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忆是乡间|神灵
孙成民 来源:大众新闻·农村大众
2025-08-26 20:12:32原创
我小的时候,没见过和尚、尼姑、道士、道姑。连中国本土的都没见过,外来的传教士听都没听说过。
在我老家山东省莒南县南部那片丘陵山地,我小时从没听说哪个村建有和尚住的寺庙、道士建的宫观。我所熟悉的十几个村如我的小山村一样,没有专门用来祭祀祖先的建筑场,更没有专门用来礼敬神灵及一切超然存在者的场所。
曾经,生活在那片丘陵山地的人,都是普通的劳动者,他们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和人生哲学。

一
走出那片丘陵山地后,知道了“姥姥”“奶奶”之类的神灵,他们多为某一山、某一湖、某一域之“主”,享受着人间凡人的祭拜。
我小的时候,是听说过神异故事的,但这种神异不是让人礼敬,而是让人害怕甚至是厌恶。
小村东南有个小岭,叫团岭子。团岭子前,有一大片平整的土地,叫“钓鳖崖”。很小的时候,听老人们讲过这个地方的故事。故事说,在以前,这里是一片水很深的湖,湖里老鳖众多。人在团岭子上,抛下钓鳖针,坐在岭崖上钓老鳖。
老人们说,有一年,村里一个年轻的妇女疯了,跑出村,跑到团岭子上,非要跳进崖下的湖里,说自己就住在下面的水中。家里人实在没有办法了,便筹借钱物,到很远的地方请道士。
道士到来后,对被捆着的妇女说:你走吧,何必为难一个凡人。妇女说:我住在这里好好的,为什么要走?道士拿出一道符箓,贴在妇女的一只胳膊上,再问:能修到这一步,太不易,不想死就离开。妇女硬着嘴说“不走”。道士便又拿出一道符箓,贴在妇女另一只胳膊上。再然后,道士问一次,妇女说一次不走,身上便多一道符箓,直到她的四肢及额头上都贴上符箓。
老人们说,第五道符箓贴到妇女额头后,妇女两眼一翻,便昏了过去。道士说,你们到钓鳖崖看看吧。村里人来到团岭上,看到岭下的湖面上漂着一只比鏊子还要大很多的白色老鳖,老鳖四肢和头上各有一个血洞。
老人们说,道士本不想杀这只老鳖,万物修行皆不易,虽然为害此间,也只是想把它赶走;老鳖自恃功力深,没把道士放在眼里。
听老人们说这个故事时,我已经长大到能走到钓鳖崖的岁数,那里离村有三四百米远。听着这个让我十分害怕的故事,我心里想的是:那里没有湖啊。
我小的时候,钓鳖崖是一片低洼地,地周边有深深的水沟。雨季到来时,这些庄稼地里积存下来的水,能淹到我的小腿肚子,地里种的高粱、玉米大多被淹死了。因为白色老鳖的故事,我直到十岁后,夏天才敢在这片地里的水沟中摸鱼。
现在细想那片地形地势,觉得老人们说钓鳖崖曾经是个大湖,是很有可能的事儿。河水从南而来,受山岭阻挡,来回冲刷着河两岸的土石。在团岭子前,河水冲不掉由团岭子和东西的其他山岭形成的防线,最终折而向西。洪水在团岭子前折而向西时,会形成巨大的漩涡,漩涡的水带走土、沙、石,最终形成一片大湖。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住在这片丘陵山地间,人们需要更多的土地,尤其是河两边的平整土地。于是,人们就用栽树的办法,护住河两岸,让河水按照人们的意愿流。没了洪水,钓鳖崖便慢慢地淤成低洼地。没了湖,没了老鳖,这个地方还叫钓鳖崖。
类似的故事,我小时听过很多。都是修行有成的东西,包括动物也包括植物,自以为了不起,出来为祸世间凡人。结果都一样,道士来了,和尚来了,神仙来了,为祸者或被赶走,或被打死,人间安宁了。

二
既然会有东西为祸人间,既然为祸人间的东西能被功法高深的道士、和尚赶走,这片丘陵山地为啥没有道士、和尚?出了事,跑出很远才能请到他们,万一他们来得不及时,人死了咋办?
对我小时候的这个疑问,老人们虽然说了些话,但都是拐弯抹角,没告诉我直接原因。这便让我很想见到道士与和尚,看他们怎样与祸害凡人的怪物斗法。
不管我怎么想,我所熟悉的人都没人被为祸人间的东西迷住。看着周边的山岭,我觉得其间定会有这些东西,便盼着它们来我们的小山村,迷住一个人。
有了这个想法后,我把村里人想了一遍,觉得迷住谁都不合适,便不再继续这个想法。
再长大些,认识一些字了,村里一户人家有本《西游记》,我厚着脸皮到他家蹭书看。每次去看,他既不说你看吧,又不赶走我。我当时认识的那些字,看《西游记》是很困难的,连猜再蒙,才能看懂上面写的故事。
看了些时间,我恍然大悟。唐僧师徒四人到西天取经,走的都是穷山恶水。这些地方没人居住,有也是些穷人。穷山恶水出妖怪,妖怪出来为害人间,当地又没有和尚、道士之类的,一直要等到孙悟空他们到来,才能大杀四方,打死、打跑这些妖怪。
在我小时听到的故事里,修行有成的灵怪,好的有,更多的是出来为祸人间的妖怪。它们虽然功力高深,但因为不做好事,最后的结果便被赶跑或除掉。
现在想来,那片丘陵山地的人是怕妖怪的,但远远没到因怕而敬的程度。老人们说起黄鼠狼、蛇之类的成妖之物,口吻轻松。还有,如果这些东西真正为祸到家人了,到有道士、和尚的地方请一个回来,破钱消灾便是了。
更重要的是,老人们说的故事,只是故事罢了,自己所熟悉的人从没被妖物祸害。一代代人说着故事,让人害怕的妖怪始终没有出现,这种害怕便一代代地淡了下来。
土地上所产之物,养活自身都有些困难,让他们拿出钱物建观修寺,供养着道士、和尚,以防妖物侵犯,他们是不愿意的。既然妖物未必出现,既然出现了可以请人帮助,那便等出现了再说。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这句话在那片丘陵山地是千真万确的,因为本地没有和尚。

三
在那片丘陵山地生活着的老人们口里,我听到人们不太害怕妖物,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能修炼出法力的妖物中,除了犯傻的,没人敢得罪人。因为它们修成正果的最大门槛之一,是修成人形。要修成人形,必须得到人的认可。
我小时听到这样一个故事。南边一个村的马姓人,种着山坡上的几亩薄地,度日艰难。从一年秋收后开始,他发现自家地里经常有牛粪饼子——牛在野外拉的粪干了后,像个圆形的饼。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马姓人每次看见地里的牛粪饼子,便在地里挖个深坑,将其埋进去。
三年后,马姓人在地里埋了很多牛粪饼子,他瘠薄的山坡地也变得肥沃起来,庄稼的收成年年增长。全家人因此得了温饱。
对于自家地里不断出现的牛粪饼子,马姓人也想过原因。
是善报?自家年年的收成换来全家人不饿肚子就不错了,没钱修路建桥;村东有河,村西有水库,天热了村里的男孩子会去洗澡,可山野里长大的孩子都会水,没有溺水的孩子让他救。不是善报。
是祖宗荫庇?马姓人也不相信。他所知的向前推几代人,都和他一样辛苦、一样穷,死了一口很薄的棺材,黄土一埋了事。他爹娘一辈子劳累,晚年身体不好,他想给爹娘弄点好些的吃食,可有心无力。爹娘死后,他也想请两个吹手,让爹娘走得风光些,可没钱,也只能一口薄棺送走二老。先人们活着为人都过得不如人意,死了为鬼身份也不高,荫庇不了后人。
不知道地里为什么会出现牛粪饼子,马姓人也不再去想了,反正自家地里的收成一年高过一年。
一年暮春时节,马姓人正在麦地里拔草,看到一个老人围着他家的麦田转悠。老人衣着新鲜,精神头很好。可让人奇怪的是,他头上竟然顶着一个大大的牛粪饼子。
老人围着麦田走了几圈,最后走近马姓人,问马姓人他像不像人。马姓人心里更奇怪了:你是一个人,什么像不像人?拿我开玩笑吧?便对老人说:“你像个牛粪饼子。”老人听了,一脸失落地走了。
从此以后,马姓人的地里,再也没出现过牛粪饼子。没了这东西,他家的地也越种越孬,一家人又回到了半饥半饱的日子。

四
讲故事的老人们说,老人是条开了窍的狐狸,经过几百年的修炼,已修出人形。但要保持人形,它头上必须顶个东西,比如牛粪饼子,比如破粪筐,比如破尿盆,反正都是些让人感觉不太好的东西。
老人们说,已修出人形的妖物,想要去掉头顶的东西还能保持人形,必须让人说他像人或是人。这条修了几百年的狐狸,为了能真正成为人,就在山野里四处寻找牛粪饼子,找到后扔到马姓人的地里。它觉得帮了马姓人那么多,总该换句它想要的话,可马姓人一句像个牛粪饼子,让它只能再修百年,才能再次找人问话。
老人们说,只要马姓人说老人像人,这条狐狸就能真正像人一样行走人间。老人们还说,如果知道这是个妖物,也可以说:像,可还差点火候。妖物听了,会继续寻找牛粪饼子。过几年它还会问同样的话,马姓人应该说“像人”或“是人”,不能让妖物再帮着干活了,要不然它急眼了,会一夜之间把庄稼全给拔了。
类似的故事还有:一个冬天没到地里,山坡上的空闲薄地被深翻了一遍;夏日小病一场,七八天没到地里,觉得地里的杂草应遮盖了庄稼,病好了到地里一看,地里一棵草都没有,庄稼长得可好了。诸如此类。
我小时候听着这类的故事,便想着身边有这样一个有法力的东西便好了,可以是条小狗,也可以是只小鸟或者柳树条子。有它们帮助,我没有打不过的人,没有干不好的活。
有了些文化后,我是这么想的:在神怪体系中,非人的东西要想修炼成人并最终成神成仙,并不需要普通人的认可,在深山老林里餐霞饮露即可。他们最终能不能修出人形,是老天管着的,要过老天这一关:或者降下天雷,或者降下天火。经受住了天雷天火,便可以做人,最终可能得道成仙;经受不住,便魂飞魄散,什么也没了。
那片丘陵山地上,曾经应该野物众多,最早迁来定居的人们,不胜这些野物的侵扰。他们的庄稼苗被野兔啃食了,他们的高粱、谷子被众鸟吃掉了,他们的鸡被狐狸、黄鼠狼偷走了,他们的人被狼咬死咬伤了。
这让他们很不安。可还要在这里生存繁衍下去,他们在不安中想出个办法:这些东西要想得道成仙,必须经过人的同意,它们不敢对人做得太过分了。如是,人们便心安了,对那些山岭间的野物便不再有恐惧之心。

五
有很多书可以读了以后,知道大户之家建有祠堂甚至是家庙,用来纪念、礼敬、祭奠先人。在我所熟知的那片丘陵山地间的农村,家里、村里是没有这些东西的。
人死入土后,纪念、祭奠先人唯一的地方,是坟地。那时人们上坟祭祖,一年中有三个固定时间。
过年前上年坟。有烧纸有鞭炮有祭品,酒更是少不了的。在给先人送东西时,也是在告诉先人:我们又过去了一年,活得好好的。马上要过去的一年,过得怎么样不重要;新来的一年里,粮食够不够吃不重要。这些都是活着人的事儿,不能给先人们心里添堵,过年上坟只报喜不报忧。
麦收后上麦坟。新收的麦子磨成面,面蒸成馒头,再加上刚开始采摘的瓜果,便是祭品,有冥纸无鞭炮。在给先人们送去这些新鲜吃食时,也是在告诉先人:感谢祖宗荫护,我们的新麦子收回家了。至于遇到大旱年份,收了多少麦子不重要,天下不下雨又不是先人们说了算的。
秋收时上秋坟。上秋坟时,家家都很忙,虽然应该有祭品,但多数人家没时间去做。一家之主在忙到太阳快要落山时,拿一刀烧纸,匆匆跑到坟地里,点着后磕个头,便匆匆走了。
我小的时候,清明是不上坟的。只是在这前后,家家会给坟培土。经过一年的风雨,坟堆上的土塌落了,坟头石歪了。扛个铁锨,把塌落到坟脚的土再培到坟堆上,把坟头石放正。这一过程中,没有祭品,也没有烧纸和鞭炮。
没读过书,这片丘陵山地的先人们不知道清明节复杂的来历和演变过程;清明时节,正是一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曾经的人们吃饱都是个问题,哪有余钱余物祭拜先人?

六
大年初一,在那片丘陵山地,受到祭与拜的,只有三个。
最被看重的当然是老天爷。那里的人们平时不大说老天爷,因为老天爷是具体的一个人;他们说得更多的是老天,老天抬头就能看见,不管阴晴。
老天被看重,是因为天上有太阳可以带来光和热,有月亮可以照亮夜路,有星星可以指明方向。更重要的是,是老天带来风雨,运转四季,这让他们有种有收,有忙有闲,在年复一年的四季轮回中生存繁衍下去。
敬天时,把饭桌抬到院子里,放在堂屋门前正中间。桌上摆放着馒头、苹果、饼干和热气腾腾的素饺子,还有倒上酒的三个小酒杯。点燃桌前的烧纸,用竹竿挑着的鞭炮在小院里炸响时,男主人开始敬天,用酒和桌子上的各种祭品。
鞭放完了,纸着没了,一家老少跪在院子里,在每个人口中说着“给老天爷磕个头”时,跪下磕完头,敬天便结束了。这个时候人们说老天爷,是因为他们想把自己的祭与拜送给那个具体的人,以表达自己的敬与畏。
在男主人敬天时,女主人会从烧纸中拿出几张来,再端着一碗敬过天的饺子,到厨房里把纸烧了,从碗里夹个饺子扔到正燃着的烧纸上,说上句“灶王爷吃饺子”,便完成了仪式。女主人是否给灶王爷磕头,各家不同,磕头的并不多。
女主人单独敬灶王爷,是因为一年到头都是她在厨房里忙着,一家人是否能吃饱,吃得怎么样,她和灶王爷心里最清楚。
给长辈们磕完头,各回各家吃完肉饺子,男主人拿些烧纸,到土地庙把纸烧了,说着“给土地爷磕个头”,跪下把头磕了,仪式便结束。
过年时,老天爷有酒有苹果有点心有饺子;灶王爷只有饺子;土地爷的祭品只剩下烧纸。这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年复一年中形成的集体意识。老天爷能带来和风细雨,也能带来狂风暴雨,得罪不起;灶王爷管着一家人的烟火,好好结交;土地爷管着的是山岭薄地,官小权轻。
除了大年初一,人们很少说起这三位。最多是遇到大事遭了大灾,日子更难过时,便叹口气说:这老天。

七
长大了后,想起那片丘陵山地的人们对神妖灵怪的态度,可以这样概括:敬而不亲,畏而不信,并且这敬与畏中都是大有水分的。
在这片丘陵山地,没有山神,没有水神,人们口中说着的妖怪也只是出来祸害一下人后,便没了。
可能是来此定居的时间不太久远,更可能的是这片丘陵山地里难以出现大地主、大商人、大学问者,这里没有大的坟群。
我很小的时候,村中间是有几座大坟的。村里的老人们说,这些大坟不是本村人埋下的,是外乡人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把先祖埋在这里的。开始有守坟人,守坟人种着周边的田地。可能是家境没落了;也可能是过了太长时间,后人便不太在意这些大坟,再后来这些坟就被忘了。
在那片丘陵山地,父母去世入土后,儿女都会起一个高大的坟堆。此后,虽然也在每年雨季前给父母的坟培土,但越培越不太认真,到最后只是挖几锨土应付一下便了事。于是,高大的坟堆便越来越矮小了。到自己老得都没法给父母上坟时,父母的坟堆只有一个半大的孩子高了。
父母的坟堆都矮小了,爷爷、老爷爷辈的坟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堆。更远的先人的坟,只能算是个平地上的凸起了。
上坟时,祭品是摆在父母坟前的。祭完父母,倒一杯酒,端一碗菜,到爷爷奶奶的坟前,把杯中酒倒了,夹一筷子菜,就算完成了。大多时间,爷爷奶奶更前的先人们,只有烧纸,没人祭奠。
一个家族都埋在一起,坟堆越小的辈分越大。在祭奠父母时,大多时会说这样的话:老祖们都过来喝酒、吃菜,酒菜有的是。有这句话,便也对得起众多的老祖们了。
在那片丘陵山地,曾经的人们没人想过要给过世的父母起大墓造大坟。不去想的原因,是因为日子本来就不好过,要是靠借贷去做了,啥时候才能还完钱?
在那片丘陵山地,有这样两句话:死人为大;要替活着的人去想。这两句话看似矛盾,可对于曾经在那里生活的人们来说,很和谐。
(大众新闻·农村大众记者 孙成民)
责任编辑:刘晓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