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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青岛之青岛与海|财贝沟顶配礼器本土造——探访城阳区博物馆和财贝沟墓群遗址,挖掘宝贝背后的故事

来源: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2025-11-06 17:59:50原创

城阳博物馆内,又是一场与先民的邂逅。

当被尘封了4000年的文明展现在世人面前时,犹如开出了考古盲盒,那一件件珍贵的宝藏,讲述了这片土地孕育出的从新石器时代到东周齐国的印记。循着“脚下土地”的脉络,半岛全媒体记者来到青岛市城阳区博物馆,在工作人员韩丹妮、刘阳的带领下,在陈相如的讲解下,领略城阳的历史渊源,以及馆藏文物背后的故事。

觅遗址

沟内出宝藏,得名财贝沟

城阳,因处在古代不其城以南,即城之阳而得名。

再次探访城阳,首先进入城子遗址,这片土地已经成为街角公园,有居民散步走过。因位于古不其城的东北角,因此被称为东城顶。

本次探访的重点是下一站,财贝沟墓群,因此,短暂停留后,又混入车流中,进入王沙路,抵达夏庄街道办事处安乐社区西隅,也是本次探访的目的地。在动步公园下车,步行100米,就抵达了财贝沟墓群石碑前。

在竹林掩映下,石碑静立。身后是一片刚刚采摘过的红薯地。周围是公园、学校、停车区。漫步动步公园内,网球场、健身跑道为周围居民提供了便利。带着孩子游玩的市民,聚集在一起。暮秋季节,金黄的树叶,为绿色的运动场增添别样的趣味。就是在这片土地下,仍然深藏着先辈们留下的文明印记。

“财贝沟”,顾名思义,与沟有关。这条沟谷呈东南往西北之势蜿蜒,纵长约五百米,宽七十米许,深达五米,自古便是形胜之地——东依巍峨崂山,西望丹山之貌,北临源头河,与古法海寺隔河相望,处于崂山山脉的峡谷要冲。

“财贝沟”的得名,就与墓葬群有关。早年间,每逢大雨,总会在沟谷中冲刷出一些宝贝,村民取土时也时不时能翻出如铜器、陶器、石器、玉器、玛瑙及贝币等。这些物品被村民视为珍宝,所以也会以“宝贝”“财贝”相称,久而久之,这承载着“财富”意象的名字,便成了此沟的专属称谓,口耳相传至今。

这片宝地的安宁,曾数度被打破。

1914至1922年日本第一次侵占青岛期间,侵略者觊觎此地,多次派人大肆盗取,使不少珍贵的文物流失。青岛解放前,当地村民中也曾兴起一阵寻“宝”风潮,“后来,人们又传说挖掘故人遗物不吉利,要遭瞎眼、断腿等报应,并又煞有介事地风传了一番,才使寻宝贝的风潮渐渐停息下来。”(《城阳原始文明的文化底蕴》)

青岛解放后,国家文物部门非常重视,多次到财贝沟勘察发掘,铜鼎、铜鼓、铜剑、铜马嚼、铜戈、铜豆、铜洗及石珠、贝币等文物相继出土,为墓群的历史价值写下了第一页。1974年,当地群众在沟西侧断崖取土时,于一米五深处意外发现多座墓葬。墓中除零星碎骨外,一批保存完好的青铜器惊艳现世,且排列规整有序。其中,腹饰窃曲纹的铜鼎古朴庄重,带提梁的铜壶造型精巧,腹内阴刻双鱼的铜洗纹路生动,耳部饰陶纹的铜舟线条流畅,另有素面玛瑙环等。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一件铜豆盘,此器乃古代盛食之具,形制竟与今日果盘相仿,造型典雅绝伦——器身带盖,盖上立有三枚鼎立环纽,倒置可为盘用,两侧更有对称环耳,通高四十厘米,尽显古人匠心。

考古专家依据出土器物的形制与花纹悉心考证,断定这批青铜器年代为春秋晚期至战国早期,由此确认此墓群为东周时代遗存。1984年,崂山县人民政府将其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1992年,山东省人民政府再度将其升格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这座承载着东周文明密码的古墓葬群,自此获得更坚实的守护。

石碑便立于1992年。

探宝贝

鸟形陶鬶,惊艳现世

“距今4000年左右,城阳的先民在山海之间,捕鱼种稻,拂煦着东夷文化之风,过着定居的生活。到春秋战国时期,齐国首先称霸中原,城阳这块土地尤其是其鱼盐经济来源的重要边镇。进入两汉时期,汉武帝曾东巡到这里,留下了守土固疆的历史足迹。汉代的不其城,成为了城阳城市历史的开端……”

踏入博物馆大楼,在城阳山海间展厅门口,带领我们领略了城阳的历史脉络。

展厅内,还原了先民生活和祭祀的场景,“可以看到场景中间是有一位身着麻衣的老者,他手捧鸟形红陶鬶,带领着身后的人们,面朝着初升的太阳以及辽阔的大海祭拜,其实是以此来祈求风调雨顺、丰收和吉祥”,讲解员陈相如告诉半岛全媒体记者。

而老者手捧的红陶鬶,就是展厅里的一件珍贵文物。

在城阳区内,已经发现了多处龙山文化遗址,包括城子遗址、李家宅头遗址、半千子遗址和冷家沙沟遗址等,这些遗址是整个胶州湾文化带的重要组成部分。此时的先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形成了一个大型的聚落中心,他们大都依海而生,有着日渐娴熟的造船技术,也有着对大自然的敬畏。

当然,探寻城阳的历史,远比我们想象中更为悠远。据史料考证,上古时期,这里为东夷之邦,夏商时期属莱夷之地,先秦则归于齐国。秦汉时期,在此设立了不其县,直至北齐时期才被废除,奠定了早期文明的基石。

这片土地,文化底蕴深厚,地膏气和,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自古便是先民居住劳作的乐土。这,通过考古证实。2021年6月,青岛市考古所对城阳半千子遗址的抢救性发掘,为这片土地的早期文明提供了关键实证。经双方协商,一批核心文物得以临时入馆展陈,让博物馆的新石器时代展区真正“立体起来”。

其中,一件距今4000余年的鸟形红陶鬶,堪称龙山文化的缩影,也是馆内的“明星文物”。陶鬶,作为山东地区龙山文化的标志性器物,是一种兼具炊煮与斟酒功能的容器,其鸟形设计反映了东夷民族对鸟图腾的崇拜。

“有的博物馆陶鬶数目、品种众多,但对于我们来说,每一件都无比珍贵。”博物馆工作人员韩丹妮动情地介绍。这件陶鬶出土时,令所有考古人员欣喜不已。“它未经修复却保存完整,专家现场看过后,也一致认为它的纹路与形态非常漂亮、精致。特别是腰部的那一圈装饰纹路,线条流畅,不仅起到美化的作用,更体现了制陶者高超的审美与工艺水平”。这件器物的出土,让“城阳土地上的早期文明”从一个抽象的概念,变得触手可及。

同期展陈的,还有2021年从区文保中心移交的石刀、石凿等农具。这些实用的石器,生动呈现了“刀耕火种”的原始生产模式。通过对这些器物形制,以及与之相关的食物结构、生活习俗的研究,考古人员发现其与胶州三里河文化有着显著的关联性。这有力地印证了城阳地区在新石器时代并非文化孤岛,而是融入胶东半岛的文明交流圈。

填空白

顶配礼器,取材城阳

接下来,便是震惊世人的财贝沟墓群的发现!

如果说新石器时代的文物勾勒出城阳文明的朦胧底色,那么东周时期的考古发现,则为其历史画卷增添了浓墨重彩的华章。其中,财贝沟墓群的发掘,无疑是填补城阳东周历史空白的关键拼图。

前面提到,财贝沟已经成功引起了考古界的注意。而真正让财贝沟墓群的价值得到系统性揭示的,是2012年启动的抢救性考古发掘。

作为城阳区迄今发现的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东周墓葬群,财贝沟墓群涵盖了动步公园核心区域。已发掘了16座墓葬与3处灰坑。工作人员刘阳先生说,灰坑为我们留下了先民烧火、煮饭、取暖等生活痕迹,另外还出土了大量青铜器、玉器、车马器等珍贵文物。

“这一批器物的出现,才让我们整个展览真正完整。”博物馆工作人员的话语中满是感慨。这些文物身上,深深烙印着齐国文化的基因。

在青铜器展区,一件带提梁青铜壶放在C位展示,引人注目。这件被称为“铜提梁壶”的器物,很可能是一件汲水器,工艺极其精湛。“你看它有这个提梁的地方,壶盖也能顺畅地翻开。”工作人员介绍道。其提梁的链条是一次性浇筑而成,没有任何接口;壶盖可以沿着设计好的轨道滑下;器身清晰可见范铸法留下的“范线”,这些手工痕迹,正是《考工记》中记载的“攻金之工”青铜铸造工艺的实物印证。

“青铜器在未氧化前是金黄色的,所以,青铜器又被称为‘吉金’,非常漂亮。你想想,在一个屋子里摆满金光闪闪的器物,那景象该多么震撼!”韩丹妮的描述,瞬间将观众拉回到那个钟鸣鼎食的贵族时代。旁边的铜匜与铜盘组合,则直观呈现了史书中记载的“沃盥之礼”。《礼记·内则》载:“进盥,少者奉盘,长者奉水,请沃盥。”即年长者用铜匜舀水,为宾客浇水洗手,年少者在下用铜盘接住废水的礼节。这套礼器的出土,生动地印证了城阳地区在东周时期已深度践行并融入了中原的礼制文化。

而珍贵的铜舟,则是盛放食物的用具,与当今的水果盘相仿,造型非常优美。它的盖上有3个鼎立环纽,可以倒置当作盘使用,豆盘两侧还有对称的环耳。“这就是先民的智慧,一物可以两用。”工作人员韩丹妮和刘阳赞叹道。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器物的原料均取自本地,形成了“齐礼本地造”的独特风貌。这种文化融合并非偶然。

话说东周时期,城阳属齐国疆域,作为齐国东部的“边防小镇”与“大后方”,既承接了齐国核心区域的礼制文化,又保留了本土工艺特色,这与《史记·齐太公世家》中“太公至国,修政,因其俗,简其礼”的治国理念高度契合。

展厅里令人叹为观止的,是一件未经修复的铜鼎。这是该墓地考古发掘出土的最大的铜鼎,因为胎体太薄无法修复,保持出土时的造型,成为文物展示的一大特色。

金戈地

边防重镇的军事密码

“我们复原了一处齐国边镇的场景,场景中间是齐国的士兵,反映出他们当时在城阳地区生产生活、运输物资的景象。结合城阳的地理优势,包括我们从财贝沟古墓群所出土的很多兵器以及车马器,那就印证推测当时城阳应该属于齐国的一个军事驻地、战略基地,它为齐国的强大提供了丰富的物资资源”。

在另一处还原的场景前,陈相如介绍说。

城阳,是一座距今约3000年的争霸时代的边镇。在春秋战国时期,随着周朝王室的衰落,诸侯为了争夺天下,不断展开了兼并战争,齐国不断向东扩张,征伐拓土,寻求资源,成功兼并了东夷的莱国,设即墨邑。而城阳,就隶属当时的即墨邑。

墓群中出土的军事文物,更为直接地揭示了城阳在东周时期的战略地位。展区内陈列着大量的车马器(如马衔、车轴构件等)和兵器。其中,既有实战用过的、带着缺口的铜戈、铜铍,也有用于陪葬的、形制较小的礼仪兵器。

“你很明显就能看出,这种比较厚、锋利的,就是实用兵器。像这种小的,没有什么杀伤力的,大部分是陪葬用的。”工作人员分析道。车马器和实战兵器的组合出现,结合《左传》等史书中关于齐国“备边戍守”的记载,考古专家们推测,墓主人很可能是镇守城阳地区的贵族阶级或军事将领。“有可能是位将军。或者至少说明他的职务或爱好与军事密切相关。”

这些发现,共同指向一个结论:当时的城阳,并非偏安一隅的普通村落,而是齐国东部边境具有重要军事功能的边防重镇和物资转运枢纽,是保障齐国腹地安全的“大后方”。

在展柜中,成组陈列的齐法化刀币,从经济层面揭示了齐国的强盛。管仲改革后,齐国“通货积财,富国强兵”(《史记·管晏列传》),统一铸造的刀币因其质地厚实、工艺精美,成为当时的“硬通货”。城阳地区出土的大量刀币,正是齐国强大的经济辐射力和货币体系影响力的直接体现。

“铜矿在古代是战略资源,一个国家铜币的厚度和精美程度,直接反映了它的经济实力。”韩丹妮解释道,“从这些厚重的齐法化刀币,我们可以管中窥豹,想见当年齐国的繁荣与富强。”

如今,漫步在城阳区博物馆的展厅,观众不仅能欣赏到文物的精美,更能感受到历史的真实与生动。一件因胎体过薄而无法矫形修复的铜鼎,静静地保持着出土时的扭曲状态。它虽不完美,却成为了讲述考古发掘与文物修复故事的“活教材”,向观众传递着历史的原始信息与残缺之美。而这些已展出的考古发现,已经构建起一条从新石器时代到东周时期完整、清晰的叙事链条。

在复仿制品展区,晋侯鸟尊、秦雁等列国文物与城阳本土文物形成对比,让观众能直观感受“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宏大的历史格局,理解城阳在齐国文明圈中的位置。

从4000年前龙山文化先民制作的鸟形陶鬶,到3000年前东周齐国贵族使用的青铜礼器,每一件文物都是这片土地沉睡的记忆。城阳区博物馆用考古这把钥匙,解锁了被黄土封存数千年的文明密码,让一段段辉煌的过往重见天日。这座年轻博物馆的意义,正是让今天的人们通过这些坚实的考古实证,读懂城阳在齐鲁文明乃至中华文明进程中的重要地位,读懂脚下这片土地所承载的历史厚重。

历史的挖掘,远未结束,那文明的回响,犹在耳边。

文/图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责任编辑:张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