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忆是乡间 | 儿女
孙成民 来源:大众新闻·农村大众
2025-10-14 14:09:32原创
“这回好了,不用愁没人给你养老送终了。”一个男人生了儿子,村里人会这样祝贺他。
“这回好了,不用愁过年没人给你送酒了。”一个男人生了闺女,村里人会这样祝贺他。
在我的老家山东省莒南县南部那片丘陵山地,男娶女嫁、养儿育女曾经是一个人一生中最大的两件事。人生四大事,另两件是生与死。
我小的时候,村人闲聊、熟人相遇,说得最多的是儿女。男女结了婚,最大的心事是儿女,儿女顺利长大成人,各自成家立业,是一对夫妻最大的心愿和福气。

一
那时的小山村里,绝大多数家庭儿女双全。
有只生儿子的,想要个闺女,生了一胎又一胎,都是儿子,直到不能生了,才绝了要个闺女的想法。
有只生闺女的。只有一个闺女的,只有两个闺女的,只有三个闺女的,村里这样的家庭都有。村里也有人家生了五六个闺女,但他们还生了儿子,不是纯闺女户。
只生闺女,男人和女人都觉得抬不起头,男人不愿凑堆聊天,女人不愿串门拉呱,他们怕人看不起,怕听别人说起儿子时想到自家无儿的痛处。
我小的时候,村里有一人家,闺女出嫁了,老两口都死了后没几年,他们的老屋和院墙便很破败了。路过的老人说,没有了人气,房屋也老得很快,撑不了多少年就墙倒屋塌了。听了老人的话,从门缝里看着满院的杂草,我把村里没有男孩子的家庭想了一遍。
老人们在一起聊儿女,总会有老人发出这样的感叹:没儿想儿,有儿受儿罪。发出这样感叹的老人,不是儿子不太孝顺,就是儿子太多。
辛苦把儿养大,为其盖房娶媳,可自己和老伴儿干不动活了后,儿子儿媳对他们不管不问。老人晚景凄凉,感觉还不如邻村打光棍的,打一辈子光棍虽然名气不好听,可不会为了儿子活得这么苦这么累。
儿子不孝,是人老了最大的伤心。小的时候,我见过七十多岁还要推着独轮车向地里送粪的男人,我见过满头白发的小脚女人拎个小桶到河边提水吃。
有一个老太太,老伴死了后,他成家另过的儿子种的菜,从来想不到给她送点。开始,入冬前她到菜地里捡白菜、萝卜的叶子。后来,村里有些人看不下去了,自家收白菜萝卜时,就给老太太送些,她才不用去捡菜叶了。
“养儿不孝,不如不养。”我小时候,在听老人们说起养儿防老时,经常听到这句话。
百善孝为先。我小时不知有这一说法,但对不孝敬父母的人,心里是很看不起的。

二
在那时人们的眼里,儿女双全才是一个完整的家庭,而最好的家庭是有三个男孩两个女孩。“仨儿俩闺女。”我小时候跟随父亲出门,比如赶集,有人问起父亲有几个孩子时,父亲总是骄傲着如此回答。
仨儿俩闺女,再多了养不起,再少了难散枝,五个孩子正好。等自己老了,有三个儿子传香火,有两个闺女在外散枝,人生满足。
那时这片丘陵山地间,人们是否因封建迷信而重男轻女呢?小时的我没注意这一问题,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孩子小时,在父母眼中是同样重的。如果说真有,那就是上学。
我小的时候,村村有学校,所有的孩子都可以免费去上小学。小学时,男孩女孩比例相差不大。到上初中时,女孩子就很少了。比我大十来岁的村里人中,应有八九个初中毕业生,其中只有一个是女孩子,她是家中的独女才有机会上初中。
儿子留在身边,闺女早晚要嫁人,如果有机会,更多的人还是想让儿子上学。这是那时绝大多数人的想法。
那时升学率很低,孩子能考上初中就很优秀了,能考上高中的太少。一家有五六个孩子,能供一个孩子上初中就不易了,再多了实在承受不了。
女孩子到了十二三岁,已经能帮家里烧火做饭、喂猪喂鸡了,上完小学,便要回家干活了。等到十六岁,便有媒人上门说亲,十七八岁嫁人离开爹娘。
男孩子到了十二三岁,刚开始长个,家里活不会干,地里活干不了,只能干些放羊、挖菜、割草之类的活,让这般岁数的男孩子继续上学,家中损失也不大。这是那时身为父母的人愿意让男孩子继续上学的原因之一。

三
为什么一定要生男孩?只是为了传宗接代吗?从走出那个小山村,我就想过这一问题,并且随着时代的发展,我对这一问题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在以人力为主畜力为辅的农耕时代,家里没有男孩是真不行的,尤其是农村女人也普遍裹脚的年代。女人干不了重活,甚至下不了地,地种不好或没人种,日子便没法过了。
我小的时候,一个正常的家庭,少的四口人,多的十口人,以六七口人的家庭规模最为常见。那时是生产队时期,即便家里没有壮劳力,地由生产队来种,也能分到粮食,不至于连饭都吃不上。
生产队以前一个农户的生产方式,我从众多老人口中零碎听过一声,缺失很多细节,我想基本还原当时的情况,还是很难的。只能在已知加推断中,说出其大概的面貌。
丘陵山地瘠薄,需要一两亩地才能养活一个人。七口之家,需要十亩地才能维持正常过日子。并且,家里什么都要种,花钱买是吃不起的,地瓜、花生、小麦是主要作物,高粱、玉米、黄豆年年要种些,豌豆、绿豆之类的隔一两年种也可以。更不要说家里吃的菜了,从初春到深秋,菜地里几乎每天都有活干。
这样的七口之家,孩子还小时,男人年轻力壮,起早贪黑,再加上最大的孩子也能搭把手了,庄稼地、菜地的活还是能忙过来的。孩子小,有口饭就能吃饱,有点衣便能遮寒,又不用着急忙慌地考虑他们长大后的费用,少收少挣些并不太重要。男人在地里忙一年,女人在家里忙一年,一家人免于饥寒,过年有肉吃,便很满意了。
男孩子长到十多岁,已经跟着爹下地干活;女孩子长到十多岁,可以帮着娘在家里干活。里里外外有了帮手,男人女人也更在乎一年多收多挣点了——儿女大了,给他们准备婚事是要提前攒下些钱粮的。
七口之家,为什么仨儿俩闺女最好?男人开始力衰时,大儿子已是身强力壮,二儿子开始下地干活,三儿子放个牛羊也能一年给家中增加不小的收入。大大小小的四个男人,一年到头闲不着,因为人手足,粮食产得便多。儿子再少了忙不过来,再多了人有空闲。
家里的活,主要是做饭、喂猪喂鸡、收拾屋里屋外,女人在大小两个闺女的帮助下,不闲不累,正好合适。

四
在老人们的嘴里,我没听他们说闺女是“赔钱货”。但他们在给闺女做嫁妆、送闺女出嫁时,我小时便知道他们都为此赔了钱。
那时的彩礼很轻。男方是不是要给女方钱,老人们很少说,我小时从没听说谁家闺女出嫁时男方共给了多少钱。我觉得,可以给也可以不给,如果男方觉得女方家穷,难以置办像样的嫁妆,可以给点钱帮一下。
闺女出嫁,家具除了床以外,都要娘家来做。做一整套全新被褥,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出嫁前,闺女儿的姑舅姨要来送礼,人来送礼就要好酒好菜地招待,也得花钱。
富些的人家,为了闺女嫁过去腰杆子硬些,会在嫁妆里放些钱,这些钱也是为了女儿女婿分家单过时不会家底太薄。
我母亲出嫁时,嫁妆里是放了大洋的,母亲和我们说过这事。我听大哥说,好像是二十块大洋,那可是很大的一笔财富。
男人女人做的这一切,随着闺女出嫁,都不在身边了。他们疼闺女,可花了这些钱后,闺女却成了别人家的人。为儿子结婚所做的就不一样,儿子结婚后不但屋里是一新的嫁妆,而且分家后给儿子盖的新房、新房里的嫁妆还在身边,这让他们感觉挣大了。
送闺女出嫁,满屋子变成空屋子;迎儿媳妇进门,空屋子变成满屋子。这便是养女养儿的赔与挣。
即便如此,老人们也不愿从自己口里说出闺女是赔钱货,那是他们自己的孩子,小时一样疼,嫁出去了一样牵挂一生。
更重要的是,女儿出嫁后,每年过年前,女婿都要来送年礼,年礼中有酒有肉。等自己躺在床上动不了了,女儿、女婿一样在床前伺候着。女儿不会白养。

五
“这次可受儿罪了。”在那片丘陵山地,有这样一句话。这句话的意思是,干一件事受了很大的罪,就像养儿子让人遭的罪一样。并不是养儿不好,而是养儿让自己劳累一生,操心一生。
儿子小时,小心养护。儿子到了十多岁便要开始准备各种物料,给他盖房子。冬天别人闲着,自己却要到山上,用铁锤、钢钎、撬棍等,敲打下一块块大石头,寒风中手上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
儿子十五六岁了,便求着媒人帮儿子说亲。家境好、儿子长得顺溜,便想着挑个好儿媳妇。家境差、儿子长得歪瓜裂枣,便想着不管怎么样也要让儿子娶上媳妇。
儿子结婚一个月后,便和儿子分家。儿子的新家中,从锅碗瓢盆到锨镢锄镰再到笤帚扫帚,一样也不能缺。院子里要有鸡,圈里要有猪。只有这样,儿子儿媳分家另过后才能真正过自己的日子。
分完家,一般户积攒多年的家底就空了,不借钱借粮已经很不错了。关键是儿子不是一个,往往是两三个甚至五六个。喜事过后便是愁事:还要继续攒家底,给下个儿子娶媳妇。
忙完老大忙老二,忙完老三忙老四,最小的儿子分家另过时,一对曾经满身活力的年轻夫妻,变成霜染白发的老头老太太。
水相通,地相邻,周边村庄上了岁数的人大多相互都认识。两个老人在赶集的路上相遇,停下来歇歇脚时,会出现这样的对话:“都理整完了?”“都理整完了。”如果是这样的对话,两位老人脸上是放松的笑。如果是这样的对话:“都理整完了?”“没有,还剩下老小。”这样的对话,两位老人脸上是苦涩的笑——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为儿女操办婚事,在那片丘陵山地,有个简约的说法——理整。儿女能各自成家过日子,是当爹娘的最大心事,可以说理整不完,他们死难瞑目。

六
儿女都成家了,烦心事又来了。担心他们日子过不好,更担心他们吵吵闹闹地不安心过日子。到了走个路都开始愁得慌时,还要操心儿女的事,那可真是人生大罪。
女儿嫁到外村,他们夫妻间吵闹自己看不着听不见,看不见为明、听不见为清,烦心事少些。可一旦女儿抱着孩子、拎着包袱回来,那就是大大的烦心事了。说女儿、说女婿,说破了嘴也想让他们好好过日子。
儿子就在村里,甚至前后左右相邻。儿子儿媳一有争吵,便能看得见,听得着。穷日子穷过,年轻夫妻间因这事那事闹个鸡飞狗跳是常见的事儿。
听着儿子儿媳又吵架了,老头背个筐就向村外走,在村外四处转转,村里没动静了再回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老太太躲在家里不出门,可再不想听,那吵骂声也声声入耳。
吵得厉害了,儿媳妇找上门。当公公的不能说儿媳妇的不是,走到儿子家,在院子里找根棍子,不轻不重地打儿子几下,骂上几句,背着手走了。
儿子挨了打,儿媳看着心疼,便也气息了些。老头回到家生闷气:不好好过日子,整天吵个啥?
更遭罪的是自己不再能下地干活后,儿女不管不问。我小的时候,在知道的所有家庭中,儿女绝大多数还算孝顺,但也有对年老父母不管不问的。
一人不孝,百家心惊。看着正在长大的儿女,想想看到的、听到的因儿女不孝而遭罪的老人,心中那个愁啊。
真到了自己饭都不能做了,儿子每顿饭端到眼前,女儿时常过来看看,便老怀欣慰:养儿养女,辛苦一生,到老了儿女还管自己,一生无憾。
至于人死后,有儿女的哭声,有上坟烧纸钱的烟火气,自己都听不着看不见了。况且,死后百年,坟子成了一个小小的土包,虽有后代子孙,他们能记住自己的,只是个名字和辈分罢了。

七
行走在那片丘陵山地,从老人们的话语中,从老人们的行动间,从老人们的眼神里,我深切地知道:对那时这里的人们来说,养儿育女从来不是累赘,从来不是受罪,孩子小时是他们的希望,孩子大了是他们的牵挂。
我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我中学时的同学。他兄弟姊妹多,是家中的老小。小的时候,地瓜和地瓜干能勉强让他吃饱,可那东西没啥营养,还伤胃,这让他小时很是瘦弱。
大学毕业后,他回到县城工作。他知道父母把他们兄弟姊妹养大成人的不易,心里对父母怀着感恩。成家后,只要周六周日不值班,他都会带着妻子孩子回村看老爹老娘。
前些年,老父亲去世后,哥哥姐姐们白天陪老娘,他晚上不值班时就回去在老屋中陪老娘一夜。
老娘90多岁了,神志已不太清,每次回去走进老屋,老娘总是催他赶紧吃饭。因为工作原因,他时常要值夜班,也因此养成了不到很晚不愿吃晚饭的习惯。
这一次晚上回去,老娘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吃饭,催得他有些烦了,便对老娘大声说:我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知道吃饭?你催什么催?
老娘听了,便不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她最小的孩子。他只好煮了碗面条,坐在桌边闷头吃着。吃了几口后,他注意到有一会儿没听到老娘的动静了。
他抬起头,看到老娘坐在床边,满脸笑意地看着他吃饭。他对老娘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面条,眼泪一滴滴滑落。吃完面条,他看到老娘躺下了,便走到床边,看到老娘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是有笑意。
同学打电话和我说这个场景时,仍是在哭着,他不停地抱怨自己不该对老娘大声说话,他说着自己很小时每顿饭老娘总是要他多吃一口,怕他饿着。“老娘90多岁了,在她眼里,我还是小时的我,她怕我吃不饱,她怕我饿着。今晚她看见我吃饭,满脸是笑。”
同学在和我说这个故事时,我想起了小时见过的好多老人。他们的一生虽平淡如水,但在养儿育女上,他们都是伟大的父母。

八
在那片丘陵山地,女儿是养老的。
每年春节前,每家送出最多最重的礼,可以说都是女婿送到岳父家的。娘家爹娘身体不好时,女儿总会带着鸡蛋、点心之类的去看。
没有儿子的父母,老了会有女儿养老,或者接到家里,或者上门照顾。女儿一样也能为父母养老送终。
三十多年前,机械开始代替人力、畜力。从二十年前开始,地里的重活,像耕种收运,基本由机械来干,男人身强力壮的优势越来越弱了。现在,只要花钱,地里的活都有人帮着干,对一个农户来说,家里有没有人能下地干活很不重要了。
十几年前,我回到那片丘陵山地,便有人说生儿生女都一样。后来他们说得更多的,是儿子养老不如闺女,因为闺女更细心贴心。
一家生了三个闺女,做爹娘的曾经感觉没儿子丢人,在村里抬不起头来。闺女长大后,嫁的都是邻近村庄。除了年轻的家庭外,这对老两口是最早看上大彩电的,是最早用上冰箱、空调的。地里有什么活,家里有什么事,三个女婿一个比一个积极,怕干得少了被连襟比下去。
这样的例子在众人的口中传着,绝大多数年轻人的生育观念早就变了。和村里的年轻人聊天时,和亲戚中的晚辈说话时,问他们想生男还是生女、想生几个孩子,他们的说法大致相同:第一胎生男孩,不敢再生,怕二胎再生个男孩,到以后给两个儿子娶媳妇,怕把自己卖了也娶不起。第一胎生闺女,还想再生,二胎生个男孩,儿女双全,很好;二胎再生个闺女,也很好,闺女长大了不愁找不到婆家,还能更好地养老。
如今在那片丘陵山地上生活的人们,儿女都成家后,不少人手里还是有些钱财的。这样的老人不愁自己干不动活了连口饭都吃不上,只希望到躺在床上不能动时,儿女能在床前伺候。
一部分老人的儿女进了城,他们各有工作,一年能回来一次就是很不错的了。养儿育女,希望儿女能走出这片丘陵山地,可儿女真走出去了,留给自己晚年的,便只有孤单。
(大众新闻·农村大众记者 孙成民)
责任编辑:刘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