还在浙江师范教书，前程一片光明。但其受丧母以及人生苦痛，已觉心累。就在那一年，他利用寒假到虎跑寺尝试断食，总共进行了三周，第一周减食，第二周只饮水，第三周慢慢恢复食量。断食期间，李叔同感受到自己没有了人生痛苦，身心轻快，并且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自我感觉脱胎换骨了。

也许就是这次断食，让他品尝到了“心轻”的美妙感受，让他放下身边的俗世，去追随那种“心轻”的世界了。

我等俗世之人，也许学不来大师的践“行”，但可以学大师的用“心”。只有修炼自己的心灵，放下俗世中的重量，心才可以轻下来。

人只有一生，必须好好地照料自己，遭遇悲时，不要全身心投入，那是拯救自己。遭遇功成名就的人生大喜时，同样也不要全身心投入，因为喜，有时候对人的伤害或许像悲一样。

大哲学家尼采是个天才，但到了晚年，他却疯了。尼采为什么会疯呢？晚境中的尼采，许多人忘记了他，也没有人认可他，他倾注了大量心血的作品，也没有人喝彩，他的朋友一个个离他而去，他处在一个孤立的境地，他感觉无限寂寞。

有一天，尼采看到一匹马被马车夫鞭打之后，他跑过去，抱着马大哭：“我可怜的兄弟呀，你为什么这样受苦受难！”随后昏倒，醒来后他就疯了。

这匹遭受苦难的马，其实就是尼采的心理映射。

海明威同样如此。这个写出了许多不朽作品的大作家，在写出他的最后一部作品《流动的盛宴》后，他感觉没有得到读者的喝彩声，他强烈地感到自己的创作力在下降，他的创作生命完了，他的抑郁症加重。第二年，他在美国西部凯彻姆的寓所里用左轮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人应该怎样活着？怎样活着才能快乐？这其实并不是一个深奥的问题，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要投入太多。

看到一则养生之道，遇到压力和痛苦的时候，就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强迫自己躺下来，闭起双眼，让床承受自己的身体，消除所有的思想，只想一个“1”字，让自己的心进入无我无人的状态，慢慢地，身上的压力就会减轻，整个身心就会轻松起来。

现在没有哪个人说自己身上没有压力，但面对压力总是束手无策，事实上，我们要永远记住一句话：没心没肺，心轻如燕，延年益寿。

（流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