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解读｜外卖骑手多层次保障如何拼图？

——山东大学生活质量与公共政策研究中心专任研究员李梦丹解读外卖骑手权益保障

导语

外卖骑手群体在快速壮大的同时，其权益保障问题逐渐凸显。商业意外险、“新职伤”试点、地方财政补贴，构成了一幅正在拼合的保障图景。如何避免碎片化，形成更有序的制度化安排？山东大学生活质量与公共政策研究中心专任研究员李梦丹对此进行了深入解读。

商业险：保障有限，还可能被“稀释”

目前，大多数外卖骑手上线接单时都会被要求购买商业意外险，保费每天3元至8元不等。表面上看，骑手都有“保险”，但李梦丹指出，这类保险在实际执行中存在两大问题：

一是费用稀释。在平台、众包公司和代理渠道的层层转包中，骑手缴纳的金额并非全部进入保险公司，真正投入保障的比例有限。二是条款苛刻。商业保险带有盈利属性，往往在合同中设定大量免赔条款。猝死、等待接单时的事故等，可能被排除在理赔范围之外。

“缴了钱，实际上获得感不足。”李梦丹直言，这种模式反而加重了骑手个人负担，却没能真正化解风险。

新探索：职业伤害保障的逻辑突破

与商业险不同，一些地方正在推行的职业伤害保障试点，突破了传统工伤保险与劳动关系绑定的局限。由平台统一缴费，按照业务量覆盖所有在岗骑手，实现“每单必保”。

“它的价值在于逻辑突破，把保障嵌入了骑手跑的每一单。”李梦丹解释说，哪怕骑手和平台没有签订劳动合同，只要在接单、取餐、送餐等环节中发生事故，都能纳入制度保障范围。即使是兼职骑手、众包骑手，也不会因为身份模糊而失去基本保障。

法律落差：认定范围过窄

尽管有新的制度探索，但司法实践中的落差依然明显。李梦丹指出，现行法律对于工伤认定，往往要求劳动关系明确，且事故必须发生在“工作期间、工作地点、因工作原因”。然而外卖骑手的工作过程与传统工厂工人或办公室职员截然不同，这就带来了三方面的问题：

第一，身份难以认定。骑手与平台之间多数没有签订劳动合同，而是通过众包、代理等方式挂靠在不同公司。出现事故时，往往会因为“缺乏直接劳动关系”而难以认定工伤身份。

第二，场景被割裂。骑手的工作过程高度碎片化，不仅仅是“送餐途中”。等待接单、取餐路上、送完餐返回途中，实际上都属于劳动过程的一部分。但在现行条款下，只有“配送中”最容易被认定，其他环节经常被排除在保障之外。比如有案例显示，骑手在等待订单时突发心梗，不被认定为工伤；有人在返程途中发生交通事故，也被视为“非工作状态”。

第三，举证成本过高。工伤认定往往需要证明“因工受伤”。对于骑手来说，取证非常困难：接单记录、定位轨迹、医院病历，都需要骑手自己去调取、提交。这种高成本往往让一些轻伤骑手选择放弃维权。

“从社会常识来看，骑手的等待、奔波、接单都是劳动内容，但若狭义地解读相关法律，很多情况不被覆盖。”李梦丹认为，这就是条文和现实之间的“落差”所在。

地方探索：财政补贴与分类施策

李梦丹特别强调了地方政府的积极尝试。例如浙江余杭区与保险公司合作推出“骑手保”，由财政承担部分保费，降低骑手缴费压力。

此外，她提出，保障不能“一刀切”，而要分类施策：对长期依赖这一职业的全职骑手，应逐步纳入五险一金等正式体系；对短期、兼职人员，则需要探索更灵活、低成本的保障方案。“分类，才能既保障公平，又兼顾效率。”

制度优势：国内互联网与制度创新的双重条件

尽管问题不少，李梦丹仍持乐观态度。她指出，国内互联网产业的规模化和技术优势，为改善骑手保障提供了独特条件。以数据化管理为例，平台可以实时掌握骑手的接单情况和工作轨迹，这为职业伤害的认定、保险的精准投保都提供了基础。

同时，我国制度环境具备强大协调力。近年来，从最高法的指导性案例，到人社部推动的“新职伤”试点，再到地方财政的差异化补贴，制度层面的探索不断涌现，显示出政策的灵活性与回应性。

“这意味着我们既有互联网产业的创新土壤，又有制度的调整能力。”李梦丹总结说，“只要继续推动制度化探索，并结合地方实践，外卖骑手的劳动保障完全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实现系统性改善。”

（大众新闻记者 张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