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新闻标题中的两性媒介形象

作者：潘星玉（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叶桉桐（香港大学英文学院硕士研究生）；周奕欣[（通讯作者）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准聘副教授］

来源：《青年记者》2025年第11期

导 读：

新闻中的两性媒介形象不仅关乎社会性别的建构，更与社会舆论治理息息相关。

一、研究背景

在数字化信息时代，新闻媒体作为信息传播的核心载体，对公众认知、社会舆论走向乃至价值观塑造都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高度凝练了新闻内容的标题，是受众接触新闻的第一切入点[1]。其不仅能够吸引受众注意力，更能通过语言表述[2]、情感倾向[3]和议题设置[4]等方式对受众产生潜在的引导作用。随着社交媒体平台的发展与公众话语权的释放，网络环境愈发复杂多变。在各类社会事件、热点话题的讨论中，为追求流量和关注度，部分新闻标题被刻意强化性别差异、放大性别矛盾。这种引导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公众对性别角色的刻板印象，引发了大量非理性的性别对立讨论，导致网络舆论环境嘈杂。媒介中的女性形象一直是媒介与性别研究领域的重要切口。作为性别意识形态发言的重要场域[5]，大众传媒生产的性别符号在社会范围内传播，促使社会成员在接收信息的同时接受男尊女卑的性别秩序[6]；大众传媒运用什么样的媒介话语报道两性相关话题、从中建构并呈现出什么样的两性媒介形象，将直接影响到人们对两性性别角色的认知和期待[7]。因此，新闻标题的情感倾向或成为舆论的“调色板”，潜移默化地塑造公众对性别的认知，影响着大众传媒中公众的讨论秩序与走向。而当下新闻业网络化，社交媒体、短视频等平台的内容发布也被纳入新闻的系统当中，被看作是一种“泛新闻”行动者的新闻行动[8]，“自媒体”内容的标题、词条也应当被“新闻标题”这一概念包含。

基于此，本研究将基于社会性别理论，使用LDA主题聚类模型与文心情感词典进行文本挖掘，对1362个热点事件标题/词条文本中的四个样本组进行比较分析，从主题、情感、句法三个角度，呈现两性媒介形象，还原媒体建构框架，为框架理论与社会性别理论相结合的研究视角提供思路。了解当下新闻标题中的两性媒介形象建构路径，并对其中蕴含的社会性别观念进行分析，能够帮助我们进一步提升新闻媒体的传播质量和社会责任感，并为促进两性平等、构建和谐社会提供有力的舆论支持。

二、文献回顾与问题提出

(一)新闻标题中的性别差异

新闻标题，是对新闻内容简洁准确的概括[9]，传统新闻标题通常会在提供准确报道内容的前提下，着重通过突出新闻的某些要素来激发读者的阅读兴趣[10]。但是进入网络传播时代，一篇报道的点击量和传播力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的标题，受众不仅会通过标题选择信息，还会只通过阅读标题来获取信息[11]，标题的重要性被进一步凸显。随着受众阅读方式的改变，新闻媒体不得不更加重视标题，在这种“精益求精”的标题追求下，“可传播性”逐渐超越了新闻标题的原本旨趣[12]，也愈发成为学界研究的重点。

当前学界研究主要集中在文本研究和现象研究两部分。于文本研究而言，学者多从语言学视角出发，对新闻标题的特征进行分析[13]，或是结合隐喻等修辞手法来探究标题的传播功能[14]，并进一步对传播效果进行评价[15]。现象研究多集中于媒体对标题的态度变化而带来的一些负面影响，如“标题党”现象，这作为一种新闻现象为新闻业带来了诸多不良影响[16]。这一现象又分衍出其他现象，不在少数的媒体甚至为了吸引更多的受众阅读，热衷于制作具有性别化倾向的新闻标题，刻意强调性别因素和两性间的性别刻板印象[17]，一些针对女性群体带有偏见色彩的标题，往往将女性形象简化为客体，使用负面词汇进行描述，或者将女性限定在传统的社会角色中，并过分强调其外貌特征[18]，类似这样的现象确实存在[19]，也导致了女性的媒介形象被损害。

（二）媒介呈现的女性形象

话语和新闻都是社会的产物，因为它必然表达和确认其制作者的社会和政治态度[20]，其中媒介的性别呈现也会影响社会对于性别的认知。媒介与性别研究是新闻传播学与社会性别研究的交叉学科，以传播学和社会性别理论为基础。针对女性媒介形象研究，学界发现不同媒介内容中都包含有女性角色和性别歧视[21]，女性作为新闻对象的机会与男性差距较大[22]，且女性议题的客体呈现多以被物化、被误解的“第二性”进入公众视野[23]。这种对于女性视角与性别话语的遮蔽与缺失，也导致新闻媒体对于女性形象的媒介污名、对传统母性观念的认知强化，对女性主体价值在公共生活中的消极呈现等越发严重[24]。当下社会呼吁女性觉醒，对于女性形象的呈现又出现了另一极端，即对于精英女性的过度追捧，以及随之而来的对于底层女性的习惯性无视，甚至恶意曲解[25]。深究社会对于女性刻板印象的成因，源于媒介的娱乐功能、媒介对女性形象构建的预设、社会性别文化、男女两性对技术的差异化认知等因素[26]。新媒体虽然建构了新的两性关系主体，依照其固有的媒介特质完成了对女性“新”的多元形象的建构，但是并未以女性自己的声音来表达自己特有的体悟和心理图式[27]。也就是说，目前媒介对妇女的报道存在着边缘化、报摊化和泡沫化的现象[28]。对于女性的媒介形象建构与社会的性别认知有着巨大的关联，不仅会影响到社会文化的发展，更直观的会影响社会舆论的环境变化。

（三）舆论环境中的社会性别

在社会性别理论视角下，社会性别是社会文化形塑的产物，通过它可以加强、复制和合法化那些在生物学性别基础上的差别和不平等[29]。在该理论视角下，为强调社会文化对性别的作用，女性主义将性别区分为生理性别（sex）和社会性别（gender）。社会性别这一概念出现于第二波女性主义浪潮时期，由此，作为一个分析视角被用于解释女性气质的社会建构。当下这一概念被应用于心理学、政治学、人类学等多个领域，其定义在每个领域都得到不同侧重的强调。到20世纪80年代，女性主义学者将社会性别概念作为一种认识文化现实的分析工具，使其理论化[30]，逐步发展成为社会性别理论。社会性别理论包含社会性别差异、社会性别角色以及社会性别制度三个部分，三个部分分别关注两性差异、价值规范与权力关系[31]。妇女的身体与心理特质并非与生俱来，而是社会文化和历史背景塑造而成，所以生理性别与社会性别的建构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交织，共同强化了女性在社会中的从属地位，迫使女性在诸多方面受到束缚和打压[32]。总体而言，社会性别是一种建构权力关系的机制，以排斥女性在某方面的参与而又引诱女性集中于其他方面，强化社会中男性宰制的性别权力关系[33]。但从研究成果而言，目前该领域的研究多注重于“媒介与女性形象”“媒介与女性意识”“媒介与性别歧视”“媒介与女性刻板印象”等，侧重于社会性别范式角度的媒介性别传播研究相对少[34]。

（四）社会性别与情感

作为性别意识觉醒的起点[35]，情感因素应当是社会性别中不可忽视的重要部分。目前传播学界对于情感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公共舆论中的情感表达方面，主要聚焦于非理性表达即负面情绪化问题。舆论，对于社会性别而言也有着重要的影响。社交媒体将数量庞大的用户黏连在一起，相互争夺话语权和意义生成系统，其中是“情感”将人们连接成为具有共同关切的“情感公众”[36]。当前大众传媒中的舆论与讨论，呈现明显的情绪化特征。这些伴有浓厚的情感色彩的非理性表达[37]，情感逻辑驱动下偏激的观念强化[38]，事实上违背了公众理性，指引着受众逐渐远离正确的认知[39]。从政治等多因素综合考察，中国网络公共事件的发生和发展，往往遵循情感的逻辑[40]。因此在讨论社会性别问题时，如何充分考量舆论这个场域以及情感的作用，是当下学界尚未探明但亟待解决的问题。

因此，将研究视角聚焦于浓缩新闻起到凝练作用的新闻标题，明晰其构建女性媒介形象的路径，思考其带来的影响，或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纠偏社会性别认知错误，推动男女身份平等，并为营造平等、清朗的舆论环境提供理论参考。基于此，本研究提出以下研究问题。

1.网络新闻标题中建构出的两性媒介形象是什么样的？

2.网络新闻标题在建构两性媒介形象时，体现了什么样的社会性别观念？

本研究并从主题、情感、句法三个维度分析热点事件标题/词条中的两性形象，回答以下具体的问题。

（1）包含不同性别关键词的热点事件标题/词条文本在主题重点方面存在什么样的差异？

（2）两性相关热点事件的标题/词条文本在情感倾向与句法的选择与使用之间存在什么样的差异？

三、研究方法与设计

（一）研究对象与样本筛选

1.样本来源

本研究数据来源于第五届传播数据挖掘竞赛，该赛事由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与微热点研究院联合举办[41]。数据包涵盖2022年1月1日至2022年11月26日间共3920条微博热点事件文本。这些文本皆为官方媒体或“自媒体”所拟的新闻标题，具有明确的主谓宾结构，如“十三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收到议案487件”“4岁女童被巨浪卷走男子跳海施救”“国产电视剧片头统一标识发布”等。我们从样本中随机抽取200条对其发布来源进行人工编码，发现158条（79%）为政府官方网页、账号，央媒，地方媒体及其旗下的新闻客户端、账号发布的新闻标题或微博新闻标题，42条（21%）为新浪看点、第一财经、梨视频、观察者网等网络“自媒体”发布的新闻标题或微博新闻标题。

2.关键词筛选

首先，我们使用jieba中文分词系统分词，并使用结合哈工大停用词表、百度停用词表、四川大学机器智能实验室停用词库的中文停用词表去除停用词后[42]，得到共8367个关键词。之后使用TF-IDF算法计算数据集中标题/词条文本关键词及其权重，按得分排序。将每个关键词针对每个标题/词条进行得分统计，得到3920×8367的矩阵。将每个关键词在3920个标题/词条中的得分相加并取平均值，将所得均分按降序排列，得到按重要性排序的关键词序列，以进行下一步样本筛选。

然后，我们进行两轮人工筛选，将名词外其他词性关键词、不指代人及其身份的名词关键词予以删除，得到含有指称人及其身份性质的名词关键词共计490个。筛选标准如下：非名词、非人/身份/职业性质的名词（如法人）、集群性质的名词、政府机关名称、军队、具体人名、两人以上的复数集群，均不符合筛选要求，予以删除。

人工筛选后，以所得490个关键词为关键词，在共计3920个标题/词条的全样本数据集中检索得到相关标题/词条共计1362个，构成研究样本。

3.样本分组

为了对包含不同性别关键词的标题/词条文本进行内容比较，首先对共计1362个标题/词条文本进行性别关键词编码。首先，我们定义两个层次四个类别，第一层次包括无性别关键词、有性别关键词两类。有性别关键词的文本被进一步分为直接性别关键词（男、女）、间接性别关键词（父、母、爸、妈、姐、妹、哥、兄、弟、伙、媳、妇、夫、妻、婆、公、姑、娘、姨、叔）。去除无效标题/词条后，得到有性别标识样本组，共计541个标题/词条，占研究样本的39.72%；无性别标识样本组821个标题/词条，占研究样本的60.28%；直接性别关键词组362个标题/词条，占有性别标识样本的66.9%，间接性别关键词组179个标题/词条，占有性别标识样本的33.1%。

表1 性别关键词数量及占比

（二）分析策略

1.主题分析

本研究采用LDA（Latent Dirichlet Allocation）主题聚类模型对热点事件标题/词条文本进行主题特征提取，该方法是一种基于贝叶斯概率模型的无监督学习技术，能够从大规模文本中发现潜在的主题结构。本研究使用python建构模型，依据困惑度（Perplexity）和一致性（Coherence）确定最优主题数（有性别组6个主题，无性别组7个主题），分析各组文本的主题分布与特征词。

2.情感分析

本研究的情感倾向分析基于文心中文心理分析系统（TextMind）展开，该工具以LIWC（Linguistic Inquiry and Word Count）词典为核心，通过统计文本中情感词汇的出现频率，量化分析文本的情感特征与心理维度[43]。具体而言，文心系统首先对各样本组中标题/词条文本逐条提取情感历程词，并计算各个类目下具体情绪得分以判断情感倾向为积极还是消极，确定情感倾向后再进一步细分词句门类，如在消极情感中将词语细化为焦虑词、生气词和悲伤词。为检验组间情感差异的显著性，采用独立样本T检验对有性别标识组与无性别标识组、直接性别关键词组与间接性别关键词组的情感得分进行统计推断。

3.句法分析

此外，针对女性主语与男性主语文本的句法结构差异，研究者通过人工标注以统计被动句使用频率，进一步揭示情感倾向与句法结构的关系。

图1 分析流程

四、研究发现

（一）主题特征：性别的个体叙事与公共叙事

为回答研究问题（1），本研究对数据进行处理后采取LDA模型以确定有无性别标识在主题上是否有差异，以及差异的具体表现如何。在预处理和分组的基础上，本文采用gensim库来训练与构建LDA模型。通过计算困惑度与一致性来确定最优主题数。

对于有性别标识样本组数据，主题数K为6，本研究将提取出的6个主题提炼概括为“家庭关系纠纷”“社会舆论热点”“公共权益侵犯”“妇女儿童安全”“体育赛事报道”“婚姻社会伦理”。

表2-1 有性别标识样本组各主题特征词（主题数为6）

对于无性别识别样本组数据，主题数K为7，本研究将提取出的7个主题提炼概括为“民生政策与经济”“教育考试与特殊群体”“事故救援与特殊群体”“经济发展数据”“创业就业环境”“交通与产业”“消费保护与社会服务”。

表2-2 无性别标识样本组各主题特征词（主题数为7）

从以上LDA聚类结果来看，有性别标识的组别数据中，每个主题均涉及“警方”“通报”“回应”等词汇，可基本判断有性别标识的新闻题目中大多与犯罪案件相关，且受到全社会的广泛关注。而在这些主题中，大多与伦理、情感以及弱势群体（妇女、儿童）三类问题相关，尤其是“情感”与“伦理”问题拥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即从私人事件演化至公共事件。在整体的事件上呈现出明显的负面属性，事件带来的影响是负面的，且涉及事件的当事人的结果往往走向负面，如“死亡”“身亡”“判处”“开除”“去世”。因此，我们能够看出新闻中的性别标识往往与“私人化”“负面化”的事件紧密关联。

与有性别标识的组别不同，在无性别标识组别中，所有的主题大多与宏观事件有关，比如“政策”“国民经济”“行业发展”等，均为与公共、社会、国家息息相关的公共话题，与之前的私人领域话题形成鲜明对比。并且在人称方面，无性别组别大多使用“学生”“教师”“老年人”“年轻人”“航天员”“员工”等强调群体属性的性别中性词汇，更多地将重点聚焦于主体人物的群体功能性差异，而非生理性别差异。所以新闻标题中与公共领域相关的事件大多去性别化，且重视非性别的群体特征差异。

（二）情感倾向：性别标识与情绪识别

为进一步研究包含不同性别关键词的热点事件标题/词条文本在情感倾向方面存在什么样的差异，本研究通过独立样本t检验对比有性别标识组（表中简写为“有”）和无性别标识组（表中简写为“无”）中标题/词条文本在情感历程词类目下的情感得分（如表3-1所示）。结果表明，在情感历程词相关词汇中，积极情感、焦虑词在有性别标识组和无性别标识组之间呈现0.01以下显著性水平，消极情感、生气词在两个样本组之间呈现0.05以下显著性水平，悲伤词达到边缘显著水平，进一步说明有性别标识组和无性别标识组在积极情感、消极情感、焦虑词、生气词上存在显著差异。可见，相较于无性别标识样本组，有性别标识样本组内标题/词条文本更有可能呈现消极情感倾向，具体而言，呈现出焦虑不安、气愤仇恨两种情绪类别的可能性更大。而无性别组情感倾向中性，积极与消极情感无显著差异。

表3-1 有性别标识组和无性别标识组在情感历程词相关情感得分上的差异

我们又聚焦于有性别标识组，并通过独立样本t检验对比直接性别关键词组（表中简写为“直”）和间接性别关键词组（表中简写为“间”）中标题/词条文本在情感历程词类目下的情感得分（如表3-2所示）。结果显示，情感历程词相关词汇得分在两个样本组之间均不显著，这说明直接性别关键词组和间接性别关键词组在情感历程词及其细分类目的情绪得分上不存在显著差异。

表3-2 直接性别关键词组和间接性别关键词组在情感历程词相关情感得分上的差异

（三）句法特征：被动语句与社会身份

为调查包含不同性别关键词的热点事件标题/词条文本在句法特征方面存在什么样的差异，本研究根据情感得分的结果，在直接性别关键词组和间接性别关键字组中选取相同主题下情感得分结果相近的文本，针对句式结构进行分析。

在直接性别关键词组内积极情感和消极情感得分均为0的标题/词条文本中，40%使用被动句，其中，被动句结构的主语除一条为男婴外，全部为女性当事人。同时，在包含“焦虑”的标题/词条文本中，66.67%的事件当事人为男性，在这些事件的标题/词条文本中，所有文本均以“男子”这一不含情感倾向的直接性别指称词为主语，除一条文本将当事人的地域属性放在句首外，其余文本均以“男子”作为开头，均未使用被动句式。但在包含“悲伤”的标题/词条文本中，主语转变为女性，占比为75%。此外，间接性别关键词组未表现出明显的句法特征差异。可以看到，女性出现在标题/词条文本中时，与被动句式高度关联，且新闻标题/词条对于男女性的情感标签较为固定。

五、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借助文本数据分析，针对2022年1月至11月社交媒体上1362条存在身份指称的热点事件标题/词条文本分组进行主题聚类与情感分析，并在样本组间进行比较研究。结果显示，两对样本组之间在研究结果上呈现出一些差异，标题/词条文本中的两性媒介形象，以及网络媒体在创造并使用标题/词条文本时对两性媒介形象的建构框架，均在差异中得到一定体现。

当新闻标题中包含明确的性别标识时，其报道内容往往围绕私人化且负面的事件展开，事件结果常常表现为“死亡”“判处”“去世”等消极结局。性别元素在此类新闻中被凸显，与伦理道德争议、情感纠纷以及弱势群体相关的议题紧密相连，刻画出女性（以及儿童等群体）经常作为受害者出现的形象。相比之下，不带性别标识的新闻标题则更多聚焦宏观公共事件，如政策、经济、社会发展等，此类报道倾向采用“学生”“航天员”“居民”等性别中性的群体身份词汇来指代当事人。社会性别理论明确指出，“社会通过一整套系统和机制，使得个人在其中习得‘男’或‘女’的性别身份，接受性别规训，表现出与社会规范要求一致的男性或女性的性别特征并接受各自的性别角色”[44]。这种差异表明，媒体在涉及公共议题时有意弱化性别因素，强调人物的社会角色功能，而在涉及私人化事件时则突出性别标签，暗含对男女两性不同社会定位的预设。两性关系及形象并非天然固化，而是受社会文化和权力结构影响的产物[45]，女性与私人话题的关联在一定程度上是在再现传统性别秩序。过去的社会常常通过制度化的性别分工维持男性主导地位[46]，男性往往被默认为社会事务的标准主体，而女性则经常以“他者”身份出现在需要特别注明性别的情境中。这种媒介再现方式一方面反映出既有的社会性别观念，另一方面也在潜移默化中强化着男权主导、女性从属的性别权力结构。

情感倾向的对比进一步揭示了性别化报道的内在偏差。含有性别标识的新闻标题文本情感色彩更为消极，焦虑和愤怒类词汇的出现频率显著高于无性别标识的新闻标题。这意味着此类标题更可能引发读者的不安和愤慨等强烈情绪，对舆论情绪走向产生潜在影响。除此之外，句法特征上的细微差别也反映出媒介对两性形象的建构逻辑：当报道对象为女性时，标题常使用被动句式凸显其遭遇，强化女性作为受害者的形象；而当涉及男性时，标题更倾向于呈现其主动行为，将男性刻画为行动者乃至英雄。可见，在新闻标题这一高度凝练的媒介话语中，存在将女性形象私人化、被动化，男性形象公共化、主动化的叙事倾向。性别是通过重复的社会行为建构的“表演”[47]，媒介对女性被动句式的使用与男性主动行为的呈现也可视为对性别操演的固化。中国媒体常将女性与家庭角色绑定[48]，媒介对女性的被动句式使用与男性的主动行为描述，实质是对“女性受害—男性行动”角色分工的符号强化。而间接性别关键词对“夫妻”“父母”角色的强调，进一步将性别议题局限于家庭功能范畴，忽视女性在公共领域的主体性。

或许是受传统刻板印象的束缚，大众媒体在新闻标题词条中的性别形象建构方面存在显著差异，这一结果并不新奇，但本研究在社会性别理论脉络中不断地细化差异，并试图结合理论阐释产生差异的原因，帮助媒体明晰目前在舆论引导尤其是性别相关话题中存在的逻辑误区。对于新闻工作者而言，对待新闻内容，尤其是标题/词条这一类具有快速传递信息作用的要素，要从“私人化负面叙事”转向“公共性多元叙事”。媒体需突破“性别=家庭纠纷/负面事件”的框架，在公共议题中主动纳入平等的性别视角。在报道经济政策时可以分析其对不同群体的影响，在科技新闻中要注意呈现从业者的多元面貌，针对之前忽视女性存在的现象，适当增加女性从业者的正面形象，比如女航天员或者女科学家等群体在专业领域的突破与贡献，推动性别平等议题从边缘话题主动融入主流公共议题的范畴。同时，需要平衡性别议题的情感倾向，既关注性别暴力等现实问题，也传播性别平等的积极案例。不仅如此，新闻从业者还应警惕在选题和标题中无意植入传统性别偏见。例如，不应习惯性地将女性描述为软弱的受害者或附属者，也不应将男性一概塑造为强势的权威或英雄。相反，报道应基于事件本身的逻辑和人物的真实行为来展开，杜绝为了博取关注而刻意采用迎合刻板印象的性别叙事，优先聚焦事件本身。只有摆脱“消费女性”“贩卖性别噱头”的陈旧思路，才能防止对旧有性别观念的无意识强化。尤其对间接性别关键词这一类较为隐秘的性别词汇，要侧重平等关系报道，与其强调夫妻关系，不如多展现“家庭决策共担”等具体表现，从而弱化“男主女从”的传统框架。

六、不足与反思

首先，在数据处理方面，样本数量较少且多为短文本，可能导致算法分析结果精度、准确率不足等问题。在定义并筛选间接性别关键词时，研究主要以两性在家庭关系中的社会性角色身份为核心进行整理归纳，存在一定经验性，对中文语境下用于间接指称两性的关键词未做到完整覆盖，可能影响研究效果。

其次，对于舆论中的性别媒介形象问题，本研究仅仅从新闻生产者的视角对“新闻标题/词条”进行分析，延展与分析中大多将受众视作被引导者，建议也多从生产者角度提出，对于受众的反馈未能进行探究。未来的研究或可从受众反馈方向，对于受众的性别感知、情绪变化以及互动行为进行深入挖掘，充分考量受众的主动性，动态地考虑舆论中的性别问题。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网络舆论空间公共情绪的发生、演化及引导机制研究”（批准号：24CXW038）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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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引用格式参考：

潘星玉，叶桉桐，周奕欣.网络新闻标题中的两性媒介形象——基于热点事件标题文本的主题与情感分析[J].青年记者，2025(11):94-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