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梦人 | 李玉莲：从泥土里追寻云端

冬日暖阳打在山林间上千只公鸡身上，黑色的羽毛瞬间色彩斑斓。这些鸡，已经远近有名了，几乎每天都有人跑到淄博市淄川区寨里镇土湾村南的夫子嵧山峪里买鸡，散养的山鸡，味道迷人。但比这些鸡更有名的，是养殖户李玉莲画的鸡，因为这些“鸡”，李玉莲成了木板画非遗传承人。“画”出更好的鸡——这个梦想，在李玉莲心里，已经盘桓了50多年。

门板、匣钵、石头，都是李玉莲的“画纸”。

今年63岁的李玉莲，看起来和普普通通的农妇没啥两样。

1997年，夫子嵧还是一片荒芜的山坳，李玉莲和丈夫孙德军承包下这片山，搭起简易窝棚，搞起了养殖，又办起农家乐。伺候2000多只鸡不容易。每天提着食桶在鸡群中穿梭喂鸡，李玉莲经常开小差，看着鸡在阳光下漂亮的羽毛就入迷了；鸡昂起头像冠军一样傲视这片山林的时候，李玉莲就被鸡的目光吸引了；鸡飞到树上，鸡爪子紧紧抓在树枝上，就会把李玉莲的心勾走……孙德军知道媳妇这些“习惯”，也不说她。后来，李玉莲就很少喂鸡了。

李玉莲用工具逮鸡

“从小就喜欢画画，下地干活，我都要拿个树枝在地上划拉。但那时候哪有条件，饭都吃不上还学画画？甭想！”李玉莲声调不高，但很执拗。她很清楚地记得自己小时候画画的事。她不敢说，说了也没用，只默默把这个梦藏在心里，藏了几十年。

“生活不只眼前的苟且 ，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大部分人只当是歌词，像她这样的人却在身体力行。长大、四处讨生活、结婚生子、孩子慢慢长大、养鸡、收拾山林……李玉莲想要追寻的远方，在常人看来又是那么不切实际，就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是，每个人都曾有一块想吃的“天鹅肉”，时间久了或者忘了，或者根本不敢去想。生活在尘土里，总有理想在高处，从泥土里去追寻云端，那既是人的权利，更需要勇气。

2014年，淄川老年大学绘画班面向社会招生的消息，传到了山坳里。李玉莲藏了几十年的梦想，蹦了出来，年过半百的她做了一个“出格”的决定：学画画！

“52岁了，还去学画画，哈哈哈！”说起这些，李玉莲自己都笑了，“那时候儿子已经成家，家里的活能顾得过来，我必须干点自己的事了。”

养鸡的手刚开始画鸡，还有一点别扭，不过，李玉莲很快就“上道”了。就像旱地里安了水泵，李玉莲如痴如醉。通过线条技法处理明暗关系，色彩怎么晕染才能更好呈现立体效果，看似随意的线条和墨色怎么就能形神兼备……李玉莲自己琢磨出来的绘画野路子，在学校王绪涛老师的系统指导下，开始有变化了。长在她脑子里的各种鸡，慢慢地鲜活地走了出来。

天气暖和了，山里的活儿就多起来，李玉莲还要忙自家农家乐生意。忙活完有时已经晚上10点多了，但只要一想起画画，李玉莲就有精神了。画完抬头一看，常常就到了凌晨两三点。

孙德军知道李玉莲爱画画，就自己包了山里的大部分活儿，还专门腾出来一间屋给老伴做画室。但看到老伴画画这么拼命，孙德军也心疼，常提醒她：“你歇歇啊，歇会儿再画。”李玉莲有时像块木头，听不见，老伴就拉着她的胳膊向外拖，“你歇会再画行不？”

“我一直学一直学，画着画着，老师就说，‘你不能再在这了，要去高研班’。”学了没多久，老师向李玉莲下了逐客令。李玉莲说：我还没学够呢！

2015年一个春日，李玉莲在山峪里放鸡，看见几只母鸡带着小鸡啄食，就随手捡起一块废弃的小木板，用炭笔勾出鸡群的模样。画完后她拍了照片发朋友圈，很快收到不少点赞，老伴孙德军打趣：“咱家还有几块破门板，本来都准备扔了，你在上面画画试试？”

李玉莲马上动手，先把旧门板用砂纸反复打磨掉毛刺和各种脏东西，再用毛刷等把木头缝里的灰清出来，再用电动工具抛光。当门板上深浅不一的纹理显露出来时，李玉莲找到了感觉，“老门板上的陈旧沧桑，和鸡群的鲜活很搭。”

根据木板纹理不同，李玉莲一笔一笔在门板上画出鸡冠、羽毛、爪子，一遍又一遍铺上颜色。木板的纹路有时候吃色严重，还要一遍遍补。这幅门板画，李玉莲取名“吉祥图”。她发到朋友圈后，第三天就有聊城的茶楼老板专程赶来，花800元买了。

“原来旧门板也能变成艺术品，还有人喜欢！”这次意外的认可，让李玉莲“扎”进了木板画的创作里，一只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从她的养鸡场“跳”到了门板上。

“你看，大公鸡的尾羽是黑的，但是阳光照在上面时，是五颜六色的。还有这鸡蹬爪……”抚摸着一块块木板，李玉莲说起了她的画，只要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了，“我是真喜欢画画啊，真心喜欢。”

冬天的鸡场，不断有人光顾，鸡场里羽毛油亮的鸡也不断迎来各种眼神。买鸡人看的是鸡的鸡冠、羽毛和精气神，李玉莲还看鸡怎么伸脖子、怎么啄食、怎么踱步、怎么上树……“我身边有这么多鸡，画不好就不对了。”

聊起自己的画，李玉莲打开了话匣子。

李玉莲也曾碰到过绞尽脑汁、悬笔难下的时候。

“你看这孔雀羽毛，层层叠叠的，还蓬着，一下子就把我难住了。这怎么画？硬着头皮开了第一笔之后，突然有灵感了，就像有个神仙姐姐进到我的脑子里指挥着，一笔接一笔、一种颜色接另一种颜色，孔雀慢慢在我笔下‘归位’了，这可能就是老师说的艺术灵感吧。”李玉莲蹲下身，变换着角度欣赏自己的作品，“你瞧，最后呈现效果还挺好看”。

大约十平方的画室里，李玉莲的画作题材都围着“乡土”“接地气”打转转：昂着冠子打鸣的大公鸡、喜庆的年画“莲年有鱼”、传统的十二生肖、大白菜等等。她的“画纸”，也从门板扩展到石头、葫芦、匣钵，李玉莲说，不管什么材料，只要能留住乡土的味道，就能画。

画越来越多，荣誉也越来越多。中国时代创新绘画艺术大师、齐鲁最美巾帼手工匠人、淄博工匠、淄博市及淄川区非遗传承人、淄川区金牌工匠，一块块奖牌摆进了李玉莲养鸡场的工作室里。在李玉莲眼里，养鸡和木板画从来不是“割裂”的。养鸡是她的“经济底气”，木板画是她的“精神支柱”，二者相互成全。

如今的夫子嵧，已经不是当年的荒峪。树林间有鸡群觅食，棚屋里挂着门板画，周末时不时有游客慕名而来买鸡、看画，这里既有“烟火气”的生计，也有“艺术感”的诗意。而对于李玉莲来说，更重要的是，她从卑微沉重的生活里奋起，夺回了曾经被夺走了的东西。

（大众新闻·鲁中晨报记者 宋明君 李春梅 通讯员 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