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青岛之青岛与海|方彝虽小,解锁三千年——寻找西皇姑庵遗址出土文物,揭开一件珍宝背后的故事
张文艳 来源: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2025-10-28 17:50:19原创
![]()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探寻青岛与海,是在历史中打捞。
尤其是向海而生的过程,是漫长的,也是珍贵的。一次次探访,只为找一个答案。就在大沽河博物馆里,一个复原模拟出土的车马坑,和一件玻璃柜内的西周铜方彝,向游客展示着文明的印记。
而它们,来自同一个地方——西皇姑庵遗址。方彝,看似简约的青铜重器,实则是一把打开三千年前历史的钥匙。它的故事,始于胶河畔一场意外的邂逅,牵连出商末周初“举族”的兴衰与“介国”的存续,最终终结于西周禁酒令下的礼制变革。它的出土地,西皇姑庵遗址,更让这段历史有了坚实的考古坐标。
如今,它静静陈列在大沽河博物馆,将商周时期胶东半岛的方国往事、军事格局与文明变迁,一一呈现在今人眼前。
![]()
雨后意外
冲刷出被遗忘的文明
大沽河博物馆胶州通史展厅内,在中心位置,有一座模拟出土的车马坑,讲解员万子涵告诉记者,这里是四匹战马和一辆战车。这展示了当时墓葬主人的身份,尤其是其中陪葬的奴隶,是当年殉葬制度的见证。
展厅里的青铜器众多,万子涵着重介绍了兽面纹青铜提梁卣和青铜方彝,它们作为酒器的代表,背后隐藏着一个朝代、多个方国之间的兴衰。
提梁卣和方彝与车马坑一样,均出土自西皇姑庵遗址。
西皇姑庵村,坐落于胶州铺集镇的西南部,南边则紧靠胶河。相传,李姓家族在明洪武二年(1369年)从山西迁入高密南乡的李家太乐村。然而,几十年后,李姓8兄弟及其家人遭遇不幸,仅有一位孕妇逃往铺集镇沙河村的娘家。其后人于清朝顺治年间从沙河村迁至皇姑庵西,并立村,定名为“西皇姑庵村”。
![]()
关于皇姑庵的传说故事,流传着这样的版本:在明朝末年,崇祯皇帝的三位公主曾莅临此地游览。当时,庙宇正在兴建中,她们分别踏入三间不同的庙宇探访,却无法从庙宇中走出,于是便化身为雕塑神像,以示警示。因此,这座庙宇被命名为“皇姑庵”。
还有传说称,在一位皇帝众多女儿当中,有一位才貌双全的公主最为出色,宫中称她为“朝中貌美皇姑”,因状元容貌丑陋,皇姑不想出嫁,便出逃皇城,奔走异乡。皇姑流落到了山东后,在李家屯(即现在的铺集镇西皇姑庵村)被一位好心寡妇收留。由于皇姑朴实善良,深受当地人敬重,但没人知道她的身世。皇姑去世后,直到皇帝找来,人们才知道了真相。于是,为纪念她,李家屯就改名为皇姑庵屯,人们还为她在村里修墓并建了土地庙……
就在西皇姑庵村北,一场大雨,冲刷出一段被遗忘的商周文明。
那是1975年的夏天,胶州市西南边的胶河水位因汛期降雨不断上涨。西皇姑庵村农民叶怀天收工后,沿着河边回家,偶然发现脚下出现了一个比拳头略大的洞口。
他低头看去,洞里有一堆东西泛着幽幽的绿光。当时他吓了一跳,用手摸了摸洞口的土,是松的,像是刚塌下去的。叶怀天想起村里老人说过这地下埋着古人留下的宝贝,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跑回村,辗转联系了文物部门。农民叶怀天根本不会想到,他的一次偶然发现,将会揭开远古国家的神秘面纱。
次日清晨,考古工作人员通过洞口向内探查,看到洞内整齐摆放着数件青铜器,器型规整,表面附着一层绿锈,初步判断是商周时期的文物。由于汛期河水仍在上涨,为避免文物被淹,考古人员当即决定进行抢救性发掘。
随着发掘工作的推进,一个长3.5米、宽2.8米的长方形竖穴土坑墓逐渐显露真容。考古发掘清理了西周时期的一个车马坑和两座墓葬。车马坑,距地表约57厘米,方形,南北长约485厘米,东西宽约410厘米。内殉葬一车四马一人,车辕走向朝西,车前四马,车舆底部殉葬一人。随同车马出土的多为铜制兵器,计有戟、戈、镞、胸甲等。墓坑内设有棺椁,随葬品分两层摆放:上层为青铜礼器,除了这件方彝,还有玉尊1件、提梁卣1件、爵2件、觥1件;下层为青铜兵器与车马器,包括戈3件、矛2件、銮铃4件。考古人员在清理方彝时,意外发现其内壁底部铸有一个象形铭文,上半部分似“床几”之形,下半部分像“大人举子”,这一发现为后续研究埋下了关键伏笔。
![]()
方彝背后
一个诸侯国,装醉避灾祸
西周铜方彝,在博物馆的展厅里异常瞩目,因此是观众参观的焦点。
它通高22.8厘米、口径14.9厘米、重2.6公斤,长方形器身自上而下呈缓收的弧线,直口与器身衔接处内敛如束腰,翻天足四面各凿一道拱形缺口,棱形盖顶立着四棱状柱钮。
从侧面望去,整器宛如一座微缩的西周殿宇,庄重中透着精巧。
那么,它是做什么用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西皇姑庵遗址总面积约10万平方米,文化层厚度达2~3米,涵盖龙山文化、岳石文化、商代、西周四个时期,1975年的这次发掘,是该遗址首次发现完整的西周贵族墓葬,而这件青铜方彝,正是遗址中等级最高的随葬品。
从墓葬规模、随葬品组合来看,墓主人绝非普通贵族。胶州文史专家王磊先生指出,墓中出土的车马器与带铭文青铜礼器,符合西周早期方国国君的丧葬规制。结合《胶州志》《胶县乡土志》等史料记载,我们推断,这座墓葬极可能是西周时期介国国君的陵墓。
所以,这件宝贝登上了央视的《国宝档案》栏目,展厅里,可以看到节目对方彝的深刻解读。
![]()
通过多方查阅我们可知,青铜器的出现与一个名为介国的小诸侯国有关。专家说,夏商时期,胶州这个地方地处莱夷。在西周初期,胶州境内分封有一个很小的小诸侯国,名为介国。据我们查阅一些史料,像胶州的一些老县志地方志,介国在周初建立,直到春秋时期才结束,它的存在时间非常长。三里河遗址的发掘,得益于画家高凤翰先生的《博古图》,画中有一首诗,前两句就是:介子城边老瓦窑,田夫掘出说前朝。
介国虽小,但其地理位置却非常重要,堪称兵家必争之地。正是这样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独特的历史命运。
关于介国的历史事件,文献中记载不多,但有一个关键事件体现了介国国君的政治智慧:周灭商后的第二年,周武王病逝,其子姬诵即位,是为周成王。成王年幼,由周公旦摄政。武王的弟弟管叔企图篡夺王位,于是煽动武王另外两个弟弟蔡叔、霍叔,怂恿纣王的儿子武庚及东方诸国发动叛乱。介国国君深知,参与叛乱必遭周王朝镇压,而拒绝叛乱又可能得罪武庚,于是,介国国君干脆“终日饮酒作乐,酩酊大醉”,对武庚使者避而不见。使者在介国停留数日,始终无法见到清醒的介国国君,只好悻悻而归。正是这一“醉酒避叛”的智慧,让介国在“三监之乱”中得以保全。周公旦平定叛乱后,因介国未参与谋反,不仅没有惩罚介国,反而对其加以赏赐,介国因此得以存续至春秋时期,最终被齐国所灭。
为何迁徙
从商朝悍将,到介国臣民
在胶州出土的铜方彝内底,铸有一组复合铭文。后一字是“女”字,为做器者名,前一字“下似一大人双手举子,上作床几之形”,被释读为“举”字。这个“举”字,又是什么呢?
原来,“举”字正是商朝一个重要军旅组织举族的族徽,同时也是举族族长的名号。
![]()
举族是商朝的一个豪门望族,由很多分支组成。据甲骨文与青铜器铭文记载,举族是商朝晚期与王室关系密切的豪门望族,其活动痕迹最早见于商王武丁时期(约公元前1250年~前1192年)。故宫博物院的研究馆员丁孟曾提到:“举族在殷商时期是军事大族,族长拥有调兵权,族内成员多担任商王朝的武官,仅甲骨文记载中,举族参与的战事就达20余次。”
商朝武丁时期,举族的封地位于商王国西北边境,即今陕西、山西交界地带。当时,这一区域活跃着一个游牧方国叫邛方,该方国时常侵扰商朝边境,掠夺人口与粮食,成为商王的“心腹大患”。
于是,举族奉命出征。史料记载,举族族长是“善射者”,可随时调遣300名弓箭手,曾多次与邛方交战。其中一次战役中,举族族长亲自率军,在今山西运城一带“擒其首领,迫其归顺”。因战功卓著,举族受到商王武丁的重用。
商朝时期,青铜酒器是王室赏赐贵族的重要物品。商王经常下令铸造爵、角、觥等饮酒器,以及尊、卣、方彝等盛酒器,赏赐给有功之臣。举族因多次立功,获得了大量青铜酒器,这件方彝便是当时商王赏赐给举族的重器,其器型规整、工艺精湛,符合商朝晚期王室赏赐青铜礼器的规制,而内壁的“举”字族徽,更是举族所有物的明确标识。
到了商纣王时期,举族的活动范围发生了重大变化。当时,商朝东部边境的小方国“人方”(又称“夷方”)逐渐崛起,其活动区域位于今山东西部至江苏北部一带,时常侵犯商朝东部领土。为抵御人方,商纣王下令将举族从西北迁徙至东部边境,负责镇守今山东西部地区。
山东滕州出土的“举族铜爵”(现藏山东博物馆),其铸造年代正为商纣王时期,铭文“举”字与大沽河博物馆方彝的“举”字完全一致,印证了举族迁徙至山东的史实。
![]()
举族迁徙至东部后,迅速投入到抵御人方的战事中。据《殷本纪》记载,商纣王曾多次亲征人方,举族作为主力部队参与了所有战役。其中一次战役中,举族率军在今山东曲阜一带大败人方,“斩首数百,获其牛羊数千”。因战功,举族再次受到商纣王的赏赐,族内势力进一步壮大,此时的举族,已成为商朝东部边境的“军事屏障”。
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灭商,建立西周王朝。对于商朝遗民,周王朝采取“分而治之”的政策,将商遗民分散安置到各个诸侯国,由诸侯管辖,同时保留部分商遗民的官职,以安抚人心。
介国就是西周初期分封的小诸侯国,其封地位于今胶州市一带,地处莱夷与周王朝之间,是西周控制胶东半岛的“战略要地”。据《胶州志·沿革》记载:“周初,封介国于胶州,为子爵国,属东夷,与莱国、莒国为邻。”介国虽小,但地理位置重要,是西周防范莱夷入侵的“东部屏障”,因此周王朝对介国国君十分信任。
举族分支归附介国后,虽仍可保留部分青铜器与财产,但需要向介国国君进贡,以表示臣服。
所以,在西皇姑庵遗址出土文物中,除了这件方彝,墓中还出土了多件带有“举”字族徽的青铜酒器,包括爵、尊、提梁卣等,这些都是举族向介国国君进贡的物品。
专家称,举族作为商遗民,虽有一定势力,但在西周分封制下,必须依附于介国国君。将祖辈流传的青铜酒器作为贡器进献,既是臣服的象征,也是举族寻求庇护的手段。为了讨好介国国君,举族人时常要向国君进贡。于是举族人就把祖辈流传下来的方彝、爵、尊、提梁卣等青铜酒器,作为贡器进献给介国国君。
这件方彝,便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从举族的“荣耀象征”,变成了“随葬重器”,最终沉睡在西皇姑庵遗址的地下,直到1975年的那场大雨,才再次重见天日。
缘何消失
兴于饮酒,衰于禁酒
方彝,是酒器,这名怎么来的?又是怎么消失的呢?
专家说,方彝其实是权力和等级的象征,而它的消失,则与一种制度有关。
这种器物主要盛行于商代晚期到西周中期,我们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都为“方彝”,事实上,古书和铜器铭文中都没有这个名称,到了宋代,才有金石学家首次将此类方形带盖酒器定名为方彝。
商周时期对方形器极为推崇,而且只有贵族才能拥有。在宝鸡青铜器博物院,收藏着一件名为户方彝的青铜器。它通高63.7厘米,是目前发现的最高的青铜彝。户方彝为庑殿式屋顶盖,这种形式是中国古代建筑中最高等级的屋顶形式。
那么,这个时期大量的盛酒器是怎么来的?
![]()
原来,在3000年前的商代,饮酒之风盛行,商代的贵族也多酗酒,商朝的亡国之君商纣王就是一个好色好酒的人。商代晚期甚至出现过“酒池肉林”的现象。据《史记·殷本纪》记载:“纣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裸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
商纣王的暴政加上酗酒,被认为是导致商代灭亡的重要原因之一。周朝建立后,统治者总结商朝因酒丧国的历史教训,开始明令禁酒。
为了监督人们节制饮酒,西周王朝还专门设置了一个叫“萍氏”的官职,负责查处饮酒事件。严格的戒酒政策使得西周时期青铜酒器的种类与数量大大减少。到了西周中期以后,类似青铜方彝这样的盛酒器甚至停止使用,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
那么,这件方彝为何能保存至今?
专家说,这与西皇姑庵遗址的墓葬形制密切相关。西皇姑庵遗址的西周贵族墓葬,采用竖穴土坑墓和棺椁二重葬的形制,墓坑深度达4米,棺椁外包裹着厚厚的木炭与青膏泥,起到了很好的防潮、防腐作用。同时,墓葬位于胶河岸边的高地上,远离地下水层,避免了文物被水浸泡,这种墓葬形制,为方彝的保存提供了良好的环境。
更重要的是,这件方彝作为随葬品,被放置在墓坑的上层,与玉尊、提梁卣等贵重文物一起,受到了严格的保护。考古人员在发掘时发现,方彝的表面虽有绿锈,但器身完好,没有明显的破损,内壁的“举”字铭文清晰可辨。
如今,这件青铜方彝已成为大沽河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它不仅是举族兴衰与介国历史的实物证据,更是西周时期礼制变革的见证。
透过它,我们能看到商末周初胶东半岛的方国格局,看到族群迁徙与文化融合的轨迹,更看到西周统治者吸取历史教训、改革礼制的智慧。
方彝虽小,却承载了三百年的历史,它是商朝军事贵族的荣耀,是西周方国政治的缩影,更是中国古代文明更迭的见证。
责任编辑:张文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