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青岛之青岛与海|山东人的身高,名不虚传——探访古城顶遗址,解码商周滨海文明的千年印记
张文艳 来源: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2025-10-21 20:40:52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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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遗址探访继续,脚下的路也越走越宽。在同一片土地上,走先民走过的脚步,在他们留下的遗迹中,体会一幅幅鲜活的生活图卷。
李沧区古城顶遗址公园里,有3000多年文明的遗迹。走访公园,探寻文明密码;查阅档案资料,咨询专家,更是在打捞散落在时光里那些碎片。尤其是那些珍贵的青铜器,和山东大汉1.9米的身高,成为古城顶遗址的亮点。
土地已经被岁月填埋,但那些遗存却永久留了下来。
初露真容
战火中的意外
古城顶遗址公园,是第二次真正探访。
公园大门,门楣上、立柱上以出土陶器上的花纹装饰,分别为鸟类、鱼类、兽类云纹,是古代工艺与文化符号的融合。门楼两侧的墙壁上,雕刻着商周时期先民农耕、打猎、捕鱼的场景,生动地再现了当时的生活画面。
恰逢一位80岁的老者正在晒制野菜,她是泰安人,来旁边的小区是应儿子的要求。她的笑容里满是幸福,她将一早采摘的蒲公英铺开晒制,“别看不多,炒鸡蛋可以做两三次呢”。她讲述了童年的苦难,讲述了今日生活的幸福,也讲述了公园给她带来的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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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在这周边,有很多这样的老人。
在古城顶遗址石碑的指引下进入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约3米的青铜鼎雕塑,雕塑以遗址出土的铜鼎残片为原型,还原了商周时期青铜鼎的形制,它作为公园的“主角”,稳稳地端坐C位,迎来送往。左侧,又是两座石碑,分立于不同的年代,从门外2015年的山东省文物保护单位,到2005年的市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李沧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古城顶遗址得到了三级认证。
古城顶遗址公园建于2002年,通过遗址简介牌,我们可以看到,这里是距今三千多年前的一处商周时期的古城堡遗存,总面积约3万平方米。它的挖掘有段曲折的故事。因为,藏于地下遗址的“苏醒”,并非一时的惊天发现,而是一场跨越七十余年的、由偶然到必然的探索之旅。
据《李沧名胜古迹的传说》中记载,这里曾是古时“牢国”的都城和“王宫”所在地。城墙高约2米,宽约2.5米,形成于商周时期,至今有3000多年的历史了。要说这牢国,知道不其城的人可能不会陌生,因为这里是“不族”和“其族”合并后建立的小国的名字,意思是以圈养牛、羊、猪,用网捕鱼、捞虾的国家。他们把都城迁都在一个低矮平整的山头,这里东临大海,南北挨着平川,西边为大山,是进出山川,入海进平地的中心,建成了牢国的国都、王宫、城墙。然而由于齐国进攻,牢国都城、城墙、宫殿都被摧毁,齐国居民纷纷进入南北平川,和不其人混居,形成了较大的村落聚居地。
李沧区档案馆馆藏资料中,有关于商周遗址“古城顶”的发掘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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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来说说十梅庵村,这是一个古老的村落。因立村人为盛氏家族,人称其最初的定居处为“盛家沟”。青岛文史专家刘锦告诉记者,后来因为与盛家为邻的是座古庵,传说庵前坡上长着十株梅花,所以这里叫十梅庵。
村民祖辈生活在这里,他们都知道,在村东有一处十亩地大小、六七米高的土堆,老人们都叫它古城顶。在古城顶上栽种果树,特别是梨树,肉质细腻,味道很甜。
这片土地的平静在1948年被打破。
1948年深秋,青岛解放前夕的紧张氛围笼罩着十梅庵村。国民党军队为阻滞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青岛,在围子山东麓的古城顶一带砍伐树木,堆在通往青岛的路上做路障,并在古城顶上挖掘了几条一人深的战壕,结果挖出了青绿色铜锈的碎片,包括一些箭头、骨器。
“当时谁也不知道这是啥,只觉得是块没用的破铜破陶。”据十梅庵村的老人张修轸回忆,起初并未在意,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这些文物并未得到妥善保护,部分铜镞、陶片被当作“战利品”带走,其余则散落于战壕两侧,被黄土重新掩埋。这段被战火裹挟的发现,虽未留下系统的文字记载,却为古城顶遗址的后续探索埋下了伏笔。
而张修轸家盖房子挖地基时,挖出了两把青铜剑,冬天挖萝卜窖子时,还挖到过完整的人骨架。
惊喜发现
水库修建,挖出宝藏
遗址公园内,湖水面积很大。只有垂钓者才可以入内。
湖面荡漾,柳树垂枝。一切显得平和、宁静。
不过,当年修建水库,曾经热闹且令人惊呼连连。
在古城顶遗址的西面,各有一条大沟,是虎头石山西麓雨季泄洪的主要渠道,南面的那条沟深7米多,村里人称之为“老牛涧”,经过长期冲刷,形成了几个墓穴似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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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冬和1956年春,十梅庵村民修建水库,参与的村民魏福生(时年22岁)曾对李沧区档案馆工作人员回忆。随着挖掘的深入,更多文物相继出土:青铜鼎的残片、打磨精细的骨针、边缘锋利的石器,以及大量印着绳纹、方格纹的陶片。更令人惊喜的是,在水库北部靠山沟的位置,村民们挖出了一段规整的夯土墙体,墙体分层明显,每层厚度约10~15厘米,土质坚硬,显然是人工夯筑而成。
这些发现很快引起了山东大学历史系教授、考古专家刘敦愿的注意,他立即率历史系师生赶赴现场调查,发现了一道宽约两米的夯土城墙墙基,并采集到石斧、陶器、贝壳等物品,张修轸也捐献出青铜剑。
刘教授考证后认为,古城顶应该是商周时期的海防城堡。在考古小组中,有一个叫张义传的学生,是十梅庵人,他每次假日回村,都会到古城顶转转。1956年暑假,他又带着铁锨爬上了古城顶,惊喜地发现了一根毛衣针粗细的杆状物半埋在土中,用手轻轻一拔,一根长约15厘米的骨针随之而出。他将宝贝包好交给了刘教授,骨针和青铜剑都藏在了山东大学历史博物馆中。
“刘教授带着我们住在村里的土坯房里,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拿着小铲子、毛刷一点点清理遗址。”当时参与调查的学生王恩田(后成为考古学家)在《山东考古回忆》中写道,师生们在水库周边展开了为期一个月的考古调查,采集了数百件文物标本,包括完整的陶豆、石斧,以及带有刻画符号的陶片。通过对夯土墙体的初步测绘,刘敦愿教授判断,这很可能是一处商周时期的古城遗址。
1958年,随着农业生产的需求增加,十梅庵村决定在原水库旁扩建一座面积相等的水库,两座水库相连,呈“宝葫芦”状,中间细腰处留出一条东西向道路。正是这次扩建,让古城顶遗址的文化堆积层得以进一步发掘。
当时负责施工的技术员回忆,在开挖新水库的深土层断面时,施工人员发现了一处坍塌的穴居洞室。“洞室大概有两米多深,里面堆满了厚厚的灰土层。”考古人员接到消息后迅速赶到,在灰土层中清理出大量文物:陶鬲的三足、陶甗的甑部、磨制光滑的兽骨,以及许多贝壳。
更重要的是,穴居洞室的发现,为研究商周时期青岛地区先民的居住方式提供了实物依据。考古人员判断,这类洞室是当时常见的民居形式,冬暖夏凉,适合北方气候。而灰土层中密集的陶片与兽骨,则暗示这里曾是先民的生活区,人们在此做饭、居住、处理猎物,日复一日的生活痕迹,都被封存在了厚厚的黄土之下。
时光流转,到了1983年春,原崂山县城阳公社在扩建公路时,在城阳村南、仙家寨村北的路边曾经挖出古墓一座,古墓中还挖出了一个刻有古篆体的“牢”字方砖,经考证,这极有可能是牢国开国国君或王室成员的墓地。
旧址旧迹
山东大汉一米九
这已是记者第二次探访,第一次探访时十梅庵村还在。
犹记得探访时走过的魏家街,去村民家拜访时的情景。
村子建成于明朝永乐年间。据盛家人传说,明朝永乐初年的大规模移民来到山东,盛家三兄弟一起从云南万里跋涉来到了即墨围子山西下。“半山坡上,断崖高约二丈,崖南是一条南北走向的百尺宽沟,当时虽然天寒地冻,这里却阳光明媚温暖如春,断崖将北风挡在了沟外,是一个宜于人居的好地方”。当时,小溪水南岸半坡上就有一个小屋,里面有位老尼在苦修。疲惫不堪的三兄弟无力前行,便在这里休息,盛家老三被这里舒适、美丽的风景吸引,说什么也不往前走了。盛家老大和老二劝不过,只好撇下他离开。“老大去了北京郊区落户,老二到了平度,立村盛家庄。老三在离尼姑庵百米处搭建了茅草屋定居,称为盛家沟,尼姑住的小泥屋就是南黄泥崖子”。这就是盛家沟的来历,在这之后陆续又有其他姓氏迁来,逐渐形成村落和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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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街是村子里最古老的街道,横贯东西。街面宽4米,像一个大大的“Z”字,上下两横向外延伸出去。刘锦说,盛家在沟底定居后,胶州魏家屯的四兄弟也迁徙而来。“魏家本来是弟兄五人,走到五龙河过河时,小兄弟不幸溺水而亡,剩下成、州、炳、灿四人来到围子山半坡,在盛家沟北的崖顶上安家。”和盛家人口稀少不同,魏家人口众多,聚居之处形成了街道,也就是魏家街。
村民庄永栋清晰地记得魏家街当年的繁华,“十梅庵以前人们生活比较穷,村的面积也没有现在大。当年的魏家街干净,整洁,被称为十梅庵的中山路”,在庄永栋小时候,这条街是村里最主要的街道,“村里的大事小事都会在魏家街上流传开来。记得村民中流传一个笑话:青岛流行女婿给丈人送鲅鱼。只要站在魏家街上,就能看出谁家的女婿有钱,谁家的女婿有本事,因为他们送礼都得经过这里。鲅鱼越大说明这女婿越有实力”。
不过,随着旧村改造进程的加快,十梅庵逐渐消失。也正因为此,所以2010年3月,青岛市考古研究所在前期考古调查勘探的基础上,启动了古城顶遗址的抢救性考古发掘。此次发掘取得了突破性成果:共清理遗迹单位46个,包括2座周代竖穴土坑墓、2眼东周时期水井、42个灰坑(含窖穴、房址、祭祀坑、取土坑),以及一段长约20米的夯土城墙基础与环绕的壕沟。这些发现,不仅让古城顶遗址的布局逐渐清晰,更填补了青岛地区商周时期城市防御体系研究的空白。
2010年7月,发掘工作接近尾声时,考古队在遗址中部发现了第二座周代墓葬,墓中出土的一具骸骨,引发了学界与媒体的广泛关注,这具骸骨的长度达1.9米,是当时青岛地区发现的商周时期最高的人类骸骨。
“周代山东大汉”也因此被更多人熟知。
从规整的夯土墙基到高大的人类骸骨,从精美的青铜器到朴素的陶器,每一件遗存都在诉说着三千年前东夷先民的生活与智慧。
在古城顶遗址的所有发现中,夯土城墙基础与环壕遗迹,无疑是最具历史价值的部分之一。这处防御设施的发现,直接印证了“古城顶是一处商周时期古城遗址”的判断,也为研究早期城市的防御理念提供了实物依据。
结合文献记载与其他遗址的考古发现,专家推测,古城顶遗址的城墙原本应为闭合状态,环绕整个山顶平台,总长度约600米,高度约2~3米。“四周有夯土城墙,城内有重要建筑,这是原始城市的重要标志。”考古学家王恩田在解读古城顶遗址时指出,这样的规模与布局,说明古城顶并非普通的村落聚落,而是一处具有政治、军事功能的城邦中心。
从防御体系的设计中,我们不难想象三千年前的场景:古城顶的先民们在山顶筑起城墙,挖掘壕沟,凭借有利的地形与坚固的防御,抵御着外敌的入侵与野兽的袭击。
生活画卷
种粮缝衣,近海捕鱼
沿着遗址走访,这里有步行道,有健身器材,也有暂住在公园旁的村民,生活惬意。
丝瓜、茄子等蔬菜渐次成熟,在临时的房屋外,村民随意地搭起茶桌,喝茶聊天。
这种生活的画卷,先民也曾上演。
古城顶遗址出土的青铜器、陶器、石器、骨器、铁器等文物清晰地展示了先民们的生产、生活与文化风貌。
遗址出土的青铜器,虽多为残片,但仍能看出当时手工业的发达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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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顶遗址出土的青铜器,虽然数量不多,但种类丰富,包括武器(铜剑、铜镞)、礼器(铜鼎)、工具(铜刀),这说明当时的古城顶已有专门的青铜铸造作坊,且与中原地区存在文化交流,铜鼎上的饕餮纹,是中原商周青铜器的典型纹饰,而青铜短剑的形制,则带有东夷文化的特色;相较于珍贵的青铜器,陶器是古城顶遗址出土数量最多的文物,也是反映先民日常生活最直接的载体。这些陶器涵盖了炊具、食器、盛器等多个类别,其中可复原的器型包括陶鬲、陶甗、陶簋、陶豆、陶罐、陶纺轮等;石器与骨器是古城顶遗址出土的另一类重要文物,它们是先民们进行农业生产、手工业制作与日常生活的主要工具。石器主要包括石斧、石铲、石刀、石镰等。石斧用于砍伐树木,开垦土地,斧刃锋利,经过精细打磨;石铲用于翻土、播种,铲身扁平,便于操作;石刀与石镰则用于收割庄稼,刀刃有锯齿状纹路,提高了收割效率。这些石器的出土,说明当时的古城顶已进入农业社会,先民们以种植粟、小麦等农作物为生,农业生产已成为主要的经济来源;骨器则多由兽骨制成,包括骨针、骨锥、骨簪等。骨针用于缝制衣物,骨簪则是女性的饰品,用于固定头发,部分骨簪表面还刻有简单的花纹。这些骨器的制作工艺精细,反映了先民们对手工业的重视,也让我们看到了他们对美的追求;古城顶遗址出土的东周时期水井,虽不起眼,却蕴含着重要的历史信息。说明当时的先民已掌握了先进的凿井技术,能够在山顶开凿水井,获取地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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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古城顶遗址的滨海文明特征,遗址出土的大量贝壳(海贝),说明当时的先民已掌握了捕鱼技术,能够从海洋中获取食物。而用于渔网捕捞的陶网坠的出土,则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考古人员判断,当时的先民可能乘坐独木舟或木筏,到近海捕鱼,将海洋资源作为重要的食物来源。
从文化元素来看,遗址出土的部分陶器上,刻有类似海浪的纹饰,这种纹饰在中原地区的陶器中较为罕见,应是先民们根据海洋景象创作的。而海贝的使用,也可能与早期的货币形式有关,在商周时期,海贝曾被用作货币,称为“贝币”,古城顶遗址出土的海贝,或许就是当时的“货币”,用于部落间的贸易往来。古城顶遗址就像一本活教材,让我们看到了青岛地区先民们如何利用海洋资源,创造出独特的滨海文明,也让我们对青岛的历史有了更完整、更深刻的理解。
站在古城顶遗址公园的青铜鼎雕塑前,远眺围子山的苍茫林海,我们仿佛能看到三千年前的先民们在此筑城而居,耕田捕鱼,用智慧与汗水创造出灿烂的文明。古城顶遗址,不仅是一处考古遗址,更是一部厚重的典籍,记录着青岛地区的远古过往,也承载着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
责任编辑:张文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