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荟|渔家浓烈
博览 | 2025-08-25 15:48:54原创
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在胶东乡下,几乎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有一个酱缸,里面盛了煮熟的麦与豆,经过磨粉和发酵,制作成了面酱。大葱蘸酱,这是乡间最常见的菜了。海边人也做酱,他们用虾做成虾酱,用小海蟹做成蟹酱,用小鱼发酵做成鱼酱。酱便于储存,好下饭。根据《论语》记载,孔子当年也吃酱,他说“不得其酱,不食”。
跟渔民打交道,会觉得他们大咧咧的,什么也不在乎。他们的生活似乎比别处更粗糙也更浓烈。他们吃饭口味重,常说“没盐短酱”的,意思是不够味。夏天出海流汗多,需要多吃盐。说话嗓门大,因为在海上说话,要穿过风和浪的声响。脾气急,常年在海上,遇了情况,不能懈怠。他们做事不拘小节,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在初旺渔村,村里人结婚喝喜酒都是不收红包的,他们觉得出海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如果收了礼,欠下这份人情,终究是个心事,于是村里人就达成了办喜事互不随礼的约定。若是有人破了这规矩,喜主会找时间把礼金退还回去。在他们的传统中,并不过多考虑那些长远的日子,更愿意用心用力把握好当下。

浓烈不是粗放,他们当然也有比别人更为细心之处,比如对味道的要求。用鲅鱼包饺子,是胶东沿海的一个特色,这种水饺的特点就是个头大,状若包子。做法也很讲究,将鲅鱼去骨去皮之后,鱼肉加点菜,加点水,加点调料,然后用筷子将鱼肉顺着同一个方向搅拌,直到搅成糊状。在有经验的渔妇看来,搅馅的时候,顺时针或者逆时针都可以,只是必须一个方向,否则纹理就乱了,会影响味道。她们特意强调了搅拌鲅鱼馅需要朝着一个方向。这是多么细心的艺术啊。
冬至吃饺子的习俗,传说与纪念东汉名医张仲景发明治疗耳朵冻伤的食品有关。在过去的年代,冬天是常冻伤耳朵的。那时四季分明,冬天比现在寒冷,对于乡下人来说,过冬是一件严肃的事。当然,这里面也有宽松与欢乐,忙碌一年,到了冬天终于可以歇下来,不必再牵挂地里的庄稼。年节吃饺子,取其团圆吉祥的寓意。大多是蔬菜或肉馅,用鲅鱼做馅包水饺,这在村里人眼中是一件奢侈的事。乡下人很少吃鱼,把鱼做成水饺太贵了,对一般家庭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我的邻居有个在镇上做厂长的亲戚,逢年过节家里的鱼吃不了,就做成鲅鱼水饺,再有剩余的,就在院子里晒成鱼干。我每次走进他家的院子,内心都会泛起波澜,要知道,我家只有在过年时才能吃上鱼。后来我定居海边,可以常吃鲅鱼水饺了。这种水饺,皮薄馅多,有不可替代的味道。这种特色并非出于美食想象。在当地渔民眼里,皮薄,是因为以前粮食比鱼更贵,要节省粮食。馅多,饺子个头大,状若包子,是因为渔民出海,吃一个顶一个,与工作性质以及渔民性格有关,在海上风里来浪里去,他们不太习惯小巧之物。美食家的阐释,与现实的状况,在这里并非是一致的。

再说那酱,与咸菜有着同等功用,是利于下饭的。汪曾祺先生曾在《咸菜与文化》中写道:“如果有人写一本《咸菜谱》,将是一本非常有意思的书。”他把咸菜与文化相提并论,有很多新见。在我的记忆中,咸菜更与贫苦的生活相关,最简单的饭菜,喂养和支撑了最繁重的体力劳动。那些以咸菜下饭的劳动者,他们不会想到,他们不得不吃的咸菜,在别人那里也是一种所谓的文化。如今,吃咸菜成为一种口味的点缀。过去不是这样的。过去没有更多的菜,咸菜是主打。每到冬季,家里会用泥封好咸菜缸,里面腌的主要是白萝卜、胡萝卜、芥菜疙瘩、白菜帮子。咸菜下饭。家家户户院子角落里都摆放着一个咸菜缸。农忙的时候,带着干粮和咸菜上山干活,能吃饱饭。到了冬天,没有农活了,咸菜量也要控制,为的是控制饭量。那时候,粮食是要算计着吃的。我家的面粉只留给我上学带午饭吃,而且不是纯白面馒头,需要掺和一些玉米面。即使这样,也是不够吃的。在那个贫寒的年代,能填饱肚子,已是很不易的了。村里有户人家,吃大饼卷大葱,每咬一口,都要把葱往后拖动一下,待饼吃完,大葱还完好无缺。还有一户人家,做菜使用花生油,是用筷子在油瓶里蘸一下,再把筷子放进锅里涮一下。这般操作,一瓶油可以吃半年。这户人家成为村里会过日子的典范。
即使在最贫苦的日子里,渔民也没有停止对美味的追求。在福山,有个厨师炒菜时会从布兜里摸出一把粉末,撒入菜中,菜味更加鲜美。后来才知,那些神秘的粉末是用海肠子磨成的作料。这个故事,在胶东可谓家喻户晓,被以各种口吻讲述,形象且生动。一道菜,关键在于调料,而这种调料大多是就地取材。他们从来没有放弃对“调料”的寻找和发明,懂得如何给既有的生活注入一种新味道,追求一种新状态,让日子变得更有滋味。
走在渔村的街上,看行人来来往往,从他们的面部表情,甚至从他们的背影,即可判断是本村人还是外来人。在渔村待得久了,不管是神态,还是说话和走路的方式,都会发生一些变化,变得更为浓烈。是的,是浓烈。我所能想到的,就是“浓烈”这个词语。他们浓烈,他们粗糙,他们也有平淡和细腻的一面。比如,对于事物的命名,他们从“帆船”想到“翻船”,所以就改称帆船为“风船”、船帆为“船篷”。这些貌似粗糙的人,对谐音之类的细节如此看重与讲究,只因心中有所讳。他们把自己无力把握的事情,交给看不见的更大的力量来处理。他们相信,有一种超越人的力量,存在于他们头顶的天空,也存在于他们跳动的心上。
那年夏天我是在渔村度过的,把自己放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有粗粝的海风,有大嗓门的说话,有各种奇异的传说,面前这个陌生世界缓缓打开的过程,其实也是一个打开自我的过程。我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看到那个倔强的老船长,看到那些鸥鸟,看到那些远行的和归来的船。我经由它们,一次次与自我确认,又一次次与自我告别。当我离开渔村,重新走向自己的生活和工作空间,那段时光恍若一梦。那些清晰的,那些模糊的,那些被确认的,还有那些被遮蔽被掩饰的,我都理解了。我放下了自我。那些渔民的故事打动了我,也改变了我,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以前不曾被发现和确认的自己。
(王月鹏)
责任编辑: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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