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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西海烽火——胶东八路军地下抗战医院纪事

博览 | 2025-08-23 10:06:37原创

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这是1942年11月的中旬,朔风已抢先一步掠过胶东半岛的沟壑山峦,将大泽山东侧山脚下的葛家村裹进一片肃杀之中。这座看似寻常的村落,此刻正承载着千钧重担——它是胶东军区西海军分区卫生所驻地,一间油灯摇曳的农舍里,一场决定伤员生死的紧急会议正悄然进行。

军分区卫生处处长兼卫生所所长王一峰紧蹙的眉头锁着凝重,他指节叩击着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同志们,情况万分危急。自11月8日起,两万余日伪军已开始对胶东抗日根据地实施大扫荡,他们以牙山、马石山为中心布下合围之网,眼下甚至沿青烟公路筑起百余公里的隔断网,妄图将我们困死在这里。”

他抬眼扫过卫生所指导员刘子坚、副所长曲笑臣和军医张燕等人,语气陡然加重,“军分区命令已到,我们必须立刻转移。我带先遣组打前站,其他人分三批行动,不得有误!”

山东掖县(现莱州市),早已为这场转移做好了准备。1930年县委成立后播下的星火,到1938年抗日民主政府成立时已燃成燎原之势。这里群众基础坚实,物资供应也相对便利,成了西海军分区转移的不二之选。此前,军分区的兵工厂、被服厂已悄然迁驻于此。此刻,正等待医护人员和伤员们的到来。

按照军分区周密部署,掖县(现莱州市)境内共设5个医疗区:北掖的王门、朱旺、西北障各占其一,南掖与南招各布局一个。平度大泽山所里头村则专设休养区。其中,王门作为中心医疗区,主要救治重伤员与重病号;朱旺与西北障医疗区被列为绝密区,为应急之用;南掖医疗区主要接收轻伤员。这些医疗区像一个个堡垒,串联起周遭40多个村庄。

自此,西海地下医院,这支由军民共筑的隐秘力量,便在胶东大地的褶皱里扎下深根,演绎了抗战史上一段鱼水情深的不朽传奇。

挖 洞

王门村距掖县县城六七里地,青灰色的屋脊在寒风中连成一片。这个有280多户、1400多口人的村庄,早在1939年就擎起了党的旗帜,28名党员如28颗钉子,将革命的根基楔进深土。村民主政权、自卫队、农救会、青救会、妇救会、儿童团——这些在党领导下的组织,将全村拧成了一股绳。

“所有医护人员和伤员,一律换上老百姓的衣裳,分散到各家房东去。”王一峰对着陆续抵达的小分队沉声下令,油灯的光随着他眼角的皱纹跳动,“每个人都要编好假名字,跟房东商量好亲戚关系——是表兄妹,还是叔侄,都得记牢了。村公所那边会登记在册,万一敌人来查,绝不能露半点破绽!”

一年前,掖县县委就已发动群众,家家户户在炕洞下、柴房里悄悄挖起地洞。随着战事愈发惨烈,从前线送下来的伤员越来越多,原本勉强够用的地洞渐渐捉襟见肘,连预备的应急洞也塞满了人。

形势逼人,王一峰、刘子坚、曲笑臣三人分头扎进各村,与村干部一起发动群众。

“刘指导员,你别说了!”没等刘子坚说完,人群中一名老党员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粗布棉袄上的补丁都跟着颤动,“八路军为咱流血,咱挖个洞算啥?”他的话音刚落,党员们齐刷刷都站了出来,眼神里的坚定能焐热寒冬。入党积极分子们更红了眼,“请村支部尽管考验我们!”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在几十个村庄之间打响。白天,老乡们照常下地干活、打鱼晒网,见了日军巡逻队还堆着笑打招呼;可太阳一落山,打谷场旁、猪圈底下、灶台后面,立刻响起叮叮当当的挖掘声。镢头刨在石头上溅起火星,铁锨铲起的泥土被悄悄运到村外的沟壑里,连儿童团员都提着篮子帮忙运碎土。有产妇刚坐完月子,就跟着婆婆在炕边挖洞。

海边的初冬来得比内陆早,西北风吹着哨子连刮了几天几夜。此时,敌人扫荡的脚步似乎越来越近。那几天,太阳刚爬出山坳,指导员刘子坚、护士长王利华(小说《苦菜花》中娟子的原型之一、山东省立三院首任院长)就带上六七个护理员,拿着锨、镢、篓子,向着村南的那片树林奔去。天黑了,再回来照顾伤员。

王门村挖了多条地道,7个进口洞、10多个出口洞,建了大小病房25个,可容纳140多名伤员。最大的一个在村东李绍顺家,洞长有500米,设了10个病房,可容纳60余人。西障郑家村,挖了6条地道,长达800多米,可容纳二三百人。

“掩护伤员人人有份,难道别人家不怕危险,就我家怕危险?”西障郑家村的郑大娘,是掖县第一任县委书记郑耀南的爱人。村支部考虑到她家的安全,开始没考虑在她家挖地洞。郑大娘知道后不依不饶。村干部被感动了,最后同意在她家南屋里挖了一个,住进了七八名伤员。1930年秋,掖县县委就在这间屋里创建。

而此时,各村据点的日伪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各村的风吹草动,巡逻队的皮靴声时不时在村口响起,探照灯的光柱时不时扫过屋顶与田野。

救 治

多数八路军伤员的伤情,皆是被手榴弹和地雷所致,伤口多、面积大、创面污秽,加上从前方辗转三四天运到这里,不少战士的伤口都已感染化脓。

“找药啊,可比打一场胜仗难多了!”所长王一峰心急如焚,在屋子里团团转。

两天前,化装成生意人去掖县城打探消息的张震亚、宋建国,傍黑天带回了喜讯——他们通过小恩小惠,先是拉拢了一个伪军小头目,再趁机找到城里的秘密交通员,联络上一家叫梅铁医院的药房进步人士,麻药有了着落。运送方案也设计好了——把麻醉药乙醚装在盛三山岛酒的瓶子里,跟其他三山岛酒放在一起,手术器具则缝进被套里。第二天,张震亚找一个女护理员,装扮成“小两口”,牵着毛驴进了城。提前收了两瓶三山岛酒、两包哈德门香烟“好处”的伪军小头目,见到“熟人”,睁一眼闭一眼,俩人顺利出城。

“这两瓶子麻药,可以用两个月!”最开心的当数张燕了,“下午开始做手术!”

没有药棉,护理员就买来普通棉花,用土碱脱脂、漂白,洗净晒干,找人用手工重弹一遍,进行消毒后使用。凡是用过的手术敷料,无论上面的脓血有多脏,都要回收,洗净消毒后再用。

配制内服和外用药物的蒸馏水,用煮沸的开水代替勉强可行。但是注射和麻醉药的配制,用开水的话可就要命了。起初,因为不了解冰雹的成分,器械师杨晓宇、麻醉师纪平尝试用冰雹水配了一点葡萄糖,先在自己身上做注射实验,结果,整个人忽冷忽热,上吐下泻,四五天才缓过来,把大家吓坏了。后来,杨晓宇在房东林大爷家中,找到林大爷儿子上中学用的化学课本,上面刊载有蒸馏器的图样和原理,如获至宝,赶紧找到一名会打“洋铁”的师傅,巧手制作了一个蒸馏器。在张燕指导下,经过几番试验,终于能自产蒸馏水了。喜讯传来,病房里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

生理盐水是换药冲洗伤口不可缺少的消毒品。王利华上过军区卫生学校,她带领卫生员尝试用食盐提炼,经多次摸索试验,也获得了成功。她们还到山中采挖中草药,用荠菜止血,用马齿苋、大蒜治疗肠炎、痢疾,用艾蒿针灸止痛等。受伤战士中,约有两成人患气性坏疽和破伤风。医院的磺胺药和破伤风抗毒血清十分紧缺,不得不尝试用硫酸镁和双氧水等药物替代治疗,再经过人员的悉心护理,部分伤员的宝贵生命得以挽救。

洞里空气污浊,光线阴暗,加上麻醉剂是易燃品,不能在明火下使用。为伤员做手术的事,只能安排在地上进行,而且还必须是白天。

一天夜里,王利华和护理员范淑香两人去接伤员,是一位十几岁的小伤员。小伤员醒来后,说自己两天前和几个民兵在路边布雷打埋伏,看见三个敌人押着老百姓过来了。老百姓走在前,这种情况不能拉地雷啊,怎么办呢?他急中生智,一下子站起身来,“嗷”地大喊一声。敌人发现有情况,丢下老乡就向他们藏身地方扑来,他瞅准机会,顺势拉响了地雷。结果,自己也被地雷炸伤。

张燕毕业于大连医学院,医术精湛。张燕给小民兵检查了好几遍,说:“小孩子骨头嫩,得想办法把他这只胳膊保住,以后还得拉地雷呢!”

手术室是一间废弃的小学教室,平时放些破烂家具做伪装。动手术的那天,负责侦察情况的同志前来报告说没有敌情。于是,大家打开手术室墙角的秘密洞口,把小伤员慢慢抬上手术台。

“如果胳膊被锯掉,以后我还怎么拉地雷、杀鬼子呢?”手术台上,小民兵呜呜地哭开了。“开始用麻药!”不知是被小民兵的话感动了,还是对手术胸有成竹,张燕不再犹豫。手术室里安静极了,只隐约听见几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五六分钟,手术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刘子坚进来了,他轻轻走到张燕跟前,凑近耳边说:“敌人进村了,抓紧时间!”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怎么办?伤员已经麻醉,现在运回地洞去,医护人员倒安全了,可是小民兵咋办,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瞅向张燕。

张燕头都没抬,依旧全神贯注地一点一点往下剥感染坏死的皮肉。四五分钟后,刘子坚又折返回来,问:“还得多长时间?”张燕手里的动作没停,说:“至少一刻钟!”取出粉碎性骨茬,是一件仔细活儿,要在血肉模糊中一块一块地分辨,然后再小心翼翼地夹出来,空气仿佛凝固了,王利华她们被这种紧张、压迫和窒息般的氛围笼罩着。时间一秒秒地过去了,张燕脸上不断有汗珠渗出,医助拿着毛巾,一次次为他擦拭。中间,刘子坚又悄悄进来几次,虽然不说话,但难以抑制的焦急与担忧清晰地写在脸上——敌人,近在咫尺!

“好了”,终于听到张燕的这句话,医助们都松了口气,七手八脚地一顿忙碌。等把伤员安全运回地洞、手术室恢复原样时,敌人嘈杂的脚步声、叫嚷声,已到了院墙外。

战士李大个子为掩护战友突围,大腿被榴弹片撕开一大道血口。但当时麻药正好用完了,医生、护士也干着急。李大个子对医助王志成说:“没有麻药怕啥,只要快点取出弹片,保住我的腿,还能打鬼子,随便你们怎么治,我保证不惊不乍!”眼看老李的伤口不断恶化,麻药三天两日也等不来,只好按老李说的做无麻醉手术。

当张燕用镊子夹开李大个子腿上包扎的碎布时,腐肉与纱布粘连剥离的声音,听着就让所有人揪心。李大个子开始还咧着嘴笑,露出受伤前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自嘲说:“没啥,只当老子再挨鬼子一刀!”革命战士也是血肉之躯,张燕心里发怵,握着手术刀的手沁出冷汗。刀锋切割皮肤的瞬间,被捆在手术台的李大个子用双手紧抓床沿,痛苦地弓起身子,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哼。

当最后一块弹片“叮当”一声掉进瓷盘时,李大个子全身已被汗水湿透。这时,还不忘挤出一丝笑容:“张医生,下回……我要把鬼子的钢盔敲下来当尿壶!”

护 理

夜深了,地洞里飘荡着伤员们时断时续的酣睡声。又臭又臊的气味,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不去。

搬运大小便罐是医院每早的头件事。天一亮,护理人员一人抱一个便罐,弯着腰向洞口挪动。到了洞口,便罐顶在头上,手扶墙,脚踩梯级,费力地攀爬出洞,找到隐蔽的沟渠倒掉,并用干土掩埋。回到洞里,再端着脸盆,跪着为伤员翻身、洗脸、刮胡子等。

药品极度匮乏,碘酒、红药水都属于贵重药品。护理人员每天或隔天一次,用盐水为伤员冲洗伤口。

一次,伤员孙九立拽住护理员申吉桂的衣袖,眼巴巴地说:“小申,你都看到了,我来到这洞里五个多月啦,一次太阳也没见过,我好想看看啊!”在日寇的残暴铁蹄肆意践踏之下,伤员们想要见到太阳,竟成了一件无比奢侈的事!申吉桂听后鼻子一酸,泪差点涌出来。他琢磨,若把孙九立抬出去吧,可洞口修建得太小,根本行不通;要背出去吧,他左大腿骨折相当严重,不敢随意挪动;要是把洞口挖大,敌人又随时可能偷袭。

办法还是让他给想出一个。第二天,他和护理员孙明寿从老乡那儿借来了三面大镜子。一人先用镜子将太阳光反射到驴栏里墙根下的大镜子上,另外两人再各用一面镜子,把墙根下镜子反射过来的光,晃来晃去地反射进洞里,总算照到了孙九立的身旁。那如金子般珍贵的光束,暖暖地穿透洞内的昏暗。几个重伤员艰难地撑起身子,仰起脸,任由光点洒落在他们污渍斑斑的棉衣上。

带他们出洞晒太阳,已成箭在弦上的事!

地洞太过狭窄,无法使用担架,只能先把重伤员安置在褥子上,一前一后两人慢慢地往外拖。到了洞口下方,再用布带将伤员固定在软担架上。前面的人把担架绳套在脖子上,手扶着墙壁,脚蹬着洞壁上的梯级,全力向上拉;下面则有两个人,使劲地往上托举。当伤员们一个接一个地或坐或躺在草地上,享受着阳光的温暖时,医护人员却丝毫不敢懈怠,竖着耳朵,警惕地东张西望,时刻防备着意外发生。下午,再按照原样,将伤员们一个个地运回洞里。

“感觉浑身的血脉都重新活络起来了。”享受完这难得的“阳光浴”,伤员们心里满是说不出的舒坦。

为了驱赶黑暗中的寂寞,给伤员们讲故事、说笑话、唱歌,也成为护理人员的日常。

理发员刘文喜,50多岁,身形瘦巴巴的,却是个天生的“开心果”,走到哪里,哪里就笑声不断。他一边给伤员理发,一边绘声绘色地讲着从各处听来的“孙悟空偷蟠桃”“猪八戒背媳妇”等民间笑话,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有一位曾在延安和鲁南工作过的老红军,在这儿休养期间,教会了伤员们制作一些简单的娱乐工具。比如,用面粉捏成跳棋,晒干之后染上红、黄、绿等鲜艳的颜色,再画张棋盘,大家就兴致勃勃下起了跳棋;用木头精心雕刻成象棋、军棋的棋子,在地上画个棋盘,便展开激烈对弈。护理员还从老乡家要来麻雀牌,糊上洁白的纸,画上红桃、黑桃等图案,轻伤员们便噼里啪啦地打起扑克牌,常常玩得难解难分。

听说护士长王利华是位年轻的老红军、老八路,伤员们便缠着她,非要她讲讲自己的传奇故事。王利华不好推脱,于是缓缓道来——

“那是1941年8月25日,由海阳窜回文登的国民党郑维屏部,勾结文登城及威海日伪军1500余人,包围了驻崮头集孙端夫率领的东海人民武装。因部队是夜间被包围的,站岗的战士也被抓走了。早晨天刚放亮,敌人开始攻打我军,毫无准备的我们被打散了。”

“在崮头村的西头有座山,战士们都往那座山上撤。我也跟着跑,跑到崮头村西出村口时,看到在路边的沟沿上趴着一个伤员,肱骨处中弹了,鲜血淌了一地。伤员说他实在跑不动了,他有一把马拐子枪,想送给我打鬼子。我说不能丢下他不管,便架着他受伤的胳膊,搂着他的腰,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

“到了大沙河沙滩,那里刚下过雨,河水涨到了膝盖以上,我俩费了好大的劲蹚过河后,伤员一下子瘫倒在地,说自己不行了,又让我先走。就在这时,在西山上观察敌情的东海军分区参谋长,从望远镜里发现了我们,让通讯员过来帮忙,我俩一起把伤员架到山顶上。正准备给伤员包扎,从西山突围失败的队伍回来了,一位姓张的医生见这个战士流血过多,就给他注射了强心用的樟脑液。可这时,敌人又从西边气势汹汹地冲上来了,机枪、重机枪疯狂地向我们扫射,一些战友不幸倒下了。我和一名战友把伤员扶上了仅有的一匹马,一边一人紧紧扶着他下了山,交给山底下的东海军分区卫生处。”

“我们绝不能丢下伤员不管,哪怕是拼了命,也要把他们救下来。”王利华情绪激动,声音坚定地说道。也正因这件事,她后来被评选为胶东军区的劳动英雄和卫生模范。

王利华的亲身经历,深深地触动了伤员们,大家眼眶中满含热泪。

战地的春天悄然来临。柳梢绿得仿佛要滴出水来,漫山遍野开满了野花,芬芳的气息沁人心脾。

每天早饭过后,王门村附近山岭上,总能看到三五个年轻护理员挖野菜的身影。范淑香关切地说:“护士长,你都怀宝宝四五个月啦,还是回去休息吧。”“我不累,能坚持!”王利华一再坚持。

“小同志,打起精神来,配合医生把伤治好,争取早日回到前线去。”

“老张,还疼吗?咬咬牙,这点痛不算什么!”

地洞内外,时常回荡着这种战友间温暖的关切。这些心灵的抚慰,陪伴战士们打发寂寞,忘却伤痛,早日康复。

智 斗

1942年冬,日军如恶狼般撒开大网,自东向西,气势汹汹地朝掖县扑来。

八路军掖南独立营为避开敌人主力锋芒,营长刘文卿、政委马杰率一个连加一个排的部队,悄然来到离城十多里的郑家埠村南一条大沟里暂时隐蔽。三个多小时过去了,却不见侦察员归来。马杰果断命令部队撤退。刚走出深沟,就与日伪军的小股部队相逢,马杰右手负伤,和通讯员躲进了郑家埠村的一户老乡家里。老乡认得马杰,赶忙将他藏在驴槽上方的角楼里,外面用破棉絮遮盖住;把通讯员藏在驴槽内,用玉米秸秆伪装好。这时,一个伪军气势汹汹地进来搜查,老乡沉着应对:“我刚才在门口瞧见两个八路,慌慌张张向东跑了。”那伪军听后,东张西望了一番,悻悻离去。

当晚,马杰与同样身负轻伤的刘文卿等多位伤员,一同隐藏于王门、郑家埠村外的地洞里。此次反扫荡行动,掖南独立营虽有30多人不幸伤亡,但大部分战士成功突围。经过一个月的休养后,受伤战士们顺利归队。

有一户伪军家属住在一条新挖地道的出口不远。一次,医院组织伤员在空院子里晒太阳,空院子的墙上有一条裂缝,被伪属发现了。半夜,她跑到掖县城向鬼子告密。次日清晨,敌人的马队便杀气腾腾地将村子团团围住。由于事先毫无预警,护理人员匆忙在洞内将洞口封好。60多个敌人手里紧握着伪属绘制的地图,在村里转来转去,却怎么也寻不见洞口的踪迹。气急败坏之下,抓住了富农林振浦,逼他带路。林振浦虽说对医院地道的情况略知一二,可他心向八路军,始终没吐露实情。敌人恼羞成怒,又抓来一批老百姓,但凡瞅见可疑的地方,就强迫他们挖掘。一番折腾后,总算刨出了一个洞口。所幸,该地道乃是双层构造,趁着敌人不敢贸然下洞的当口,医护人员一边将重伤员往二层洞转移,一边做好战斗准备。

敌人朝着洞里一阵乱射,瞅着没动静,便押着林振浦下洞。林振浦故意在地道里磨磨蹭蹭,突然,他瞧见前面的侧洞里还有未来得及转移的伤员。说时迟那时快,他迅速侧过身子将侧洞挡住,还假装用力推了推墙壁,佯装地道已走到尽头,骗敌人道:“到头了!”手里的油灯也被他吹灭,跟在后面的汉奸与伪军慌忙逃出地洞。

敌人对王门村始终贼心不死,多次发动突袭。

一个静谧的清晨,一小队日伪军径直来到村南的果园。彼时,年仅12岁的李风岗正握着放羊鞭,靠在老槐树下打盹,抬头便见伪军班长满脸堆笑地凑过来:“小兄弟,听说你们村藏着八路伤员?只要你带我们找到地洞,保准有糖块儿吃。”小岗心中一惊,立刻把羊鞭往身后拢了拢:“长官说啥呢?俺天天在这果园放羊,啥洞都没见过。”

“八嘎!”旁边的鬼子曹长突然抽出指挥刀抵住少年咽喉,“不说真话,死啦死啦的!”小岗只觉喉间一凉,只见伪军班长一脸狞笑,“毛孩子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话音未落,两个伪军架起小岗双腿倒悬起来。小岗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倒插进冰凉的水井。当浑身湿透的小岗被拖出井口时,伪军又押着区干部孙祝令走来。“这是不是八路?”刺刀在孙祝令胸前划出渗血的痕迹。小岗咳嗽着回答:“他是俺村西头开磨坊的孙大爷,昨天还帮俺修过羊圈呢。”

鬼子去了别处,遍体鳞伤的少年被扔在村口。他蜷缩在青石板上,望着不远处屋顶飘起的袅袅炊烟,嘴角隐约泛起一丝欣慰的笑意。然而,阳光再没能照亮他紧闭的双眼——这个用生命守护秘密的少年,永远沉睡不醒了。

1942年12月10日,胶东军区敌工部的李部长,为躲避日寇的拉网扫荡,带领日本反战同盟胶东支部的小林辰和大野两人来到王门村。李部长一再郑重地嘱咐村党支部书记孙风祥,务必确保二人安全。孙风祥将他们三人安置到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洞内,他亲自负责送饭。天黑出洞吃饭,再转移到新的地洞。

第三天,敌人大部队突然来袭,孙风祥担心自己遭遇不测,便向本家亲戚孙名集作了紧急交代,千叮万嘱他一定要全力做好安全保障和送饭任务。这天正值冬至,当地百姓家家户户都蒸包子。孙名集和老伴商议,即便豁出命去,也要让洞内的同志吃上热包子。傍晚,敌人刚一离去,孙名集就赶忙把热气腾腾的包子送进洞内,李部长和两位反战同盟的日本同志见状,喜出望外,三人说说笑笑地打了一顿牙祭。

临归队,小林辰紧紧握住孙风祥、孙名集的手,感动地说:“中国人民太好了,同志们太好了!”还送给孙名集一支钢笔留作纪念。

1943年5月28日,汉奸邱家村妇女邱田氏、刘家村村民刘开金向敌人告密,掖城日伪军随即对穆家、邱家、刘家三个村庄发动了突袭。在穆家村,敌人挖开一个地洞,抓走伤员4人;在邱家村,挖开两个地洞,抓走伤员3人;在刘家村,挖开一个地洞,抓走伤员5人。这些伤员中有6名排连级干部,除了1名连长、1名司号员成功越狱外,其他伤员均惨遭杀害。

这是西海地下医院建立以来遭受的最为惨重的损失,军民无不义愤填膺。

尾 声

时光的指针悄然指向1944年的秋天。连绵起伏的大泽山,漫山遍野的红叶如烈火般燃烧,将山峦浸染得浓烈而绚烂,宛如一道道动人的锦屏。

“我们回来了!”山谷间回荡着凯旋者嘹亮且悠长的呼喊,声音带着丰收的甜蜜在秋风中肆意飘散。

1944年八九月份,随着夏邱堡、高望山、旧店、大田等日伪据点陆续被成功拔除,敌人对大泽山疯狂构筑的包围圈彻底被打破。10月,西海军分区果断决定,将分散在掖县5个医疗区的地下医院,转移回大泽山北麓、南掖葛城一带。

两年间,地下医院成功治愈了2000多名八路军伤员,为胶东抗战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有44名伤员因重伤不治,长眠于西海,以英雄的名义,默默见证了伟大抗日战争的光荣胜利。

责任编辑: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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