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青岛|青岛与海之画作藏密码，因“图”识遗址——青博珍宝中，藏着牵出千年文明遗址的人物和故事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实习生 王彦杰

9月16日，青岛文博界发生了一件大事。青博60周年，全新九大镇馆之宝亮相，新增了6件。

在新增的国宝中，龙山文化黄玉牙璧出土自胶州三里河，而曾用一幅画指出三里河遗址的清代画家高凤翰，也有绢本设色寿石百合图轴入选。因此，在探索海洋文化三里河遗址之前，我们先来挖掘6件国宝的故事，听专家和志愿者讲述它们背后的文化底蕴。

前无古人 

一展看尽六十珍宝

新评选的镇馆之宝一亮相，便引起了关注。

九件国宝在青岛市博物馆一楼同时与观众见面，是建馆以来第一次。

所以，副馆长安小蓓才说，这是一场特展，“60件（组）入选镇馆之宝候选的宝贝，涉及多个门类，能够聚集在同一个展厅，是青博60年来第一次，以后这样的机会也很难得”。

入口处，馆史大事记揭开了九件珍宝的面纱，除了原来的北魏石佛造像、明正统十年刻万历二十六年印道藏五千三百零五卷刻本、宋钧窑鼓式洗外，还增加了明徐渭纸本行书群望诗中堂、龙山文化黄玉牙璧、明永乐剔红亭阁人物博弈图盘、商妇好贞卜甲骨、清高凤翰绢本设色寿石百合图轴、清镀金铺翠凤冠。游客可以按图索骥，将隐藏在展馆里的它们，找出来。

特展以进馆的时间展出，第一件就是商妇好贞卜甲骨。

这件珍宝进入青博已经有75年的时间了。它很神秘，一如它的记载一样。

只见甲骨呈淡黄色，表面光润。甲骨的正反两面均有卜辞，正面为“丁酉卜，宾贞：妇好有受生”。反面为“王□占曰：吉，其有受生”。大意是卜问妇好是否怀孕，武丁占卜的兆相是妇好已经怀孕，吉。或释为：卜问妇好能不能生育？占卜的结果是能够生育。文保部门研究称，此件甲骨保存基本完整，甲骨文字清晰可见，是补证商代历史极为珍贵的实物资料。

在它的背后，是一段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

妇好，是商王武丁的妻子，她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军事家，是个善于打仗的女将军，殷墟的甲骨文记录了她攻克了周边诸多方国，为商王朝拓展疆土立下汗马功劳。她还经常受命主持祭天、祭先祖、祭神泉等各类祭典，又任占卜之官。

博物馆志愿者讲解员彭霞接受半岛全媒体记者采访时说，这件甲骨上记载的是武丁向上苍去卜问妇好怀孕了没有？或者说是否能够生育。“卜辞由四个部分组成的，不仅问，还有问的结果，武丁还问妇好是生男生女，结果是妇好怀孕了，而且还是生育男孩。卜骨的正反面都刻有文字，文字比较多，是一件很珍贵的文物。不仅仅是记录的人很重要，在数十万件的甲骨中，有妇好名字记录的有数百条，展现了武丁对妇好很炽烈的爱，据说最早的情书，就是武丁写给妇好的。妇好牙齿疼了，武丁也会占卜一下；妇好外出打仗，是否平安，都有甲骨的记载”。

妇好墓出土的器物异常精美，如工艺精湛的小玉人、镶嵌绿松石的象牙杯等。在出土的大量的青铜器中，有多件上面铸有“妇好”的铭文。特别是一件带有“妇好”铭文的武器“钺”，学界普遍认为是妇好可以领兵打仗的权力标志。

这也同时说明武丁对妇好的偏爱。即便有很多位妻子，对妇好的感情还是很深厚的。所以在妇好30多岁去世后，武丁非常痛心，将她下葬在自己处理军政大事的宫室旁边，日夜守护。

接下来，一幅巨大的书法作品在展厅非常引人注目。

这就是明徐渭纸本行书群望诗中堂。作品长达349.5厘米，也就是三米半的长度，“凡四行，书七律诗一首，以行楷写成，整幅作品气势撼人，纵横恣肆的笔锋，重按飞提，率意驰骋，跌宕有致。”

作品的内容是：

“桃李晴曛禁苑烟，銮舆新幸北郊旋。团花靺鞈蒐春日，细柳旌旗拊髀年。一道甲光将雪借，千群马色截云鲜。谁兼将帅为天子，共喜文王九叶玄。群望，徐渭。”

志愿者讲解员张海阳告诉半岛全媒体记者，所谓中堂，就是古代挂在正房正中的，由此也证明，明清时期房屋的举架都比较高。

这首诗气势恢宏，具有很强的杀气，“徐渭的偶像是边塞军旅诗人岑参，他们都有共同的经历”。徐渭（1521~1593年），字文长，号天池山人、青藤道士等，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徐渭自幼以才名著称乡里，年二十时为诸生，但屡次参加乡试，均不得中。他爱好兵法，多次参加抗倭战争，展现了军事才能，因此成为了戚继光的伯乐胡宗宪的幕僚。

然而胡宗宪被下狱后，徐渭在忧惧发狂之下自杀九次却不死。后因杀继妻被下狱论死，被囚七年后，得张元忭等好友救免。万历元年（1573年），徐渭获释，此后浪迹京中，南游金陵，北走上谷，纵观边塞，常慷慨悲歌。晚年时贫病交加，藏书数千卷也被变卖殆尽，自称“南腔北调人”。虽然命运多舛，但他多才多艺，在诗文、戏剧、书画等各方面都独树一帜，与解缙、杨慎并称“明代三才子”。

他的书法取苏轼、米芾笔意而自成一格，字体奔放。在水墨大写意花卉方面继承梁楷、沈周诸家写意花鸟画的风格，运笔放纵豪爽，不求形似求神韵。在大写意绘画上以卓越的成就与陈道復并称“青藤白阳”，对清代“扬州八怪”及近现代写意花鸟画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左臂丹青 

一画牵出千年遗址

而作为“扬州八怪”之一的清代画家高凤翰，则有一画作入选九大镇馆之宝。

更值得一提的是，也正是因为他的画作，引出了三里河遗址的发掘。

高凤翰入选的作品是绢本设色寿石百合图轴。此图诗书画印多种艺术融为一体，作于乾隆十二年（1747年），堪称晚年上品佳作。花朵先用淡墨勾勒，利用留白法以示花色，花蕊以浓墨和赭色点出，花叶和茎秆则用没骨画法，后以浓墨勾勒叶脉。画寿石先以淡墨粗笔勾勒，后以淡彩皴擦、渲染。此画虽为粉本仍用《芥子园画谱》，但高氏作画不拘成法，从大自然吸取创作源泉，并完善表现技法。高凤翰嗜石，将石与百合绘于一图，表现其高雅坚贞的心志。

题跋为：窥座新妆侧半倾，脸波乍见一枝横。粉飘藏蕤珠含紫，香破玲珑玉碾清。曲径纡回风细细，小栏低亚月盈盈。不缘老怯深宵坐，搔首酣歌看到明。乾隆丁卯夏五月。西亭百合盛开，对景略为写意，其粉本仍用《芥子园画谱》，方家见之，不笑老伧厚颜犹作依样葫芦耶？老阜六十五岁左手。

高凤翰（1683~1748年），字西园，号南村、南阜，山东胶州人。曾任安徽歙县县丞，去官后流寓扬州。五十五岁右手病痹，改用左手挥洒，成为一代传奇。

高凤翰的官场生涯经历了两重天。一方面他的上司们包括两江总督尹继善、抚军元章、徐本、王纮、高其倬、两淮盐运史卢见曾等，都看中他的才能，准备提拔他，然而赏识他的人却总是匆匆被调离，怀才不遇的高凤翰只能一直在原职上恪守职责。对高凤翰最为看重的，当属卢见曾，他多次举荐高凤翰，然而，这却让高凤翰受到牵连，身陷囹圄。

“乾隆六次下江南，需要大量资金修建景观接待，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造成国库亏空。于是有人弹劾卢见曾，乾隆又不能说是自己的责任，只能将责任推到卢见曾身上，而高凤翰深得卢见曾的信任，也受到了牵连，所以曾两次入狱”，胶州文史专家王磊先生说。

在审讯时，他慷慨陈词，抗辩不屈，四五十天后冤案终获大白。然而，烦乱的诉讼生涯，恶劣的监狱环境，使得高凤翰原有的风痹病加速恶化，他的右手完全病废，那一年他55岁。

“高凤翰是一位在诗、书、画、印、制砚、铭砚等方面卓有成就的艺术大师和旷世奇才”,书法家李再孝先生称，高凤翰的诗朴实无华，让人赏之质坚、色净、音纯，是难能可贵的艺术所在，他的《苦灶行》《捕蝗谣》《屠户行》，更是揭露现实黑暗，在黑夜中呐喊，是位兼具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诗人。而他的书法，早年从颜体入手，俊逸潇洒，属馆阁体范畴，晚年用左手，融行书、隶书于一炉，倔强峻增，圆劲飞动，独具特色，所以，他的左手书画后人更喜欢珍藏。

促成三里河遗址发掘的，是他的另一幅作品。

乾隆十年（1745年），高凤翰闲来无事，就到城外随便转了转。恰好，一位耕地的农夫挖出一个看起来造型很奇特的陶罐。高凤翰敏感地意识到可能是介子城下的先民留下的遗物，于是便讨来陶罐，并作画写诗记下了此事，他前后画过两幅画，一幅是《吸古得深味图》，一幅是《博古图》，都写上了诗和题跋。

200多年后的1958年冬天，山东大学历史系教授韩连琪在青岛文物管理委员会藏品中看到一件灰陶罐，上有高凤翰名曰“吸古得深味”的诗句与题记，耐人寻味。

巧合的是，山东大学历史系教授张维华，在青岛文物商店购得他的一幅水墨花卉，就是那幅著名的《博古图》，画中有陶器，其中插有莲花与莲房，陶器有三足。画上还有题诗曰：“介子城边老瓦窑，田夫掘出说前朝，阿翁拾来插蓬供，常结莲房碗大饶。”序云：“余家介子城下，土中常得瓦器如罂罐，可充瓶供，插莲花房大如碗，饱绽坚实，以其气足生物有城也。南阜老人左手画并志。”

高凤翰的故乡就是胶州三里河，当时山东大学历史系一些教授认为，画中插莲花的陶器很明显是件龙山文化的陶鬶，因此推断应该有古文化遗址。

于是，1959年，山东大学历史系教师刘敦愿，从青岛专程赶往济南登门拜访专家王献唐。在刘敦愿幼子刘陶所写的《记父亲所发现的“三里河”遗址》中提到：“王献唐经甄别高氏画中遗篇缀款，确定这幅画系仿冒赝品。”

听到这个结论，刘敦愿很失望，但他没有放弃，因为虽然画是假的，但也是临摹的真迹。说明高凤翰确实画过此画，也见过陶鬶。所以，介子城应该就是一处未被发现的龙山文化遗址。因此，1960年，刘敦愿携同僚来到胶州，按图索骥，胶州市南关街道办事处北三里河村西侧发现了三里河遗址。经鉴定，这处遗址是大汶口文化时期的遗存，这是青岛地区继北辛文化之后出现的又一古老文明。高凤翰画作中插花的陶器，就是一件新石器时代的陶鬶。

也就是说，高凤翰的这幅画立了大功。后来的1974年秋和1975年春，经两次大规模的现场发掘，确定该遗址为龙山文化与大汶口文化上下叠加，下层为大汶口文化，上层为龙山文化，共出土石器、陶器、玉器、蚌器2000余件，高凤翰的画中出现的红陶鬶更是数不胜数。

三里河文化遗址大汶口文化及龙山文化发现的墓葬达160余座，对于研究这一时期的埋葬制度提供了重要的材料。

黄玉牙璧 

一璧见证 高超匠艺

在新入选的镇馆之宝中，就有一件出土于三里河遗址，它就是龙山文化黄玉牙璧。

这件牙璧是一件四牙璧，较为罕见，应是三牙璧的一种变体。古人选用上乘黄玉雕刻而出，形制独特、通体磨光，其平面近似长方形，中部带有规整大孔，四角饰有逆时针旋转的“牙”，宛如机器齿轮，充满科技感。牙璧四牙中心镂雕展翅神鸟，头部为三角形，边缘饰以凤纹，阴刻线精细勾勒轮廓，使鸟形生动清晰——凤鸟身弯处正是牙尖，即便一牙略有缺损，仍不影响观想其完整形态。这件黄玉牙璧无论从尺寸、玉料还是雕琢的工艺而言，都为不可多得的珍品。

关于其用途，清代收藏家吴大澂认为此种器型就是《舜典》中记载的“璇玑”，认为它就是“璇玑玉衡，以齐七政”中所指的璇玑，即古代的一种玉制天文仪器的配件。

1977年，考古学者对三里河遗址进行发掘，发现这种玉器出土时多在死者胸部，推断可能是一种衣饰或装饰品；1983年夏鼐先生发表《商代玉器的分类、定名和用途》，认为这种玉器源自仰韶文化的三联璧和山东大汶口文化的玉璧，并称其为“牙璧”，其用途可能是带有礼仪或宗教意义的装饰品；也有学者根据造型，认为牙璧整体表现的是飞鸟负日的形象，反映了海岱地区史前先民的天文观和鸟崇拜信仰。

牙璧最早见于大汶口文化中期，盛于晚期及龙山文化，集中分布于山东、辽东一带，夏商周时期传播更广，至东周逐渐消失。其造型除四牙外，亦常见三牙，还有二牙、五牙等不同形态。

在出土的玉牙璧中，以三牙居多，还有二牙、五牙等形态的实物。其中，三牙璧有带扉齿和不带扉齿两种。无论是等距分布的三牙，还是呈对称状态的四牙，都让牙璧变得更加精美复杂，当然也体现出先民初步的几何概念与审美追求。这件黄玉牙璧对称均衡、完美和谐，既凝聚了古人对生命力的渴望，也展现了工匠高超的洞察力与艺术表现力。

而三里河遗址出土的玉器，除了璇玑形外，还有鸟形、半月形、长方形穿孔玉饰等十几件，是龙山文化的象征。

三里河遗址位于胶州市三里河街道办事处北三里河村西河旁高地上，遗址南北长约250米、东西宽约200米,面积50000平方米左右。遗址的地层堆积为上下两层：下层为大汶口文化晚期遗存，距今4500年前后；上层是龙山文化遗存，距今4300年至3800年前后。

这一文化层相叠压的发现，不仅再一次证实了大汶口文化早于龙山文化的相对年代，更重要的是明确了龙山文化对大汶口文化的继承关系，以及它与鲁中南地区的大汶口文化和龙山文化有着若干地区性差异。遗址出土了许多造型奇特、制作精美的陶器，其造型优美，工艺精湛黑陶杯、褐陶环状兽形鬶等，堪称我国工艺美术史上的珍品，为研究大汶口时期及龙山文化时期的陶器制作，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资料。或许，这也是高凤翰不曾想到的。

尤其是从发现的鱼骨和鱼鳞分析，该遗址是首次被确认的一处具有滨海特色的古文化遗址，为研究史前滨海地区人类生产生活方式、生态环境适应提供了独特视角。

探访三里河遗址，就是穿越时空去寻觅古代文明，与先民对话，凝望文化层叠，读懂滨海先民的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