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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做生命最后的“摆渡人”,他从世人冷眼窥见温度

来源: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2025-12-07 22:32:39原创

“我的故事,也许不会让你看透生死。但我希望,能让你看到一个殡葬从业者眼中,关于死亡的真实模样,以及这个行业背后的温度与重量。”王树东,在青岛从事殡葬行业已有11个年头,他用这句话为我们开启了一个人人忌讳又终将面对、无法回避的话题。

本期《听·见》将带您走近这个与死亡为伴的特殊职业。从法医尸检服务点的运尸工干起,到拥有三家门店的殡葬服务者;从不敢告诉家人自己做什么工作,到坦然分享行业真相——王树东走过的这11年,见证了这个最隐秘行业正在发生的变革。

被腐臭顶了个跟头

我叫王树东,1988年出生,山东德州临邑人,在青岛从事殡葬行业已有11个年头。从法医尸检服务的运尸工入行,到后来创办了自己的殡葬服务公司,如今承接丧葬全程事务——遗体接运、净身穿衣、布置灵堂、联系火化……被称作殡葬“一条龙服务”。这个行业常被贴上“神秘”“暴利”的标签,在公众眼中更是讳莫如深,而作为这一隐秘行业的资深亲历者,我将分享真实的工作日常。

我是2009年来青岛的,最开始在城阳区上马那边的一家屠宰场做食品加工。2014年的一天,我在网吧上网时刷到招聘灵车司机的信息。我想,干这个活,总比开出租车挣得多点,我有驾驶证,就去应聘了。结果对方说“不仅要开车,还要协助抬抬遗体”。

我是4月份去的,但和遗体打交道,心里还是一直过不了那一关,就这样我一直纠结了两个月。最终,第一个月2400元,第二个月起就能拿到3000多元的相对高薪,让我下了决心。

2014年6月5日,是我第一次接触人的遗体。我的工作地点是海慈医院停尸房的法医尸检点,没想到这趟活直接给了我一个终极“下马威”——在市北区的一个山上,有一具遗体在那好几天了才被发现。夏天,遗体腐烂得厉害,尽管在开阔地,腐臭味仍浓得“顶人一跟头”。

我们五个人去的现场,老师傅让我在旁边先看着。我站得离现场很远,但那股气味还是直冲脑门——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要不是咬着牙强忍,当场就能吐出来。

那天晚上我整宿没睡,一直在想“是不是该离开,继续干屠宰”。好在其后几天都没有遇到这种极端的“狠活”,慢慢地我就能接受和适应了。

遗忘才是终点

与普通的殡葬服务不同,在配合法医尸检工作的8年里,我接触了大量非正常死亡的遗体。有些案件特殊,遗体需要在冰柜里存放数年之久。给我印象最深的,一位逝者的遗体在冰柜里存放了三年多。家属一直在打官司,直到终审判决下来,才来安排后事。

当时是冬天,光解冻就用了整整两天。遗体被推到解剖室,开着暖风,为防止局部风干,每半小时就要翻一次身。到第三天我们给遗体穿衣服时,皮肤已经呈现出很不自然的蜡质光泽。当时家属站在门口,始终不敢走进来。只远远地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在所有的告别里,最让人揪心的永远是那些过早凋零的生命。在妇女儿童医院,我见过不少因先天疾病离世的新生儿,他们那么小,皮肤几乎是透明的。站在旁边的父母,往往自己也还是一副青涩的面孔,根本无法面对着这样残酷的告别。有一次,在我们快要清理完婴儿遗体时,母亲突然冲过来抱住孩子,脸贴着脸,哽咽地哼起《摇篮曲》……

而“入殓师”所做的工作,也远不止是为逝者化妆、整理仪容那么简单。这是殡葬环节中关乎生命尊严的最重要一环。

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骑摩托车被大货车卷入车底。送来时右腿完全缺失,面部严重变形。应家属要求,我们花了6个小时进行缝合,用填充材料重塑面部轮廓。他母亲来看时,摸了摸孩子的脸,喃喃地说着:“脸还是好好的……还是我儿子的模样……”

在目睹生死之外,这个职业也让我对人世有了另一种观察,会看到各种社会家庭的冷暖。有的逝者还没火化呢,家属都已经打起来了,这大概就是尸骨未寒吧。前几天的一次服务中,从为逝者净身穿衣开始,到灵车接送,再到骨灰入墓,他们家属的争吵声几乎贯穿了整个送别的流程。

那天深夜收工后,我脑子里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同样,从业时间久了,也让我真正明白“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这句话的分量,好好活着,就是对生命最好的尊重。

行业从避讳到尊重

最近,殡葬界杀出了一匹“黑马”——潘美丽。她是咱们青岛的一位入殓师,不仅因为长相酷似张碧晨而吸睛无数,更因为她分享的一则“同事服务猝死老人后被托梦质问”的故事,瞬间在社交平台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据她讲述,她的一位同事曾为一位猝死的老人进行入殓服务。然而就在服务结束后的当晚,这位同事竟梦见老人站在他面前,严肃地质问道:“我还没死呢,谁让你送我走的?”同事当场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这件事之所以能上热搜,不仅是因为有些离奇色彩,也因为它触及了人们对生命、死亡以及殡葬行业最深层的好奇与敬畏。

其实在我们这一行里,有越来越多年轻的女孩子选择成为“入殓师”。可以想象一下:一个原本与逝者毫无关联的年轻姑娘,要每日直面那些或安详或破碎的遗容,面对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事故现场……也挺让人佩服的。

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死亡”让人避之不及,“死”这个字,代表着一种“丧”,不吉利。其实,在我刚入行前三年,我从没敢跟家里人说自己是做什么的,每次打电话,父母问起工作,我都含糊地说:“在青岛,给单位开车。”

关于殡葬行业“暴利”的标签,我想说说真实情况。仅以骨灰盒为例,我刚入行时,四五千起步,动辄就数万元,而真实的成本可能也就几百块钱。那时候业内确实流传着“生死买卖,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说法。

但现在完全不同了,民政部门近年来持续推行殡葬改革,百元左右的寿衣、三四百元的骨灰盒已成为常态,很多殡仪馆都设立了平价服务专区。这种变化,正在悄然改变公众对殡葬行业的刻板印象——从“晦气”到“专业”,从“避讳”到“尊重”。

你有没有发现,提供殡葬礼仪服务的店铺越来越多了?不仅门头越来越醒目,位置也越来越好,尤其是大医院周围,有时能聚集起十多家相关店铺。这正说明“有需求,才会有市场”。随着社会观念逐渐变化,这个曾经隐秘的行业正在走向规范化与透明化。

对我们从业者而言,这份工作没有固定作息,需要24小时待命,一个电话就得出发。其实这就是份普通工作,靠的是专业和责任心。

这11年从事殡葬工作,见证过太多来不及的告别,才更明白当下的珍贵,让我懂得:送别千般相,方知活着暖。愿君惜当下,无憾即圆满。

(半岛全媒体记者 谷朝明)

责任编辑:李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