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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土|小雪白菜鲜

沃土 | 2025-12-03 19:22:40

来源:大众新闻·农村大众

张金凤

跨进冬天,菜园里安静下来。那些爬蔓的黄瓜、南瓜,长角的扁豆、豆角,把块茎埋在土里的土豆、山药们通通退出舞台。就连萝卜也耐不住寒冷,在立冬之前投奔村庄而去,躲进地窖里聆听北风。只有白菜还在大地上汹涌着绿色,成为胶东半岛菜园里冬日最后的坚守者。

白菜是跨三个季节的菜,从初秋的田垄吃间苗的小白菜,到冬日吃十几斤重盈盈满怀的菜,窖藏的白菜可以一直吃到暮春时节。

白菜俗称大白菜,在我们胶州几乎成了市菜。任何时候的白菜都是农家灶间上品。吃白菜是从它被叫作“小白菜”的时候开始的。一墩白菜几粒种子,生出的一簇小白菜要不断间苗。每一次间苗都是筛选,出局的小白菜苗便是灶间一味鲜。当它们开始卷心的时候,已经到了晚秋,白菜愈加好吃。最好吃的白菜需要过了霜降,它们被霜寒之气打去浮华后更加鲜美。霜降时节的白菜还在疯狂长着,它硕大的叶子主动向中间扣,就像手掌合拢一样努力把菜心呵护。一片片叶子如一只只手掌覆盖着,菜心也就越来越大。菜心因为没有阳光直射,就会变白。立冬时的白菜已经具备了一颗白菜的所有美德:卷心如球,羊脂玉一般丰润水嫩,生吃脆而甜,熟食鲜而美;外围的叶子仍旧是绿的,它们就像铠甲保护着白菜的圆球,褪去这些铠甲,就是真正的“白”菜。

小雪“娶”白菜是上了黄历的,“小雪不取菜,必定受其害”,农家这样说。我们家乡收白菜用“娶”字,就像娶回一个新娘一样珍爱它。

“娶”回大白菜,家家都开白菜尝鲜宴。先包一顿鲜美的白菜包子吃。白菜叶和少许菜帮子粗粗地剁碎,与五花肉搅拌成馅,发面包好蒸熟。这大白菜包子吃的时候要小心,那馅里是鲜美得可淌出来的白菜汁。除非有极好的吃技,否则吃白菜包要用碗接汤。有经验的吃客先咬一小口,在破口处轻嘬汤汁,边嘬边吃包子,这阵势好像是在吃灌汤包。

胶州大白菜享誉四方,当年鲁迅先生就描述过:“大概是物以稀为贵罢。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倒挂在水果店头,尊为‘胶菜’。”种白菜、吃白菜的胶州人并不知道他们种的白菜好得要被冒充。胶州前些年初冬要开“物资交流大会”,大会上的名吃“马店包子”就是地道大白菜馅。赶交流会的人进行商贸活动之外,最重要的是排队吃一顿大白菜包子。

大锅炖白菜是我家乡冬季的家常菜。大铁锅乌黑,灶下柴火烈焰腾腾。先拿几片肥肉在热锅上游走,炼出油汁。白色的油烟升腾中,五花肉下锅翻炒,炒到白肉微黄,再下切好的大白菜翻炒,续水后,加粉条。热气缭绕,中火慢慢炖着吧,胶州产的大白菜是久烧不泥的。家家户户的炊烟都在宣告鲜味,村庄上空交织人间至美之气。

作为下酒菜,白菜心百吃不厌。胶州大白菜的心是黄的,抠白菜黄色的心切成细丝,拿酱油、醋、香油诸料一拌就是好的下酒菜。如果加些蒜泥,不管是喝酒还是佐餐,保准盘底都不剩。拌白菜心时若洒一把海边出产的小虾皮儿,那就从田园的鲜美扩展到与海鲜滋味的融合。或以切碎的海蜇皮相伴,那种白菜脆和海蜇脆,吃在嘴里咯吱咯吱,就像牙齿们在开演唱会。凉拌白菜心还有一种做法,竟然与皇家扯上了关系,那道“乾隆白菜”用的不是纯白菜心,而是白菜心中仅叶而无帮的部分,不用刀工介入,直接手撕成片,以花生酱、少许盐和糖搅拌,滋味极为特别。

百搭的白菜习惯与牛羊猪肉为伴,与海鲜类同锅也极为和谐,因为胶州濒临黄海,出产各类海鲜,这些海鲜在冬天遇见白菜,就鲜得不可救药。

白菜包儿是我的最爱,这可不是上文说的白菜包子,而是以白菜叶卷白菜馅儿做成的民间智慧美食。离开我的家乡胶州,就再也找不到这种美食了。取白菜叶梢头焯水后轻攥去水成“皮”,其片片软而透明。

另以白菜叶剁碎与猪肉调馅。摊开白菜叶“皮”,盛放肉馅于中央尽量压平,四角折叠如包袱,叶皮完整闭合后就是白菜包儿。白菜包儿的叶皮薄如蝉翼般透明,莹润之下,内馅那红色的猪肉、雪白的白菜、绿色的葱花和黄色的姜碎粒粒可见。将白菜包裹上浓稠的面糊上锅煎熟,视觉上的黄澄澄、油汪汪与白菜由内而外的鲜与香,满足了感官的多重需求,是色香味俱佳的美食。

与“白菜包儿”相似的是“白菜卷儿”。两者用料相同,操作手法不同。“白菜卷儿”在将肉馅放入白菜叶皮的时候,要偏于一隅,它不是四方折叠而是卷起来接近筒状,两端不封闭,露着馅。当下,酒店里的白菜卷大多如此。前几年,胶州白菜包这道美食被挖掘出来登上了《舌尖上的中国》。在旧时胶州民间,吃白菜包比包饺子更节省,不需要小麦面粉,就地取材,但是它比饺子鲜美得多。也有的白菜包不油煎而直接蒸食,这传统当初大约也是为了节约食用油。蒸的白菜包少了油煎面糊的金黄,视觉上稍逊,但是鲜味更浓。吃白菜包不能当饭,它太香太鲜,一般人享不了吃一肚子白菜包的口福,需要就着主食吃。

北风起,叶落如蝶。翻看日历,霜降、立冬、小雪一程接一程,白菜在野地里日渐丰满。内心不禁莞尔,味蕾遂起了相思,大白菜的尝鲜盛宴开始了。 

责任编辑:刘晓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