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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周刊|姥姥们的5元缝纫铺,针针线线都是爱

高芳  高芳   来源: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2025-11-02 18:08:32原创

对于“60后”和“70后”而言,缝纫机是童年里最熟悉的伙伴。衣服破了,都是妈妈伏在机前缝补。平日里,小孩子则会把踏板,手扶着传动轮,当作汽车方向盘,在“咔哒咔哒”的皮带传动声中驶向想象的原野……

那是“三转一响”的年代,缝纫机是成家立业的象征。而它的影子至今仍在语言中跳动——我们笑称抖腿是“开启缝纫机模式”。只是这个比喻,终将随老物件的消逝而渐渐失传。直到某一天,我们与一台古朴的脚踏式家用缝纫机再度重逢。它仿佛收藏着一代人的体温与记忆,那一刻,它再次转动,如时光隆隆作响。

在李沧区沧口街道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每天都回荡着老式家用缝纫机“咔哒咔哒”的声响,这里就是“姥姥家缝纫铺”,14位平均年龄70岁的大姨,戴着老花镜,穿针引线,用一双双巧手缝补衣物。改裤脚、改衣袖均收费5元,这看似“亏本”的定价背后,是温暖人心的故事,她们用细密的针脚不仅缝补着衣物的破损,更编织着邻里间的温情。

左起:李秀勤,吴军华,姜淑琴,闫淑娟,孙青

老的小的都爱来

11月1日上午9点半,李沧区沧口街道新时代文明实践所二楼的一间小屋内,三台老式家用缝纫机的“哒哒”声准时响起,一串轻快的节拍,宣告着“姥姥家缝纫铺”新一天的营业。

这是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正中央墙面上挂着一个醒目的字牌:“姥姥家裁缝铺”,字牌两侧挂满了缀着闪光片、亮钻的演出服,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四方大桌作为操作台,5位戴着老花镜的大姨正围在桌边裁裁剪剪、飞针走线,显得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69岁的姜淑琴头发高高盘起,她一手捏着红色粉笔,一手握着剪刀,粉笔头在布料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流畅的弧线,剪刀随后“咔嚓咔嚓”跟进,利落得不含一丝犹豫。

姜淑琴

裁剪好的布片被她轻轻一推,滑到对面72岁的李秀勤面前——这位退休前青岛震泰服装厂的老裁缝,手指关节虽有些凸起,却灵活得很,她麻利地接过布片,右手扶着缝纫机的飞轮,左手轻搭针杆,像位沉稳的舵手掌控着航向,随着机关枪般哒哒地落针,一排细密齐整的针脚瞬间笔直地出现在布料上。

眼前的鹰轮牌缝纫机,透着股岁月沧桑,机身的黑漆磨掉了大半,商标“鹰轮”二字还是繁体字,这台有着70岁高龄的老伙计,是社区一位90多岁居民捐赠的,如今依旧运转顺畅。

用了70多年的缝纫机,社区居民捐赠

在这张操作台上,还立着另外两台“老伙计”:一台50多岁的工农牌缝纫机,另一台则是印着“山东省莱州市缝纫机厂”字样的锁边机。65岁的闫淑娟和67岁的吴军华,正围着锁边机忙活,细小的线轴在她们手里转来转去,可那比绣花针还细的线控孔,却让几位大姨犯了难。

“我来试试!”闫淑娟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线聚焦在微小的线控孔上,她屏住呼吸,捏着线头一点点试探,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吴军华又接过线头,手指微微颤抖着调整角度,还是差了一点。最后56岁的孙青凑上来,她眯起眼睛,手腕稳得很,线头一下就穿进了小孔。

“以后穿针眼儿的事还得靠我,数我眼神儿好。”孙青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其他几位大姨纷纷扶了扶老花镜,笑着点头:“嗯,这细活儿还真得你来,我们这老眼昏花的可不行。”

大姨们做针线活时,走廊上不时传来高跟鞋的“笃笃”声,一群穿着艳丽服装、盘着精致发型的大姨款款走过——原来,缝纫铺隔壁就是社区的老年模特教室,上课的学员们也就成了缝纫铺的常客。

一位大姨身穿红色拖尾裙走进来,“姜姐,帮我看看这拉链,怎么都拉不上。”她的演出服刚在裁缝铺改过腰身尺寸。姜淑琴笑着摇摇头:“吸一下气试试。”穿拖尾裙的大姨照着做,深吸一口气收紧腰腹,姜淑琴顺势轻轻一拉,拉链“哧啦”一声就到了顶。

姜淑琴围着对方转了一圈,伸手轻轻拽了拽裙摆,“合身,正好卡在身上,不松不紧的。”对方立刻来了精神,在缝纫铺门口摆了个模特姿势,还走起了猫步,缝纫铺的大姨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纷纷为她点赞:“真是漂亮大嫚!”爽朗的笑声在裁缝铺里回荡,格外热闹。

送走模特大姨,铺子门口又探进两个小脑袋,一高一矮两个小女孩攥着爷爷的手,好奇地走进来。“姥姥,你们在干什么呀?”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小脸问。

姜淑琴说:“姥姥在给小朋友做秋裤呢,纯棉的,穿起来暖和。”

另一个留着齐刘海的小女孩立刻低头掀起裤脚,露出里面浅灰色的秋裤:“姥姥,我穿的也是你做的!软软的,可舒服了。”

姜淑琴愣了一下,注意到这确实是前几天小女孩的姥姥来找她订制的秋衣秋裤。她伸手轻轻摸着小女孩的头,说:“等天冷了,姥姥再给你做厚棉裤,保证让你暖暖和和过冬。”

看着两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追着爷爷离开,姜淑琴脸上满是笑意,自豪地对姐妹们说:“咱做的秋裤,孩子们穿着得劲儿,比商场买的那些花哨款式舒服多了。”

众手打造“姥姥家”

说起这间社区居民人人称赞的缝纫铺,源头还要从姜淑琴的手艺说起。

18岁那年,姜淑琴凭着一股韧劲考进青岛服装三厂,从学徒做起,钉扣、锁边、裁剪、缝制,每一道工序都学得格外认真,一拿起针线就没放下过,十几年的工厂生涯,让她练就了一手扎实的裁缝手艺。

2003年,从青岛橡胶二厂退休的姜淑琴,原本以为会过上围着孙辈转的清闲日子,没想到邻居们得知她有裁缝手艺,时不时拿着不合身的衣服来求助,“有的裤脚太长,有的衣服肥瘦不合适,还有的破了个小洞舍不得扔”,姜淑琴总是一口答应,从不推辞。

“一开始就在家里弄,客厅的小方桌当工作台,把自己用了十几年的缝纫机搬出来,帮大家改改裤脚、补补破洞,都是免费的。”姜淑琴也没想到,小小的善举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同小区的、隔壁小区的,甚至有住在几公里外的居民特意找上门来,有时候一天能收到五六件衣服。

“最多的时候,客厅的沙发上、椅子上都堆着要改的衣服,我就趁着孙辈睡觉的时候做,经常做到半夜。”直到2019年,沧口街道党群服务中心正式启用,工作人员听说了姜淑琴的热心肠,特意找上门来,邀请她加入志愿服务队,还在党群服务中心二楼特意腾出一间小屋子,摆上了一台崭新的电动缝纫机。

“我一看见那台机器,就觉得特别亲切,像见到了老伙计,当场就说‘我来干’!” 姜淑琴笑着说,那一刻,她知道自己的手艺终于有了更广阔的用武之地。

“因为我是个姥姥,来帮忙的也都是些姥姥辈的姐妹,所以这间铺子就被命名为‘姥姥家缝纫铺’。”姜淑琴说,铺子开张后,消息很快在社区传开,更多有缝纫技能的“姥姥” 主动加入进来。

现在的“姥姥家缝纫铺”,已经从最初的几个人发展成了一支14人的志愿团队,成员中年纪最大的76 岁,最小的56岁,每个人都有一手绝活。有的擅长裁剪,有的精通锁边,还有的最会修补破洞,“我们分工明确,干活效率高得很。”姜淑琴说,她们每周二、周四全天在岗,有时候遇到居民着急用衣服,就算不在值班日,只要一个电话,大姨们也会特意从家里跑过来帮忙,“不能让人家等着用,耽误事就不好了”。

铺子的家当,大多是“姥姥”们从家里翻出来的“压箱底存货”。吴军华把家里闲置了几十年的老式锁边机搬了过来,很多志愿者带来存了几十年的一捆捆拉链、松紧带,还有人把家里舍不得用的纯棉布料、各种颜色的纽扣都送进了缝纫铺。大姨们说:“这些东西在家放着也是蒙灰,拿来铺子里能派上用场,多好。”

居民家里存了几十年的一捆拉链

如今走进“姥姥家缝纫铺”,墙角的架子上整齐地摆着十几种颜色的线轴,红的、蓝的、黑的、粉的;另一边的架子上分类放着各种布料,纯棉的、灯芯绒的、绸缎的,还有适合做演出服的闪光布料,要啥有啥。

“我们有时候会搭伴去赶李村集,挑些性价比高的布料、线轴、纽扣回来,都是自掏腰包,没人计较。”姜淑琴说,有一次为了给社区合唱队演出,要改20多件演出服,她们一下子买了五种颜色的缎面布料,花了几百块钱,谁都没提过要报销的事。

象征性的收费

在缝纫铺的布料架子上,立着一块透明的亚克力牌子,上面写着收费标准:改裤脚5元,改袖口5元,扒边5-10元,做秋衣秋裤15元……在如今买根糖葫芦都至少5元的市场环境下,这般定价实在低得让人不敢相信。

提起这个定价,姜淑琴笑着解释:“一开始我们想完全免费,可居民们都不同意,他们说‘你们不收费,我们就不好意思常来麻烦了。’”姜淑琴和姐妹们商量了半天,最终定了这个“象征性收费”,“基本就是个材料钱,有时候甚至不够材料钱,就是图个大家心里踏实”。

入秋后,很多居民拿来家里存放多年的旧布料,找她们做秋衣秋裤,15元一套的价格,让不少节俭的老人都直呼便宜。姜淑琴指着工作台上的一块灰色灯芯绒布料说:“这是一位老人拿来的,要做一件风衣,我们就收了15元。”

这“5元生意”经常有“亏本”的时候。前几天,缝纫铺接了一个改牛仔裤的活,裤子布料又厚又硬,锁边机为此都“罢工”了。大姨们试着自己修理,摆弄了半天也没修好,最后只好找专业师傅来修,花了130元。“姥姥们”事后呵呵地笑着自嘲:“为挣5块钱,花了一百三,我们可真是‘会做生意’!”

社区里的老人大多节俭,衣服穿旧了、不合身了也舍不得扔,“姥姥”们总能用巧手帮着“变废为宝”。有的老人衣服瘦了,她们就找块颜色、质地相似的布料,巧妙地接在腰侧或袖口,不仅看不出拼接痕迹,还显得更别致;有的被套破了大洞,她们就把几床旧被套拆开,挑选完好的部分,拼补成一床平整的新被套;还有的老人拿着三件破旧的床单来,她们就把好的部分剪下来,重新排版缝制,做成一面小巧的单人床单。

“这是一个姐妹送来的套头毛衣,她年纪大了,套头不方便,想改成拉链款。”姜淑琴指着工作台上一件橘色的羊毛衫说,她已经把毛衣从胸前剪开,为了找到匹配的布料,她翻遍了铺子里的存货,终于找到一块颜色相同的布,“要把拉链藏在布料里面,这样既好看又不硌得慌,这活费点劲,但得做好。”

套头毛衣改成拉链款

一位经常来改衣服的居民笑着竖起大拇指:“虽然收费低,但姥姥缝纫铺的服务标准一点不低,不管多麻烦的要求,她们都能想办法做到。”

自己的事可以放一放

应对各种紧急情况是“姥姥家缝纫铺”常遇到的事。党群服务中心二楼模特班、京剧班的姐妹们经常要参加演出,因为演出服不合身,急需修改。有时候赶上周末,当她们发来求助电话时,“姥姥缝纫铺”总是热情地接下这些急活。

“看着她们第二天穿着合身的演出服去比赛,还拿了奖,我们心里比自己获奖还高兴。”姜淑琴说。

“其实团队里的人也换过几个,有的要照顾生病的老伴,有的要带孙辈,尤其是到了周末,孩子们都回家,我们也希望多陪陪孩子们,家家都有放不下的事。”姜淑琴感慨道,“但一想到缝纫铺有急活,居民们等着用衣服,大家就会克服困难,先把自己的事放一放。”

这些年,大姨们的老花镜度数也越来越深,“缝纫铺刚开张时,我们几个人的老花镜都是100多度,干了几年针线活,现在都涨到了三四百度”,吴军华笑着说,有时候缝细小的针脚,得把脸凑得离布料很近,才能看清楚。

还有一次,社区锣鼓队的成员拿来一件演出服,改了一遍还是不合身,姜淑琴就拆了重改,来来回回认真地找问题,直到对方满意为止。“只要能帮到大家,多费点劲不算啥。”她说,每次看到居民穿着改好的衣服高高兴兴地离开,自己身上的疲惫感就全没了,“退休了,有人喜欢唱歌跳舞,有人喜欢运动,我们就喜欢做做针线活,还能走出家门能为大家做点事,比在家待着有意思多了。”

缝纫铺里还有几位“姥姥”以前并不是专业裁缝,都是跟着大家慢慢学的。姜淑琴说:“做得多了,也就练出了一手好活,现在她们独立完成一件衣服都没问题。”

孙青也笑着补充:“一件衣服一般要做两个小时,我们边做边拉呱,说说家常,时间过得可快了。如果哪天心情不好,来铺子里做件衣服,和姐妹们聊聊天,心情顿时就好了。”

如今,“姥姥家缝纫铺”已经成了沧口街道一张闪亮的“暖心名片”。这些平均年龄 70岁的“姥姥”,用手中的针线,缝补着一件件衣服,更编织着邻里间的深厚情感。

“只要身体还允许,大家还需要我们,我们就会一直干下去。”姜淑琴的话,说出了所有“姥姥”的心声。那缝纫机不停转动的哒哒声,不仅是岁月的回响,更是温暖的传递,在小小的房间里,续写着动人的故事。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高芳)

责任编辑:李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