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齐鲁|李攀龙:诗意济南的逆行者
文化观察 | 2025-12-09 08:43:53原创
石念军 来源:大众新闻
如果说“人不是活一辈子,而是活几个瞬间”,那么李攀龙一生中尤为重要的“瞬间”,都在1558-1567年间。
10年,在他的人生历程中,注定不是一个瞬间。而相对500年的时空,10年又何尝不是白驹过隙?
这十年,他的人生足迹遍及济南的山泉湖河城。作为明代“后七子”之首,李攀龙曾名震明代中后期的江湖朝野,后来他的声名又匿于时代浪潮的起伏之间。如今,当我们在白雪楼前驻足,或许会忍不住发问:李攀龙是谁?他又为什么重要?
拨开历史的烟云,溯而望之,一副“逆行者”的诗人面孔越发清晰。

此地空余白雪楼
李攀龙一生快意疏狂,不为俗规拘囿。
《明史·李攀龙传》载:“李攀龙,字于鳞,历城人。九岁而孤,家贫,自奋于学。”
李攀龙生于1514年,自幼不乐受人约束。18岁入县学为诸生,并取得府学廪生资格。“耻为时师训诂语,人目为‘狂生’”,他却夷然不屑地说:“吾而不狂,谁当狂者?”及至入仕,则多次辞官。嘉靖十九年(1540年),李攀龙中乡试第二名;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赐同进士出身,试政吏部文选司,始而入仕。次年,即嘉靖二十四年(1545年),“以疾告归”。
归家一年,李攀龙发愤读书。
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李攀龙返京,充顺天乡试同考官,次年授刑部广东司主事。其间,李攀龙、王世贞、谢榛、宗臣、梁有誉、吴国伦和徐中行七人定交结盟,是为“七子”。后为区别于前朝的“前七子”群体,史称“后七子”。
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李攀龙擢陕西按察司提学副使。督抚陕西的东阿人殷学挟势倨傲,“尝下檄于鳞代撰典章及送行序”,“即上疏乞休,不待报竟归”。“攀龙怫然曰:‘文可檄致邪?’拒不应……遂谢病。”(《明史·李攀龙传》)
类似“不辞而别”的罢官行为,在当时属于“永不录用”。终因李攀龙声名之盛,“吏部惜之,用何仲默(“前七子”之一何景明)例,许养疾,疾愈起用”。
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李攀龙罢官归济。次年,筑楼于历城东郊,杜门谢客,悠游于济南湖山之间。自此隐居,十年不起。其间,进一步倡导文学复古,执天下文柄,名声日隆。因取“阳春白雪”之意,是有“白雪楼”。
白雪楼,是李攀龙一生的象征。
明·王象春《齐音·白雪楼》注:“李于鳞白雪楼旧有二处:其初至林下卜地鲍山,则诸名公往来登觞题咏者最盛者;末年,又筑楼于城中湖上碧霞宫之侧,许殿卿赠诗所谓‘湖上楼’是也。”
李攀龙的一生与白雪楼融为一体,且在其身后,曾经容纳过彼此深情厚谊的空间,也成诗友知己的寄托思念之所。
而遗憾的是,当我们在趵突泉公园的东南一隅再见白雪楼,已然人非物亦非。
“今皆凋落不堪,士人不忍,因于第一泉间两起杰阁,要之非实(明·王象春《齐音·白雪楼》语)。”根据李攀龙研究专家、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李伯齐先生考证,鲍山白雪楼圮废后,明万历年间,山东按察使叶梦熊重建于趵突泉,年久亦废;清顺治年间,张缙彦重修;道光年间,李攀龙九世孙献方重修。同治十年,更筑围墙,以资防卫。原楼已于新中国成立初期拆除。当前我们所见为在其旧址重建。
当独属于李攀龙的“鲍山白雪”及“湖上白雪楼”早已销匿于历史的烟尘,这一处似是而非的白雪楼,是一种怀念,更是一种寄托。
诗赋盛年独济南
济南自古是诗城。近些年,济南老城腹地以“明古城”之名,多有建设。实际上,济南诗名之盛,更早于城池。
读书期间,李攀龙与同乡殷士儋(后为内阁大学士)、许邦才(后为王府长史,济南诗人)结为知己。三人情趣相投,终生为友。
当时县学和府学都在今大明湖南侧,殷士儋居趵突泉西侧,许邦才家住大明湖畔。大明湖、趵突泉成为李攀龙等常往聚会、读书和流连之处。而湖泉之上,林木苍翠,景致优美,唐宋以来的诗人李白、杜甫、苏轼、曾巩、苏辙、赵孟頫、元好问、张养浩、边贡等均曾游历并留下诗篇。李攀龙等徜徉其中,俯仰湖山,领略泉音柳韵,触摸前代诗人的诗心诗境,切磋诗艺,陶冶情性,对其诗歌情趣的形成自然有着重要影响。
世人多知历史上的济南诗词大家,乃李清照和辛弃疾。诚然,二人分携婉约与豪放之别,佳句无数而名垂千古。不过,李清照18岁嫁给赵明诚后即远离故土。辛弃疾在故乡济南生活至约21岁,后则跟随南宋偏隅南方纵横于抗金一线。与“二安”不同的是,李攀龙的创作盛年都扎根于故土济南。
李攀龙青年入仕,壮年辞官归济。史载,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李攀龙考中进士,从此离开济南,先后任职于京师、河北、山西、陕西等地。此间,他虽因公务短暂回过济南(如1556年送妻子灵柩回乡安葬),但大部分时间不在济南。及至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因与上级不和,他从陕西按察司提学副使任上辞官,返回故乡济南,直至1567年再度返仕。
这十年,作为“后七子”的领袖,李攀龙以白雪楼为据点,通过书信和接待四方来访的文人,与王世贞等人遥相呼应,倡导文学复古运动。济南因此成为当时中国北方的文学中心之一。李伯齐直言,这是李攀龙与济南故事中最为浓墨重彩的篇章,也是他文学声望达到顶峰的时期。
这十年也是李攀龙近体诗创作的高峰期。李伯齐介绍,李攀龙传世诗作1380余首,其中艺术性较高、素为人赞誉的近体诗约占三分之二。而这些近体诗多抒情言志、描绘家乡山川的秀美风光。如大明湖、千佛山、华山、龙洞、开元寺、锦阳川、玉函山等,均有入诗。
当然,若仅以个体创作而论,元代诗文大家张养浩,作为土生土长的济南人,亦将最为旺盛的创作时间留给了故乡济南。而白雪楼与云庄不同的是,张养浩似乎贵在隐居,而李攀龙并不真正甘于寂寞。在自我创作之余,李攀龙近交挚友远会知己,以结社之姿让自己的寓所成为备受瞩目的文化中心。
以一己之力将一个城市构建为时代的文化中心。在济南的文化史上,这样的场景并不多见。这无疑是李攀龙对故乡济南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重要贡献。

以复古之名逆流而行
李攀龙其人殊为孤傲。明·陈子龙《陈忠裕全集》记载:“诸人多少年,才高气锐,互相标榜,视当世无人,‘七子’之名播天下。”而其一贯闭门谢客,“自两台监司以下请见不得,去亦无所报谢”。其孤傲并不仅仅在待人接物上,更贯穿于其极端且不妥协的文学复古主张。
明代中后期,阳明心学及其后学(如泰州学派)风靡天下,“百姓日用即道”、“童心说”等观念极大地冲击了程朱理学的桎梏。士人群体中,追求个性解放、肯定人欲、思想活跃成为风尚。城市经济繁荣,市民文化兴起也日益驱动着更重个体情感、不拘俗套的倾向。同时,曾长期占据文坛主流的“台阁体”余威犹在,其阿谀奉承、雍容平正、缺乏真情的文风深为有识之士厌恶。而作为其反拨出现的“唐宋派”,虽主张学习唐宋古文,但更重“本色”与“精神”,强调文章要直抒胸臆,与心学思潮有所呼应。以李攀龙为首的“后七子”,立而划界,断不与时俗为伍。
李攀龙编选《古今诗删》,“始于古逸,次以汉、魏、南北朝,次以唐,唐以后继以明,多录同时诸人之作,而不及宋元”。在他看来,“文自西京、诗自天宝而下,俱无足观”,甚至“视古修辞,宁失诸理”(《送王元美序》),认为为了追求古文的法度、音节、气象,甚至可以牺牲一些说理的顺畅,刻意模仿古人,几可乱真,这种行为在当时追求“真我”的风气下,更显得格格不入。及至结社,更多排挤,对于“异己”,断不与之交际。
作为一代文坛领袖,李攀龙影响跨越百年。李攀龙生前已有《沧溟集》《白雪楼诗集》流行于世。《沧溟集》今藏有明、清等多种刊本。在他身后,有《李沧溟集选》《沧溟集选》《李沧溟近体诗选》等多种版本流传于海内外。而今,更有《李攀龙诗文选》《李攀龙全集校注》等面世。
对其一生,推崇者奉之为“一代宗师”,认为其文学主张和实践重振文风;批评者则诟病其“食古不化”,生吞活剥,开启了明代诗文模拟剽窃的坏风气。当我们驻足白雪楼前回溯李攀龙的一生及其所在的时代,也禁不住疑惑,李攀龙为什么重要?
李攀龙的价值,是文学上的,更是思想上的。他生前峻洁孤高的人格与复古决绝的文学主张,是特定历史语境下士人的精神困境与价值抉择。时迁事移,当古诗文的语境巨变,其“变法”本身的张力愈加彰显。
李伯齐说:“(李攀龙)名为复古,实为革新。”
以复古为革新。当以“台阁体”为代表的旧规范业已僵化,而以心学影响下的文学为代表的新趋势又失之油滑浅俗,在他看来,回归被历史检验过的最高典范便成为最有效的革新手段。其“复古”实则是以一种极端的方式为萎靡的文坛寻找出路。
重塑士人身份。明代商品经济初兴、世俗欲望日显张扬。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下,李攀龙的“复古”不仅是一种文学的主张,更是一种人生的取向。作为士人阶层的代表,他渴望重新确立士大夫作为文化传承者和价值守护者的崇高地位,无疑是一种既合理又十分必要的文化守诚之选。
无法回避的是,李攀龙们的选择,也必然源于普遍的时代焦虑。历朝历代,人们的思考总会囿于阶层与时代。明代中期,皇权高压、党争频仍、思想激荡。置身复杂局面,士人往往既无法实现政治理想,又难以在思想上安身立命。退守到文学艺术的领域,构建一个秩序井然、理想化的精神世界,便成为李攀龙们为数不多的选项。而与当时许多文人奔走权门、依托讲学以博取声名的风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的简倨,或许也是一种人格上的自我清洁。
一生逆行求革新
李攀龙一生逆行——少时,逆于家贫,鱼跃龙门;壮年,逆于仕宦,数度辞归;为人,逆于世情,行杜门、结盟、排挤之事,得简倨之名;为文,逆于时风,以复古为旗帜溯流而上,求革新之志。
李攀龙曾一度对后来的诗文创作产生深远影响。清初诗家如朱彝尊、毛奇龄、吴伟业、沈德潜、钱谦益等,在不同程度上都受到“后七子”影响。清朝诗人张元《绿筠轩集·鹊华桥吊李沧溟》(其五)诗言:“七子琴樽翰墨场,风流异代付沧桑。百花洲畔休回首,寥落湖山半夕阳。”直到沈德潜编选《明诗别裁集》时,其论诗仍与七子有同调之处。但是,“后七子”的声名后来渐趋“寥落”。
为什么会这样?在李伯齐看来,这与后世文坛主流取向的变化息息相关。
明末清初对“后七子”的评价毁誉参半。《四库全书总目》评价:“攀龙资地本高,记诵亦博,其才力富健,凌轹一时,实有不可磨灭者,汰其肤廓,撷其英华,固亦豪杰之士。誉者过情,毁者亦太甚矣。”而晚明清初,钱谦益等人言辞激烈斥其“摹拟剽贼”“文义违反”;朱彝尊也指其“止规字句,而遗其神明”。《明史》用“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来概括“后七子”的主张,虽然简洁,但也简化甚至一定程度上固化和扭曲了其文学形象。
这到底是文学之辩,还是时代之争?
客观而言,李攀龙古乐府诗固有“篇篇拟之”的偏颇,但他以复古为革新,确实为明代文学开辟了一条新的发展路径,其后的文学思潮正是在对这种复古主义的反思与超越中继续前行的。同为“后七子”的王世贞晚年即有诸多反思,认识到“代不能废人,人不能废篇”的道理,甚至肯定了“直写性灵”的价值。
当代研究者则认为,李攀龙及“后七子”所承受的激烈批评,更或是一种时代的必然。
清初,在反思明朝灭亡的背景下,思想界普遍归咎于时人的“空谈误国”。因此,清人将文学批评与经世致用的实学思潮相结合。他们主张诗歌要根植于学问,尤其是经史考据之学,强调“学问为诗料”。
同时,作为一个文学流派,“后七子”有强烈的门户之见和排他性,通过“相互标榜”来垄断文坛话语权。而清人尤其是官方致力构建一个统一、稳定、包容的文化秩序,厌恶明代的党争和文人结社。批判“后七子”的门户之见,意在打破流派壁垒,倡导一种能够博采众长、调和古今的诗学态度。
更重要的是,清朝作为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迫切需要证明自身在文化上的合法性与优越性。从很大程度上讲,对前代文坛主流代表“后七子”的问题化和标签化,不仅是为当时诗学探索扫清障碍的需要,而且是构建自我文化领导权的重要一环。李攀龙的重要性由此更加可见一斑。
(大众新闻记者 石念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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