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拾衣春秋
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2025-11-27 19:35:07原创

今天,在电梯里、走廊里,大家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似笑非笑,欲言又止,有时朝我看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或者转向别处。
在洗手间,我与顶头上司不期而遇。这里,是男人们见了面多少有些尴尬的地方,经常是没话找话说,如谈论天气转移视线等。他笑着说:“穿新衣服了,你别说,衣服还挺好看,很显年轻。”我解释说:“这是我儿子淘汰的,他又长高了,穿不上了,扔了可惜,送人又没有合适的,我就拾上了。”
至此,我才明白了大家眼神古怪的原因。
这件暗红色大方格衣服,我也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穿。平时我是一个比较古板的人,作为一名机关工作者,又到了五十多岁的年龄,穿着它上班,的确需要勇气。为了穿它,我先征求了镜子和妻子的意见,镜子没说啥,妻子也给了我赞许和鼓励。她说上了年纪,应该穿些颜色鲜亮的衣服,显年轻,有活力。为了适应它,趁周末,我在家里穿了两天,若不是上司提起,我几乎都忘记了它“年轻”的颜色。
儿子上大学后,身高像雨后春笋拔节,一下子蹿了五六厘米,长成一米八五的大个,原来的衣服明显小了、不合身了。
之前,为了鼓励他好好学习,考上理想的大学,他妈和他舅,都先后给他买了几件新衣服,价格不菲,款式也不错,没怎么穿就小了,考虑到没有合适的亲戚可给,小时候过惯了穷日子的我,就自己拾上了。
这“老拾少”的逆袭体验,让我想起那曾经“小拾大”的悠悠岁月。

最早拾的,不单是衣服,还有尿布。出生后不久,我拾的是姐姐用过的尿布及她穿过的小衣服。那尿布、衣服,不知已经被棒槌在河边的石板上捶打过多少次、洗淘过多少遍。它本来的颜色已经难以辨别,却带着阳光的温暖,也存着月光的清凉,静下心来时,仿佛还能从中听见哗啦啦溪水流动的声音。
我兄弟姊妹八人,像这样孩子多的大家庭,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小孩子很难有自己的新衣服,一般都是拾哥哥姐姐的穿。即使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也未必能穿新衣服,可能拾的是亲戚或本家其他孩子的,如果能够拾,那还算是一种情分,因为每一家都有几个孩子,每一家都不富裕,都等着拾旧衣服。小的拾大的,是顺理成章的事。拾的衣服都褪了色,前胸后背,袖口膝盖,有几个补丁,是司空见惯的,谁也不会笑话谁。相反,如果有机会能穿上新衣服,那才是一件稀罕事。女孩子只有大了,或者结婚的时候,才有希望穿上一身新衣服。
那时候,我家虽然比较拮据,但还不是最困难的。我的一个本家,家里用的都是粗瓷黑碗,家里大人只有一条比较新的裤子,那时的裤子也不分男式女式,赶集或出远门时,夫妻两个只好轮流穿。我村有个小伙子,为了相亲,去同学那里借了件新衣服,他同学是刚从部队复员的。结婚后,媳妇追问:“你那件绿军装呢?”这才露了马脚。
我人生中第一件新衣服是十二岁时做的。那时,自家种了不少棉花。三姐四姐已经长大,跟着母亲学会了纺纱,她们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就在煤油灯下轮流上阵,人歇纺车不歇。一团团棉花先是被搓捻成棉棍,随着纺车“嗡嗡”作响,就从姐姐手中的棉棍里,牵出一根均匀的长长的白线,用一两天的时间,纺线才变成一个圆锥形的线锤。经过母亲和姐姐一个冬天的劳作,纺出的十几斤棉线,花钱找人织成布,再拿到染坊染成黑色。
春节的早上,当我醒来的时候,一条崭新的裤子放在我的枕边。虽然时处三九寒天,穿上它,却好像整个身心都沐浴在春风里,似乎屋檐上的冰溜子就要化了,山上的杏花就要开了。我从来不舍得坐在地上,生怕让它沾上泥土,也不舍地坐在石头上,担心磨断了它哪一根纤维。
我第一件成品新衣,是四姐给买的,那是初三的下学期。当时,家里祸不单行,母亲刚刚去世,父亲又查出心脏病,家里欠了不少债,我的人生处于最低谷,上课总是走神,面临中考的我,成绩不断下滑。已经出嫁的四姐,为了鼓励我,花十几元钱给我买了新衣。当时的猪肉才七八毛钱一斤,四姐家也不富裕。穿上新衣服,我并不兴奋,内心反而生出沉甸甸的负疚感。
那是一件中山装,黑蓝色,上面两兜内置,下面两兜外翻,做工比较讲究,穿着挺合身的,是我当时最上档次的一件衣服,一直穿到大学毕业。后来,我本想给哥哥家的孩子穿,可那时老家农村生活条件好了,孩子们已经不太愿意拾旧衣服穿了。

妻子从事白领工作,一直有比较体面的工装,换得也勤,她也算是一个比较理性的人,但近些年却迷上了“网购”。
一天,她问我:“你说说,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在网上从杭州买了一条裙子,只花了几十块钱,能正反面换着穿,质量还真不错,你说他们能回本吗?”
“你真买了一件?”在我的追问下,她终于说:“我一口气买了三件,也没花多少钱呀!”
的确不贵,布料、做工、包装、运费,还包退换,如此物美价廉,是怎么做到的,我也有些理解不了。
妻子的衣服越来越多,衣柜几乎放不下了,有些衣服穿了没几次,扔了可惜,不扔,给谁呢?我家里只有四姐的体型和她相仿,但四姐的儿女都很孝顺,经常给她买衣服。最后,妻子还是忍不住问了四姐,电话那边的四姐高兴地答应了,说:“我在家干农活,费衣服,穿得着!”
妻子高兴了,对我说:“你看,我的衣服没有浪费吧,四姐不嫌弃呢!”
第二天,她就找快递公司,把几件七八成新的工装给四姐寄走了。
(吕树建 )
责任编辑: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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