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成昆

【荐语】

成昆线不是修在地图上，而是修在亿万中国人的心跳里。

【书籍信息】

书名：《大成昆》

作者：[中] 陈果

1970年的金沙江畔，十八岁的彝族少年阿果背着父亲打造的铁锹，跟着筑路大军向绝壁进发。他的腰间挂着母亲缝的布包，里面装着三颗煮熟的土豆和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父亲站在成昆铁路通车典礼的彩旗下，胸前的红花比晚霞更艳。当阿果用颤抖的手指抚摸照片时，突然听见山体深处传来闷响，那是施工队在用风钻啃噬千年的岩层。这个瞬间，两代人的命运在成昆线上悄然交织。

成昆铁路穿越的1096公里，是地质学家眼中的“禁区”。在喜德县段，施工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左侧是垂直落差八百米的悬崖，右侧是随时可能塌方的山体，中间仅容得下两排枕木的宽度。老工程师李国强至今记得，当年用红漆在岩壁上画下的“生死线”，超过这条线，连安全绳都失去作用。

爆破手王德发的故事最能体现这种惊心动魄。1969年深秋，他负责清理一处危岩。当风钻打入岩层时，突然涌出刺鼻的硫磺味，这是岩层断裂的前兆。王德发抓起对讲机大喊“撤退”，自己却逆着人群冲向炸药库。在最后三秒，他抱着三十公斤的雷管滚出危险区，身后五百立方米的岩体轰然坍塌。当他从尘土中爬起时，安全帽上插着半块碎石，工友们说他“像从阎王殿抢回一条命”，他却咧嘴笑道：“这雷管要是炸了，整条隧道都得埋。”

最令人揪心的是黑水河大桥的建设。这座横跨怒江的钢铁动脉，需要把三十吨重的桥墩精准吊装到百米高空。彝族工人吉克木果负责固定绳索，当桥墩离地二十米时，固定环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千钧一发之际，他徒手抓住断裂的钢索，用身体当缓冲垫。桥墩重重砸在他的工装裤上，膝盖骨瞬间碎裂，但他死死攥住钢索的手从未松开。三个月后，他拄着拐杖回到工地，人们发现他裤腿里永远藏着一副钢制护膝，那是用桥墩残骸熔铸的纪念。

在成昆线建设史上，科技与蛮力的较量从未停歇。1968年，德国专家曾断言“在喜马拉雅山系修铁路是幻想”，但中国工程师用智慧给出了响亮回答。在沙马拉达隧道，总工程师张明远带领团队创造了“浅埋偏压隧道施工法”，用竹排和原木搭建出临时支撑结构，像搭积木般逐段推进。当第一缕阳光穿透隧道时，德国《明镜周刊》不得不承认：“这是20世纪最伟大的地下工程奇迹。”

女技术员陈秀兰的故事充满传奇色彩。这位上海交大毕业的高材生，主动请缨到最危险的瓦斯段工作。她发明了“鸡毛掸子检测法”，用绑着鸡毛的长杆探测通风情况，鸡毛摆动幅度能精确反映瓦斯浓度。有次突遇瓦斯泄漏，她抓起湿毛巾捂住口鼻，逆着逃生的人群冲进隧道，关闭了三个泄漏点的阀门。当她被拖出隧道时，眉毛和睫毛都被烧焦，但怀里紧紧护着记录数据的笔记本。这个画面被摄影师抓拍下来，成为《人民画报》的经典封面。

最动人的创新发生在隧道排水环节。工人们发现传统水泵在泥浆中极易堵塞，彝族老工人马海此呷突然想起祖辈治水的智慧。他带领团队用竹筒制作分级排水装置，在泥浆中铺设竹制滤网，既解决了排水难题，又保留了原始生态。这种“竹子水泵”后来被西南交通大学列为教学案例，证明最朴素的智慧往往能解决最复杂的问题。

成昆铁路沿线居住着26个少数民族，建设者们用尊重与真诚架起了民族团结的桥梁。在越西县，施工队驻扎在彝族村落旁。起初，村民对这群“外来人”充满戒备，直到发生那场改变一切的火灾。

1970年春节前夕，村民吉克家的柴房意外失火。正在吃饭的工人们扔下饭碗就往火场冲，有的用脸盆端水，有的拆下帐篷布扑火。当大火被扑灭时，二十三名工人的头发被烧焦，手掌烫出水泡，但吉克家三间土房保住了。第二天，村民们抬着整只烤羊来到工地，老阿普（彝族长老）用生硬的汉语说：“你们是穿工装的亲人。”从此，工地与村落的界限被打破，孩子们跟着工人学汉语，工人们向村民学草药知识，不同语言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藏族姑娘卓玛的日记本里，珍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她戴着安全帽与工人合影，背后是刚贯通的隧道。1971年，这个从未走出大山的姑娘主动要求当翻译。她把“注意落石”翻译成“山神在打瞌睡”，将“保持通风”转述为“让风精灵自由跳舞”。当隧道贯通时，她带领村民跳起弦子舞，银饰碰撞的声音与汽笛声交织成最美的和弦。

1970年7月1日，成昆铁路通车典礼在成都站举行。阿果作为青年代表上台发言，他摸着父亲遗留的铁锹说：“这条铁路是用爷爷的锄头、爸爸的血、我的汗修成的。”台下，王德发摸着空荡荡的左袖管（为救工友被爆破石击中），陈秀兰轻轻抚过脸上的疤痕，马海此呷的竹制水烟筒冒着青烟。当第一列火车驶出站台时，无数双手同时举起，有工人的、农民的、学生的，掌心上的老茧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五十年后，当高铁以350公里时速穿越成昆线时，老筑路工们会指着窗外说：“那里埋着我最好的兄弟”“这块岩石上有我的血迹”“那座桥墩里混着我的头发”。在沙马拉达隧道口，新修的纪念碑上镌刻着1328个名字，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却永远长眠在这片用生命热爱的土地。

如今，阿果的孙子在铁路博物馆当讲解员。每当讲到爷爷的故事，他总会掏出那个褪色的布包，里面三颗土豆已变成化石般的黑色，但照片上的笑容依然鲜活。孩子们问：“为什么成昆线要穿过最危险的地方？”他会指着地图说：“因为这里住着最勇敢的人，流淌着最滚烫的血。”

《大成昆》最震撼的力量，在于它用个体记忆拼凑出集体史诗。书中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沾着泥浆的工装、写满公式的笔记本、包着药棉的伤口；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爆破前的沉默、隧道贯通的欢呼、告别时的眼泪。这些碎片化的记忆，最终汇聚成一条精神的成昆线，它穿越时空的岩层，将勇气、智慧与爱刻进中华民族的基因。

当我们在高铁上刷着手机时，或许不会想到脚下的大地曾被怎样撼动；当我们享受着西南的物产时，或许早已忘记这条铁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大成昆》提醒我们：所有看似平常的便利，都曾是某个群体用生命换来的奇迹。那些在悬崖边作业的身影，在隧道里摸索的双手，在村落间奔走的脚步，共同铸就了属于这个民族的精神丰碑。

合上书页，耳边似乎响起成昆线上特有的声响：汽笛声、风钻声、彝族歌谣声交织成歌。这条钢铁动脉早已超越交通意义，成为一代人青春的墓志铭、一个民族精神的坐标系。正如书中所写：“成昆线不是修在地图上，而是修在亿万中国人的心跳里。”每个读过这本书的人，都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惊醒，仿佛听见金沙江的浪涛声中，夹杂着五十多年前那些永不褪色的誓言。

本期推荐图书《大成昆》，天地出版社出版发行，中国图书评论学会好书项目组推荐。

编辑：王攀

总编：昆石

主播：苏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