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江 王茜:脆弱的在地感:短视频新闻空间何以地方化
青年记者 | 2025-12-11 10:21:25原创
来源:大众新闻·青年记者
作者:常江(深圳大学传播学院教授、深圳大学全球传播研究院研究员,本刊学术顾问);王茜(深圳大学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
来源:《青年记者》2025年第11期

导 读:
“地方化”可以作为我们思考短视频新闻空间与新闻实践之间关系的一种理论视角,本文将聚焦于数字媒体生态中的短视频新闻空间,尝试探究以下问题:短视频新闻空间具有何种特点?这种空间又如何被“地方化”?“地方化”的过程对于新闻实践具有何种意义?
一、引言:作为数字新闻空间的短视频
新闻的生产、传播与消费总是形成并发生于特定的空间场所之中。通常意义上,“空间”被理解为周遭的物理世界和所处的环境,但也有观点认为“空间”并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场所,更是一种关系性的网络结构,即空间是由不同行动者及其关系所构成,并在这些关系中发挥中介作用的存在。[1]
在早期的新闻学研究中,对新闻与空间的关注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新闻对空间的呈现与建构,二是新闻实践在物理世界中发生的场所及其形成的关系与意义。例如,新闻编辑室的办公环境对新闻文化的反映,新闻媒体的办公大楼对新闻机构的象征意义及其背后的权力关系等。随着数字技术逐渐成为新闻生产与消费的基础设施,人们如何在数字环境中创造新的新闻空间与地方也成为重要的研究议题。所谓“数字新闻空间”,就是指新闻在数字环境中被生产、传播与消费的场域,它既是可供信息流通的技术平台和界面,也是在新闻机构、数字平台和用户的互动实践中不断被赋予意义的文化空间。换言之,数字新闻空间不仅是信息流通的渠道,更是承载情感、意义与权力关系的场所。
数字社会是一个高度空间化的社会。空间作为一种结构性力量,在数字化的人际交往、社会关系以及权力结构的生成中发挥着关键作用,构成社会发展与变迁的重要动力维度。一方面,数字行动者网络使信息与意义的流通突破地域限制,形成一种全球性的联通机制,进而构筑出典型的空间结构。空间由此得以将原本碎片化的实践与关系重新整合,建立自洽的内在行动规则体系,以维系日常生活的连贯性,并为个体经验赋予意义。另一方面,数字技术通过压缩传统信息流通与传播的时间尺度,使空间在文化组织中不断侵蚀时间维度的主导地位。这一过程推动了具有更强空间表征力的信息模态与行动形式——如视觉化、感官化的新闻实践——的兴起,不仅为新闻生产带来了一系列新的符号特征与体验路径,也在总体上加深了数字新闻生态对社会进程的嵌入与干预。
在上述意义上,短视频平台可以被视为一种具有代表性的“数字新闻空间”。截至2024年12月,我国短视频用户规模为10.40亿人,用户使用率达93.8%,人均单日使用时长达156分钟,居所有互联网应用首位。[2]自2016年短视频兴起以来,短视频凭借其移动、简短、即时等特点成为信息传播的基础性媒介,人民网、央视新闻、中国新闻网、澎湃新闻、红星新闻等各大新闻媒体纷纷进驻短视频平台并开设官方账号。不同于传统的报刊新闻、电视新闻、新闻网站等相对稳定的媒介形态,短视频新闻依托其独特的技术架构和交互界面,塑造了一个流动且混杂的新闻空间。
在数字新闻学研究中,对于数字空间如何转化为“意义之地”的过程的探究一直没有得到充分的关注。有学者据此提出“地方化”(placeification)这一概念,强调数字新闻研究不仅需要探讨新闻在特定的物理空间中如何被赋予意义,也应从“过程性”的视角关注数字环境中的新闻空间是如何转化为“地方”的。[3]这里的“地方”并不指代某一特定地点或者位置,而是一种被人所经验和感受,并被赋予情感和意义的空间。具体而言,数字新闻空间的“地方化”不仅是技术的结果,更是一个文化过程,这一过程既关注媒体机构、技术和平台所发挥的结构性作用,也重视用户在日常实践、惯习和情感赋予中的能动性。因此,“地方化”可以作为我们思考短视频新闻空间与新闻实践之间关系的一种理论视角,本文将聚焦于数字媒体生态中的短视频新闻空间,尝试探究以下问题:短视频新闻空间具有何种特点?这种空间又如何被“地方化”?“地方化”的过程对于新闻实践具有何种意义?
二、“在地感的生成”:短视频新闻空间的地方化
“地方”不仅是物理空间或个体经验的投射,而且嵌入在自我、环境与他人的关系网络之中。在人文地理学中,“地方”通常指向人与特定地理实体之间的文化关系,但在讨论数字新闻空间的地方化时,本文所关注的核心对象并非单纯的地理空间,而是用户在数字空间中与新闻、平台、媒体机构等不同行动者所形成的意义关系,以及这些关系如何使抽象的数字空间成为有意义的“地方”。“在地感”(sense of place)是人对地方的认知、情感与经验,它构成了空间之所以能成为“地方”的心理与文化基础。[4]在此意义上,数字新闻空间的“地方化”就可以被视为在媒体组织、技术平台和用户等多方行动者的互动中不断激活、生成乃至强化“在地感”的过程。结合短视频新闻的技术逻辑与文化特征,本文认为短视频新闻空间从时间秩序、感官沉浸、空间划界三个层面推动了数字新闻空间的地方化。
首先,短视频新闻空间的地方化是基于平台中的时间秩序来生成意义的文化过程。空间与时间密不可分,二者共同支撑着人们“在世界中存在”以及“处于某一地方”的经验,而“在地感”的生成始终依赖于周期性、重复性的时间经验。[5]例如,人们通过日历钟表、节庆仪式、工作时间表等共享的时间框架来构建想象的共同体,并形成对地方的空间感知和集体认同。具体到新闻空间,传统的新闻生产模式制造了一种稳定的时空秩序和日常节奏,人们定期阅读相同的报纸,或在特定的时间段一同观看电视新闻,此时新闻空间的“地方化”建立在一种制度化、仪式化的时间经验之中。如今,数字技术的介入打破了传统新闻实践中稳定和连续的线性时间。短视频新闻空间遵循着一种“点状化”的时间逻辑,多数短视频新闻时长仅为10秒至60秒,这种短平快的生产和消费方式导致了用户新闻认知的片段化和时间感知的碎片化。[6]但这并不意味着短视频新闻空间中就不存在一种周期性和重复性的时间秩序。事实上,从短视频平台的时间结构来看,短视频媒介仍然通过技术平台和算法逻辑驱动的时间节奏推动着数字新闻空间的地方化。平台通过“热门榜单”“同城推荐”以及固定时段的直播等功能,在数字新闻空间嵌入一种共同的“时间流”和共享的“社会议程”。面对重要的突发事件、地方节庆或舆论热点,平台的算法推荐机制将用户短暂聚集到同一个“新闻空间”,相关新闻持续以信息流的方式被生产、传播和反复推送,用户往往也会在同一时间段接触到同类的新闻事件。在此过程中,短视频新闻依循着平台的时间节奏被生产、传播和消费,由此形成了周期性与重复性的时间经验。此外,短视频新闻空间中的存储、收藏、话题合集与回放等功能,实质上也是一种让新闻事件得以被整合、回溯和记忆的技术程序。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新闻联播》栏目的官方抖音主页中,部分新闻被分类为“主播说联播”“联播观天下”“联播一瞬”共3个合集,其他短视频也默认根据时间顺序由近到远排列,由此在界面中形成了一种持续且稳定的新闻流。总体上,尽管短视频新闻空间中的用户所接触的新闻往往是流动且碎片化的,但对新闻的分类、存档和回访可以创造一种“碎片中的连续性”,也即用户可以在对新闻的记忆与追溯中获得一种连续性的时空经验。[7]
其次,短视频新闻空间通过感官化的界面与多模态的新闻叙事创造了多感官沉浸式的新闻场景,从而将抽象的“新闻空间”转化为具有“在地感”的地方。“在地感”本质上是一种具身化的经验,它是由听觉、嗅觉、味觉、触觉等多重感官相互作用所形成的关于周遭环境的整体经验,这种经验并非仅依赖于纯粹的认知,而是在身体感官与环境的互动中生成的。[8]在前数字时代,纸质报纸中的专栏报道、讣告等本地化内容赋予了读者一种“在地感”,身处不同地方的读者因为阅读同一份报纸而被联结在共同体中。此时新闻空间的“地方化”建基于人们对于新闻文本的阅读、理解与想象。在视觉逻辑主导的短视频新闻中,对新闻的感受和体验取代了纯粹的阅读和观看。短视频媒介对新闻的呈现方式从传统的“以语言为中心的理性主义形态”转变为“以影像为中心的感性主义形态”[9],“在地感”的生成不再完全基于对抽象文本的认知与想象,而是更多依托影像、声音与即时性叙事所营造的沉浸式环境,以及用户在其中的身体感知和情感共鸣。例如,大多数短视频新闻均以竖屏结构取代传统的横屏模式,而竖屏结构往往通过简化人物关系和画面元素,可以更有效地吸引和引导用户的注意力,缩短用户与报道主体之间的心理距离,并强化与观众的情感联结。[10]短视频新闻也常常结合字幕特效、背景音乐、表情符号等丰富的多模态语言来构建感官化的新闻叙事,从而营造一种有机的、沉浸式的氛围和具身经验。尤其是在人工智能技术的介入下,短视频平台凭借其技术可供性可以制造出更为沉浸且多样化的新闻场景,由其生成的新闻内容甚至形成了一种“虚拟在地感”(sense of virtual place)。不久前在短视频平台上流行的一类AI“穿越”视频中,记者置身某一历史时期,以第一人称的视角现场报道正在发生的历史事件。这种沉浸式的视觉叙事让过去的历史场景成为可被“直播”的新闻现场,历史叙事被转化为可感知、可体验的虚拟地方。可以说,短视频空间中的感官联觉机制不断调动着用户的感官参与和情感卷入,使信息的传播和情感的交流突破了传统的物理局限,并在数字新闻空间中形成了一种“共享的在地感”[11]。
最后,短视频新闻空间的地方化过程不仅与新闻内容本身的地域属性紧密相关,也嵌入进短视频平台的空间划界实践中,即通过技术性和象征性的连接、融合与分化来制造“新闻地方”。“地方”是通过构建物理的、社会的或者象征性的边界而被生产出来的,这里的边界并非一条划分不同对象或区域的线,而是一种“社会分化的过程”,这个过程不断引导和调节着人、物和信息的流动方向,或使其得以进入,或被阻隔在外。[12]一方面,对短视频新闻空间的技术性划界是指平台通过算法推荐、定位服务、同城热榜等传播机制,对庞杂的新闻流进行过滤、分类和分发,从而在数字空间中重新组织并构建起不同的“新闻区域”。其中,“位置数据”一直作为诸多短视频平台追踪用户偏好和个性化推送的关键参数,通过将用户的地理位置与其浏览痕迹、习惯偏好相结合,原本混杂的信息流被切分为具有地域接近性特征或契合用户偏好的新闻单元,例如,平台算法会优先呈现本地新闻或与用户所处地理位置密切相关的公共事件,这不仅让用户感受到与现实地理空间的紧密连接,也使用户在数字空间中感知到新闻的“在地性”。另一方面,象征性划界主要是通过文本、标签、话题等视觉符号,以及基于这些符号展开的互动实践来赋予用户以文化身份和归属感。例如,许多新闻媒体在平台上主动创建新闻社群,如红星新闻、九派新闻、新闻连连看、深视新闻等地方媒体就纷纷在抖音平台上组建公开群组,将用户聚集到特定的新闻社区之中。透过空间划界,短视频新闻空间逐渐成为一个具有边界、身份与归属的“数字地方”。此外,短视频平台的IP属地标记着用户的地方身份,点赞数、评论数、转发数等互动数据也让用户意识到许多人正在与自己关注同一条新闻。有研究就指出,点赞、评论和转发这三项技术功能分别对应着三种情感表达形式,即情感认同、情感表达和情感传播,它们在公共新闻空间中不断强化用户的情感共鸣和地方认同[13],使短视频新闻空间成为一个嵌入情感和身份的公共空间。
三、公共性的折损:短视频新闻空间中“脆弱的在地感”
当我们仅以本质主义的空间观或者积极的视角去看待地方化与新闻实践的关系,往往容易将“地方化”视为一个自然而然且顺畅发生的技术过程,但这可能使我们忽视了过程中潜在的阻力、冲突乃至文化代价。短视频新闻空间凭借其独特的技术文化架构培育了一种复杂的流动性文化,这里充满着新闻与娱乐、虚拟与现实、公共与私人、官方与民间等诸多相互抵牾的文化元素的交杂,被裹挟在信息洪流中的新闻也因此呈现鲜明的“弥散效应”。一方面,新闻在持续更新的信息流语境中不断涌现、流变;另一方面,传统新闻经验结构所依托的时间感和在地感已经逐渐失去了生成和发挥效用的空间,新闻也不再首要关乎共享价值和社区意义。[14]因此,我们不仅要关注新闻空间中的算法、叙事和互动如何在情感、身份与归属层面塑造在地感,也要从批判性的视角出发,反思短视频新闻空间的技术文化逻辑如何使在地感的形成陷入了一种脆弱且不稳定的状况,而这种“脆弱的在地感”也正是短视频新闻空间中公共性折损的体现。
首先,在地感的生成本就源于一种熟悉化的经验和感受,短视频空间中信息流式的新闻消费模式加剧了用户对新闻本身的疏离以及新闻感知的弱化。自短视频深度嵌入日常生活以来,对其碎片化以及内容浅表化、娱乐化的批评已经成为一个常识性的讨论,但短视频空间并不是由分散、短小的信息碎片组合起来的固态空间,而是庞杂的信息被算法重组后形成的一个持续流动、变化和更新的动态时空。因此,在思考短视频与新闻体验之间的关系时,不能仅从单一的视频特性和内容出发,而要以一种“生态性”的视角将短视频新闻置于整体的信息流语境中加以考量。面对短视频空间中不断涌现的信息,用户通常是在“偶遇新闻”,此时处于不同时间、语境相异的内容往往在同一信息流中被叠加呈现,信息之间的跳转也是强硬的、瞬间的、断裂式的,这种流动且不稳定的信息流使得用户的体验和感受消解于“此刻”[15],故而难以从中获得一种连续、深刻且持久的新闻经验。有研究就关注到信息流语境对新闻认知的影响,发现社交媒体信息流中夹杂的幽默内容可能会抑制人们对新闻的理解、认知和记忆,甚至造成对严肃新闻的主动回避,因为幽默信息所传达的积极情绪会降低人对复杂或负面信息的处理意愿。[16]此外,在短视频新闻空间中,用户通常只需简单滑动手指便可快速地接触到大量的信息,但在频繁刷视频的过程中所形成的一种“麻醉效应”,容易使得用户在长时间的观看中陷入一种被动且无意识的消费状态[17]。可以说,新闻在繁杂且持续变动的信息流中沦为了一种“背景式”的存在,这一定程度上导致了用户对新闻本身的淡漠和疏离,人们难以从中认知和感受到新闻议题与公共生活的真实连接。
其次,“共享的在地感”是新闻用户形成公共情感和价值观念的重要途径[18],但短视频新闻空间中感官化和高度个人化的信息流使这种个体的情感体验难以凝聚为集体性的新闻经验。随着短视频新闻经历了由传统的事实导向到体验导向的变化,新闻生产策略越来越遵循着平台的视觉逻辑,强调冲突性、趣味性、新奇性和娱乐化的感官效果。这种轻量、简短且感官化的新闻叙事虽能制造即时且强烈的在场感,但也削弱了新闻本身的意义厚度,使信息内容沦为一种碎片化、去语境化并受情感驱动的“新闻快餐”,这既消耗了大量认知和情感资源,也使得用户对公共议题的理解停留于私人化、浅表化的感官经验。与此同时,新闻分发的个人化趋势也不断制造着大众之间新闻经验的差异和认知区隔。短视频平台的推荐算法基于用户数据进行精准分发,形成了高度个人化的信息流。这不仅使得不同用户接收和关注的新闻议题呈现差异化,也意味着即便面对同一新闻,不同用户也可能因算法分发而处在不同的信息流语境,并对同一新闻的解读和判断出现分歧甚至对立。可见,短视频新闻更容易唤起的是个体的私人情感与体验,而非公共的新闻经验与集体行动,“共享的在地感”在原子化的信息生态中也难以真正形成并得以维系,这进一步削弱了短视频新闻空间凝聚公众、促成公共行动的可能性。[19]
再次,新闻在地感的形成与新闻媒体和用户之间的互动和信任建立紧密相关,但短视频新闻空间中用户的新闻参与呈现即时性、浅表化和情绪化的特征,新闻媒体与用户之间的互动与连接是短暂且脆弱的。其一,用户往往以快速滑动和间歇性浏览的方式消费新闻,用户习惯于观看转瞬即逝的“信息片段”,而非进行持续、深入的议题追踪。同样为了适应短视频平台的文化生态和算法逻辑,许多新闻媒体会根据平台的热点话题和流行趋势不断调整自身的内容策略,这些策略虽能在短期内提升新闻的传播效果,却也进一步加剧了新闻生产的碎片化、感官化与同质化。这些新闻内容在本就驳杂的信息流中难以给用户留下深刻的印象,用户对新闻媒体也难以形成稳定的辨识与信任。其二,短视频新闻空间中的互动机制主要依赖评论、点赞、分享等简短、即时的反馈形式,这类互动往往体现为即时的情感表达,而非基于对新闻内容的深入理解和理性判断。一项研究发现,社交媒体新闻评论区在匿名环境与算法机制的作用下,极易演变为一种“失控的公共领域”,这为对抗性、情绪极化和反建制的言论提供了空间,从而进一步加剧了业已严峻的新闻信任危机。[20]其三,与读者来信、论坛讨论、长篇评论等传统的互动形式相比,短视频新闻空间中匿名和碎片化的用户表达,难以承载具有建设性的公众意见与价值主张,这也限制了新闻媒体有效开展新闻协作并推动公共对话的可能性。
最后,对短视频新闻空间地方化的理解不能仅停留在一种“经验如何生成”的层面,更应批判性地审视“谁在塑造经验、如何塑造、为谁塑造”等权力问题。实际上,短视频新闻空间的地方化也是一个由平台算法、流量逻辑和主流话语等多方主导的“叙事权力”再分配的过程,这种基于建构性和排他性的新闻叙事所形成的认知、情感和经验便不可避免地带有结构性的脆弱。具体而言,短视频新闻的地方化是一种“空间知识”的生产与分发机制,平台通过位置数据、同城热榜、地理标签等技术机制将新闻与地理空间相关联,智能算法又根据点击量、互动率、浏览时长等量化指标系统性地决定何种地方叙事可以进入公众视野。在这一过程中,平台算法不仅在筛选和分发新闻信息,也在实质上参与地方议程的设置,潜移默化地塑造公众对特定“地方”的认知框架、情感体验乃至身份认同。可见,短视频新闻空间中的地方建构是由技术平台、算法逻辑与话语实践等多重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由此被呈现的具有选择性与片面性的“地方知识”,也可能进一步加剧新闻中的地方与实际地方经验之间的断裂。
四、关系修复:数字新闻空间的地方化与公共性
数字新闻空间的“地方化”并不是必然的结果,而是一个持续生成、变动乃至不断被重构的动态过程。短视频新闻空间通过其时间结构、感官沉浸与划界机制在促成“地方化”的同时,也在制造着一种短暂的、碎片化和充满不确定性的“在地感”,这其实深刻反映出短视频新闻空间中“脆弱的公共性”——新闻的“在地感”在信息流通网络中不断被稀释,人与新闻之间的关系趋于淡漠与疏离,一种有机的、互惠的公共网络难以建立并维系。
短视频已然作为一种基础设施深度介入大众的日常生活,但在技术、平台、新闻媒体等多方行动逻辑的复杂张力中,新闻所赖以生存的公共空间却在被持续挤压。学界常用“新闻荒漠”来表示地方新闻的生命力和影响力的式微,如今短视频空间中的新闻也正在经历另一种“荒漠化”危机。一项最近的研究发现,平台算法和用户偏好共同抑制着短视频空间中新闻的可见性,深度且严肃的新闻常常被娱乐信息和流行文化的内容淹没,新闻在用户的内容消费中不断被边缘化,新闻生产者在平台中的参与度也持续低迷。[21]与此同时,伴随着数字新闻生态中普遍的信息疲劳和新闻信任的持续衰微,人们似乎对新闻感到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多的人觉得“新闻与我无关”(News is Not Made for Me)。[22]在新闻被普遍感知为“陌生”和“遥远”的文化状况中,数字新闻空间的地方化就是一种通过构建“数字地理”让新闻重新嵌入生活世界的方式。由此,我们对“地方化”的理解便不应仅停留于对数字新闻空间的观察和解释,而应赋予其兼具公共性和建设性意涵的价值维度。
从新闻公共性的价值视角出发,数字新闻空间的地方化可以被视为将抽象的空间转化为地方,从而构建一个有机的公共领域的过程,它是在数字新闻空间中联结公众、重建信任并以此维护文化公共性的关键环节。[23]在此过程中生成的“在地感”,具体体现为用户在新闻实践中形成的在场感、归属感,及其对自身作为“新闻人”的文化身份的认同,它们共同构成了在数字新闻空间重建新闻公共性的心理和文化基础。用户唯有在数字新闻空间中获得某种“在地感”,才能真正将个体的私人情感转化为共享的公共经验,将新闻视为与自身相关的事物,由此激发对新闻议题以及相关公共事件的关注、理解和参与。因此,数字新闻空间中“在地感”的生成绝不能被狭隘地理解为对情感体验的赋予,其本质是对一种有着公共性价值指涉的信息关系的修复,即以地方化的方式重建人、新闻与社会之间的联结。不过,从短视频新闻空间中“脆弱的在地感”可以看到,若要在数字新闻空间中培育有机的公共性生态,需要平台治理、制度设计与用户实践等多重行动者的协同努力。唯有通过持续修复个体、新闻与社会之间的关系,才可能在数字新闻空间逐步培育出具备公共意识和文化韧性的新闻共同体。这是一条漫长的道路,但无疑是数字新闻学必须持续探索的议题。
【本文为深圳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智能传播生态下推进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研究”(批准号:SZ2025B005)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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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引用格式参考:
常江,王茜.“返乡”到“在地”:返乡青年的短视频实践与身份重构[J].青年记者,2025(11):65-70.
责任编辑:焦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