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青岛之青岛与海|大沽河畔古即墨,见证胶东半岛的兴衰——王城里的鎏金瑞影
张文艳 来源: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2025-12-03 14:45:17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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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度市古岘镇大朱毛村的田间地头,以前总能翻出些带着岁月印记的残砖碎瓦。
当一座城市的历史,在泥土中露出真面目的时候,震惊国内的全新发现,也成为了一段佳话。
即墨故城,让青岛的文化底蕴更进一层。为了探寻这段过往,半岛全媒体记者赶赴胶州,寻访大沽河博物;赶赴平度,在旧址与博物馆之间穿梭,了解了千年王城的过往。从即墨故城到康王城,这座曾掌控胶东半岛数百年兴衰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通过考古勘探与史料考证,揭开了神秘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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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密码
几块方砖,城墙遗迹
驱车前往平度市古岘镇,在大朱毛村(又称前朱毛村)以南的广阔土地上,目光所及是成片的农田与民居。若非特意寻找,很难察觉那些高出地面的土垄,竟是昔日巍峨城墙的遗存。
“我们的祖先总是择水而居,有了水,土地才有了生机,生命才有了活力。即墨故城就建在山前的冲积平原上,沽、洙二水在此交汇,这里土壤肥沃,水源充足。”大沽河博物馆的解说词,精准点出了即墨故城崛起的地理根基。
平度博物馆里,详细记录了这座古城的信息:坐落于平度市古岘镇大朱毛村南,东临小沽河中游,西接古墨水河,北依六曲山脉,恰好处于山前冲积平原之上,沽、墨二水在此交汇,造就了土壤肥沃、水源充足的天然优势。
这样的地理格局,不仅孕育了丰饶的农业产出,更构建了便捷的水陆交通网络。
大沽河博物馆,还原了王城的旧貌,并为我们展示了王城的发展历程。前朱毛村村民孙浩芳早已习以为常:“这个地方原来是码头,就是说好停船,运粮各方面的,从这个地方一停,接着上南仓,农田曾经是金銮殿,北面还有养鱼池。”这些散落的古物,连同村南那片连绵的夯土城墙遗迹,都在诉说着一座千年王城的过往。
孙浩芳口中的古码头,印证了当年“运粮通漕”的繁忙景象。考古勘探显示,即墨故城遗址分内城和外城,外城南北长约4.5公里,东西宽约3.2公里,内城紧靠外城东南角,与外城共用一段城墙,由水门与小沽河相通。现存千余米城墙全为夯土板筑,城基宽约40余米,高约5米,夯层清晰可见,见证着古人的营造智慧。
三级文物西汉龙纹灰陶空心砖和汉回纹灰陶方砖,在平度博物馆的橱窗里,为城市的存在悄然“举手”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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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古城的历史序幕,在公元前567年正式拉开。
平度博物馆史料记载,齐灵公派大夫朱毛来主政胶东,居于此城,始置即墨为齐国下都,棠为属邑。“即墨”之名,便源于“靠近墨水之城”的地理标志。从最初的军事重镇到战国中后期的齐国东部核心,即墨的地位不断攀升。曾任山东省考古研究所所长的郑同修,提出的考古论断更为直观:“保守一点讲,最起码是在战国时期,这个城已经存在了,而且规模相当大。进入汉代呢,它也是作为一个胶东国的国都,所以应该说它是最辉煌的时期,应该是战国到西汉这么一个阶段。”
秦代设即墨县,开启了其行政建制的延续性。西汉初年,这里的政治地位达到顶峰。高祖元年(公元前206年),项羽分齐地为三,以田市为胶东王,都即墨;汉高祖四年(公元前203年),韩信灭齐,齐地尽归于汉,以胶东为郡;汉文帝时设胶东国,即墨始终为都城所在。
更值得一提的是,文韬武略的汉武帝刘彻早年曾被封胶东王于即墨,只因年幼未就,后其同父异母兄弟刘寄接任胶东王,即墨由此被民间称为“康王城”。平度专家崔传富评价说:“这段时间,就是整个胶东半岛的一个中心,存在了那么长的时间,几百年的时间,这里面包含的信息量、这种文物价值、考古价值是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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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王城的辉煌延续千年,直至北齐天宝七年(556年),即墨县废,才渐渐隐入历史尘埃。但它留下的城市规模记录,足以震撼后世。郑同修对比同期都城规模指出:“齐国古城遗址,作为齐国的国都,也就是十来平方公里,曲阜鲁国古城不到11平方公里,即墨的面积已经超过了鲁国的国都,就和临淄的面积差不多,应该说是非常大。”要知道,临淄作为战国七雄齐国的都城,总面积约15.5平方公里,即墨能与之比肩,足见其当年的繁荣盛景。
军事传奇
火牛惊世,田单破燕
汉铜弩机,三级文物,这是战争的见证者。
即墨故城的历史记忆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当属田单火牛阵破燕的传奇。这场发生于公元前279年的战役,不仅是中国军事史上以少胜多的经典案例,更将即墨这座孤城的战争潜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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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役的背景要追溯到公元前284年。
据《史记·田单列传》记载,燕昭王拜乐毅为上将军,统率燕、秦、韩、魏、赵五国联军伐齐,济西一战大破齐军,随后连下齐国七十余城,仅莒城和即墨两座城池未被攻克。此时的田单,还只是齐国临淄的一名市掾(副官佐吏),燕军破临淄时,他因提前将车轴两端锯断并安上铁箍,得以顺利逃至即墨,这一细节已显露出其过人智谋。
当即墨大夫战死疆场后,军民一致推举田单为将,坚守孤城。当时处境十分危急:乐毅分兵围攻莒和即墨,即墨被层层包围,外无援兵,内缺粮草,却在田单的统筹下坚守五年之久。这座被围困五年的孤城为何有如此巨大的战争潜力?考古发现与史料记载共同揭示了答案。
古代城邑“往往包含生产功能,里面甚至还有农田、盐矿、作坊,并不纯粹是居住的地方”。即墨故城内外城之间的大片良田,为长期坚守提供了粮食保障。而距故城15公里的铁岭庄汉代冶铁遗址,则为兵器制造提供了技术支撑。更重要的是,孙浩芳所说的古码头与南仓,构建了隐秘的补给通道,让孤城得以维系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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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单的军事智慧,在坚守中逐步展现。公元前279年,燕昭王去世,燕惠王即位,田单敏锐捕捉到敌方权力更迭的战机,率先施展反间计。他派人散布谣言,称乐毅欲在齐称王,燕惠王本就对乐毅心存猜忌,随即派骑劫代替乐毅为将。这一换将,为齐军翻盘创造了关键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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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激发军民斗志,田单导演了一系列心理战:他下令城中军民每餐必以食物祭奠祖先,引来飞鸟盘旋争食,制造“天神护佑即墨”的假象;又派人唆使燕军削去被俘齐兵鼻子并押至阵前,挖开齐人坟墓焚烧尸骨。即墨军民见此情景义愤填膺,士气高涨。与此同时,田单身先士卒,“乃身操版插,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间,尽散饮食飨士”,更“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让燕军误以为齐军少壮已伤亡殆尽。他还聚金千镒,派富豪送给燕军假意投降,进一步麻痹敌军。
决战之夜终于来临。
《史记·田单列传》详细记载了火牛阵的壮观场景:田单集中全城千余头牛,“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尾”。入夜后,城墙被凿开数十处洞口,牛尾芦苇被点燃,千余头火牛发疯般冲向燕军营垒,5000名齐军壮士紧随其后,城中男女老少击鼓擂器呐喊助威。火光冲天中,燕军从梦中惊醒,见“五彩龙文”的火牛奔袭而来,以为神兵天降,仓皇逃窜,主将骑劫死于乱军之中。
田单乘势挥师追击,不仅收复即墨,更一路横扫燕军,光复齐国全部失地。司马迁在《史记》中盛赞此役:“兵以正合,以奇胜。善之者,出奇无穷。奇正还相生,如环之无端……其田单之谓邪!”这场奇迹般的胜利,不仅成就了田单的赫赫威名,更让即墨故城名垂青史,成为军事智慧与城市韧性的双重象征。
冶铁遗址
点亮古代的科技火花
如果说火牛阵展现了即墨故城的军事韧性,那么铁岭庄汉代冶铁遗址则揭示了经济繁荣的产业根基。
《后汉书·地理志》记载,汉代全国设铁官49处,其中“郁秩,有铁官”,而郁秩县即今平度城。1982年,平度市云山镇铁岭庄村南发现的大型汉代冶铁遗址,让考古学家推断这里正是当年“郁秩铁官”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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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铁岭庄冶铁遗址被公布为青岛市级文物保护单位。考古勘探显示,遗址中心冶炼区总面积达14070平方米,东西长10华里,南北宽40余米,遗址四周散落着大量陶器残片,从器物纹饰判断,遗址存续时间上起战国晚期,下至东汉,年代跨度大,规模在山东省已知冶铁遗址中首屈一指。
这座冶铁遗址的技术水平,印证了汉代钢铁产业的辉煌。有研究指出,中国在公元前6世纪率先掌握生铁冶铸技术,汉代通过高大竖炉实现规模化生产,河南古荥镇铁官遗址的竖炉日产生铁可达半吨至一吨。铁岭庄遗址虽未发现完整竖炉,但出土的冶炼工具显示,其技术水准与同期国家级铁官遗址相当。
作为胶东国都城的配套工业基地,铁岭庄冶铁遗址的战略价值不言而喻。汉武帝推行盐铁专营后,铁官掌控的冶铁产业成为国家命脉,既支撑农业生产(铁犁、铁锄),又保障军事装备(铁剑、铁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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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度文史专家李树指出,“西汉中后期,胶东半岛虽分为胶东国和东莱郡,但即墨依然保持着大半个胶东半岛的政治经济中心地位”,这种地位的维系,离不开冶铁、制盐等产业的支撑。
考古学家在遗址西南角的洼地发现了密集的陶片堆积,推测此处为器物作坊区;北侧因开采矿石形成的深沟及土石堆,见证了当年采矿冶炼的繁忙景象。距遗址不到7公里的六曲山墓群,出土的铁器文物与铁岭庄遗址的冶炼产物存在技术关联,进一步证实了从冶铁到消费的产业链闭环。
铁岭庄冶铁遗址的发现,不仅佐证了即墨故城的产业规模,更填补了胶东半岛汉代工业的空白。正如考古报告所言,“该遗址再一次证明我国是世界上较早掌握先进冶炼技术的国家之一,证实早在两千多年前的汉代,半岛地区就已然点亮了照耀古代夜空的科技火花”。
王陵连绵
打开康王坟,山东不受贫
精美的文物,是历史的见证,也是寓意的象征。
平度博物馆里,两件一级文物分外引人注目。
西汉猴子抱树铜灯台:一盏灯,造型精巧,底座上一尊猴子小巧玲珑却形神兼备,它呈蹲坐姿态,前肢紧紧环抱树干,双眼圆睁有神,嘴角微扬似含笑意;沿树干向上延伸出数枝灯臂,错落有致,平衡又舒展。在灯枝的关键节点处,两只禽鸟左右对称分布,一雄一雌。雄鸟羽冠高耸,双翼微展,雌鸟姿态温婉,羽翼收拢,二者喙部皆微张,正呈放声歌唱之态,构成“双鸟和鸣”的生动场景;灯枝上方,一只蝉发出“知了”的鸣叫,据考古研究,汉代青铜灯具中常以蝉、鸟等小生物为装饰,既起到平衡器物重心的作用,又增添了自然意趣。猴子在汉代文化中被视为“灵动吉祥”的象征,《论衡》中记载“猴,候也”,有“等候佳音”“封侯拜相”的谐音寓意,而蝉因“蜕壳重生”的特性。多灯臂设计兼顾照明与重心平衡,实用与审美交融,不仅是青铜铸造的技艺结晶,更藏西汉人对仕途、家庭、生命的美好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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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灯台同为一级文物的国宝,还有一组西汉鎏金铜凤鸟和翅膀:以青铜为骨、鎏金为衣,将西汉金属工艺的精湛与图腾崇拜的深邃凝于一体,历经两千余年依旧鎏金流光。凤鸟昂首振翅,尽显百鸟之王的威仪,尖喙下弯似含灵韵,嗉部饱满,羽翼张开,线条简约层次分明。汉代鎏金器物专属贵族,而凤鸟本身在汉代为朱雀演化而来,是祥瑞与长生的化身,与六曲山汉墓的贵族规制呼应,藏着对家族兴旺、福寿绵长的期许。这些珍贵的文物均出自六曲山墓群。
在即墨故城北约10公里处,六曲山脉蜿蜒15公里,东起龙虎山,西至窟窿山,横跨古岘、云山、麻兰三镇的30余座山峦上,分布着700余座东周至西汉古墓葬,这便是山东省最大的古墓群之一的六曲山墓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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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度博物馆记载,以刘寄为始的六代胶东王,死后均葬于此,使这片山地成为解读胶东国兴衰的“地下史书”。墓群的核心,是胶东康王刘寄的陵墓。《汉书》记载,刘寄为汉景帝第十二子,于景帝中元二年(公元前148年)受封胶东王,在位28年。这位与汉武帝刘彻同父异母的兄弟,不仅身份尊贵,更“治郡有方,府库累金”。当地《平度州志》更记载,其陵墓动用五万工匠,耗时17年建成,墓道以“铜汁浇灌防滑”,这般规格让民间流传着“打开康王坟,山东不受贫”的传说。
刘寄陵墓的奢华,可通过其兄长中山靖王刘胜的墓葬窥见一斑。1968年,河北满城发掘的刘胜墓出土了金缕玉衣、长信宫灯、错金博山炉等万余件珍贵文物,震惊世界。考古专家指出,汉代胶东国比中山国更富庶。因为胶东靠海有渔盐之利,土地肥沃为粮食主产区,刘寄在位时间比刘胜还长8年,其陵墓陪葬品数量可能更胜一筹。
考古实地勘察可见,刘寄主墓占地30亩,封土堆高40余米,南北长120米,东西宽100米,宛如一座人工小山。400多座中小型墓葬如众星捧月般环绕主墓,构成庞大的陵墓体系。1978年,六曲山墓群被列为省级文保单位,2001年升级为国家级文保单位。六曲山墓群的墓葬序列,完整记录了胶东国的传承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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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记载,刘寄因暗中筹备应对淮南王谋反,事发后“意自伤,发病而死”,不敢置后。汉武帝怜惜这位亲弟弟,立其长子刘贤为胶东王,奉康王祀,封少子刘庆为六安王。此后,刘贤、刘通平、刘音、刘授、刘殷先后袭爵,共六代胶东王葬于六曲山,形成绵延百年的陵墓群落。这些墓葬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文化交流的载体。平度文史专家李树研究发现,“西汉中后期,胶东半岛虽以莱州为中心设东莱郡,但即墨依然是大半个胶东半岛的政治经济中心”。墓群中可能出土的器物,既能见到中原文化的影响,又会保留胶东海洋文化的特色,其考古价值远超金银财宝本身。
“从2011年开始,山东省考古研究所会同当地考古所对即墨故城遗址展开了考古勘探,试图穿越历史长河,还原一个清晰而真实的即墨故城邑。”时任山东省考古研究所考古队队长郝导华的这句话,道出了考古工作者的初心。十余年来的考古勘探,不断刷新着人们对这座古城的认知。除了确认内外城布局、夯筑工艺外,考古队更将重点放在“小城里的工业布局”。在城内发现的陶器作坊、铸铜遗址与建筑构件,印证了其政治中心的城市属性。孙浩芳在整修土地时经常发现的砖瓦,正是当年宫殿建筑的遗存,让人不由得开始遐想“康王城”的恢宏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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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曾言“关东之国,莫大于齐者;天下膏腴之地,莫胜于齐者”,即墨作为胶东国都城,其繁华程度可想而知。上世纪40年代川康考察中发现的高颐阙,作为偏远地区地方官的墓葬附属建筑,已尽显精美气派。考古学家推测,在即墨故城这样的王国都城,必然存在比高颐阙更为精美的宫殿建筑与礼制遗存。
这座王城的文化影响力,早已渗透到胶东半岛的肌理之中。刘寄之后,六七位刘姓胶东王在此“舞弄权杖,坐享荣华”,其权力笼罩大半个胶东半岛,即墨也成为胶东国文化的辐射中心。六曲山墓群的墓葬形制、出土器物,与即墨故城的考古发现相互印证,构建起胶东国的历史图景。(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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