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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山路上看变化”作品征集活动优秀文学作品展播|护林屋

产业新风 | 2025-12-30 13:18:23

来源:大众新闻

又掉了颗牙,真的老了!王坎坎摸摸老狗的头,掰开狗嘴,低头目光探进去,看着仅剩的几颗狗牙,心里横七竖八。老狗的名字土气:老棍子。为啥起这么个名字?王坎坎答不上来。他记得很清楚,老棍子刚被抱回来时,长了二十八颗牙,长大后,共长出了四十二颗。门齿、犬齿、前臼齿、臼齿,排列整齐,雪白雪白的,像一颗颗水晶石。

为什么狗牙会从二十八颗长到四十二颗?王坎坎让女儿流苏查了一叠资料,看了很多天,理不出一点思路,再让流苏查资料,她不耐烦地说,不就是一条狗吗,还当宝贝养了?我小时候,你知道啥时退的乳牙,啥时长的新牙?话很冲,用王坎坎的话说,女儿心里有刺,总是和他对着干。流苏不叫他爸爸,叫老头,这让王坎坎很伤心。其实他才四十八岁,皮肤黝黑,皱纹满脸,双手粗糙,比同龄人显老,乍一看,像六十岁的人。流苏说王坎坎只和山上的树亲,没有一个朋友。王坎坎轻声反驳,你说得不对,我有两个朋友。流苏“嘁”一声,转身走了。

乡村医生郑鹏声是王坎坎的朋友。他每个月上昆嵛山挖药材,月初一次,月中一次。若是忙,有时一两个月不露面。他背着高大的背篓,走得汗流浃背,在这个位于昆嵛山最高顶的护林屋落落脚,喝口浓茶,说说闲话。

昆嵛山位于胶东半岛东部,总面积1750平方公里,有“仙山之祖”的美誉,建有森林生态类型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中国赤松林分布面积最大、保护最完好的天然分布中心,护林防火工作格外重要,分布了诸多护林房。王坎坎的护林房就是其中的一个。

郑鹏声很多时候呱啦呱啦地说山下的新鲜事给王坎坎听。王坎坎提前沏好茶,擦过好几次桌子,凉着茶,等他来。若是郑鹏声没有来,茶水凉透了,他连着热好几回。他问过狗牙的事,郑鹏声一脸嫌弃地说,我是给人治病的医生,不是兽医。王坎坎有些失望,原来他也有不懂的问题。

有一次,郑鹏声来到护林屋不抬屁股了。阳光穿过密密麻麻的枝叶,爬到了半树腰,落在他脸上,斑驳着像唱京剧的花脸。王坎坎说,再不进山,下山要披星戴月了,有事就说!郑鹏声被茶水呛得连连咳嗽,看他一眼,瞟着不远处一人粗的老松树。鸟叫声、虫鸣声、野鹿的嘶叫声、老棍子的吠声、松涛滚动的声……人在这些声音里,是那么渺小。郑鹏声说,我本来不想说的,担心你有个闪失……王坎坎说,娘儿们一样,黏唧唧,和老鱼头有一比。

老鱼头是王坎坎的第二个朋友,住在昆嵛山下的跑马村,黑不溜秋,个头不高,其貌不扬。王坎坎开玩笑说,丢到煤堆里,寻不到。老鱼头脑子活,倒腾过煤和木材,一把草都想卖出金价来,攒下很多财产。王坎坎说,在全镇搞个“富豪榜”,老鱼头能排前几名。

老鱼头瞄上山里造型怪异的松树,移栽出去就是能卖大价钱的风景树。他经常带几瓶好酒,几个下酒菜,到护林屋和王坎坎聊天。俗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王坎坎清楚老鱼头的目的,却不说破。

老棍子停下脚步,盯着王坎坎身后,叫起来。一只灰色的野兔蹿出来,拉出一条直线。看来老棍子不老,耳朵灵着呢。有一年冬天,王坎坎踩着小腿深的大雪巡山,半路遇到一条截路的狼。他认识这条狼,平时互不打扰。一人一狼对视着,他明白若不是饿极了,狼不敢拦他的路。狼很老了,皮毛没有油光,屁股掉了铜钱大的毛,露出红通通的肉,肚子塌成空布袋,一看就是饿了好几天。它目不斜视地盯着王坎坎,眼神极凶,是那种饿惨了,孤注一掷舍命的狠目光,眼里只剩下王坎坎百十斤的身体。王坎坎知道跑不过它,一动不动。

在这片森林里,王坎坎好似百兽之王,没有野兽敢打他的主意。他摸遍全身,没有找到吃的,巡山时,食物都吃光了,也没有火柴,狼怕火,见到火就不敢攻击人了。王坎坎一点一点后退,狼一步一步紧逼。他大声喊叫老棍子,目光不敢离开狼,若是狼突然发动攻击,只有拳头这个武器。

老棍子从树林深处跑出来,一个黑点斩着厚雪,雪花飞溅。它刚刚长大,雪埋到它的脊背。老棍子和狼对峙着。一狼一狗,一绿眼一黑眼,都有置对方于死地的凶狠。老棍子毛竖立着,钢针一样,咆叫声,一声比一声高。有它在前面挡着,王坎坎才稍稍宽心。

老棍子趴在雪地里,只看得到黑色的脊背。老棍子纯黑色,皮毛油光锃亮。流苏不喜欢黑色的狗,一心想养条白色的。老棍子下山时,从来不进家门。它会察言观色,清楚流苏不喜欢自己。到了护林屋,它是另外一种状态,跳上蹿下,这儿蹭蹭,那儿磨磨,撒着欢儿。

老棍子没打过架,没有实战经验,王坎坎很担心它咬不过狼。老棍子没有退缩,不时跳动着,雪花一蓬一蓬地舞着。狼龇着大黄牙很有压迫感。忽然,老棍子跳到半空中,炮弹样扑向狼。狼被它泰山压顶的气势吓了一跳,立马扑过来迎战。老棍子吃了亏,被咬进雪堆里,起不了身。

王坎坎急得大叫,老棍子,起来呀!别怕!能咬过它。一狼一狗在雪地里翻来滚去,雪花开了锅。老棍子的脖子鲜血淋漓,滴在雪地上,异样刺眼。听到主人的喊叫,它受到了鼓舞,咬住狼的空肚子不松口。

王坎坎趁机狠敲狼的脑袋,狼败下阵来,落荒而逃,在雪地上拉出一条血迹,延伸到森林深处。老棍子掉了一颗牙,王坎坎每天扒开它的嘴巴看,期望能长出新牙来,却迟迟没有长出来。

他想起郑鹏声吞吞吐吐说的话,担心起以后的日子。郑鹏声说,一位老人说,山里有条水桶粗的大蟒蛇,头上长着红色的冠子。天气好时,会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有时发出像牛叫的“哞哞”声。人听了以后,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有人拍着胸脯说,见过这条蟒蛇吃掉一只野鹿,肚皮撑成大疙瘩。郑鹏声害怕蟒蛇伤到王坎坎,又担心他害怕,所以憋在心里很长时间才说出来。

王坎坎给自己打气,有人见过蟒蛇吞野鹿,可能吗?见到蟒蛇只怕魂丢掉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怎么可能观察得那么认真细致?自己在山上二十多年了,从来没看到过水桶粗的蟒蛇,两三米长的蛇倒是经常见。郑鹏声说,这样的事,谁能说得清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防范一下不会错。王坎坎说,我怕啥?只有动物怕人的!郑鹏声焦了急,骂道,奶奶个锤子,带点雄黄,带把镰刀,万一碰上了,能救命。你一个人在山上,被蟒蛇吞了,只怕谁都不知道,尸骨无存。今后我也不敢轻易上山了。

王坎坎怕蛇,从小就怕,不好意思告诉郑鹏声。他当初差点辞掉护林员的工作,与怕蛇有很大的关系。妻子李佑佑笑话他,一个大男人怕蛇,咋指望你撑门面?他拍着胸脯说,我王坎坎站着是条汉子,躺下也是X朝天,有手有脚,怕那个站不起来的玩意儿?

狗牙的问题困扰着王坎坎,郑鹏声答应帮他问问兽医,很长时间没有回音。他又求女儿帮忙查资料,脸上挂着卑微的笑。他想,笑得很丑吧!在山上时间久了,笑起来是僵硬的。女儿看了一眼蹲在门口,用讨好的眼神看着她的老棍子,赌气地说,我才不理这条丑狗。王坎坎狠咬嘴唇,血腥味弥漫开来,知道女儿不是和老棍子闹别扭,而是和他赌气。

女儿的表现,王坎坎告诉过郑鹏声。郑鹏声说,不怪孩子,你关心她多少?王坎坎晚上躺在护林屋的床上,听着呼呼的风声,各种动物的叫声,回忆女儿小时候的事。北方人睡火炕,为了防火,他没有盘炕,睡了很多年的床,冬天被窝像冰窟窿。他搜尽记忆,也没想起太多关于女儿成长的片段。他心里像油煎,想见了流苏用好话暖暖她的心,但是脑袋空空,许久找不出合适的词。他和老棍子说话,不会如此词穷。

他经常和老棍子说话,年轻时谈恋爱的事都说。老棍子蹲在地上,歪着脑袋,耷拉着舌头,听他说话。王坎坎相信,它一定听懂了,听到心里去了。他搞不清楚,为什么狗能懂他的心,亲生女儿却和他隔膜呢?流苏冷鼻冷脸时,王坎坎会用眼神向李佑佑求救。李佑佑冷哼一声,不搭理他。李佑佑曾经劝他下山,去木材加工厂干活,工资比护林多多了。王坎坎动心了,除了挣钱多,还可以陪在流苏身边,自己童年的苦味不能让女儿再尝到。

他小时候对父亲的记忆很模糊。父亲在遥远的地方工作,每年回不了几次家。他不喜欢父亲,甚至有些恨他。后来,他上山看守森林,一个人苦熬无数个日夜,渐渐懂得父亲。但为时已晚,父亲已经去世好多年了。每每想起父亲,他泪花闪烁。

王坎坎没想到老鱼头知道父亲很多事情。他说,你知道你父亲在厂里曾经救过一个人?王坎坎没听父亲说过,母亲也没说过。老鱼头喝下一口酒,脖子抻得很长,脸上的肌肉紧着,双眼先是闭着,然后猛地睁开,嘴里嘶啦有声,很享受的样子。倒好酒,王坎坎静等他说话。老鱼头说,你父亲很有责任感,我很佩服。王坎坎说,不要废话,说咋回事!老鱼头说,你父亲是劳动模范,人人称赞。这些,王坎坎都知道。

老鱼头接着说,有一年,厂里起大火,半边天都染红了,工人们没命地跑。你父亲跑出来后,发现少了个人。这人上夜班,在车间的调度室里睡觉。火越来越大,再不救人,就来不及了。你爸披着泼上水的被子,弯腰就要往大火里钻,工友拦都拦不住。你父亲说,他死了,家就塌了。老婆死了,孩子才三岁,老妈六十多了……说完,你父亲就冲了进去,房梁烧塌了,哗哗往下掉。大家都想,完了,人肯定是死定了。哪里想到,你父亲背着个人,滚着个大火球跑了出来。命大呀!两人只受了一点皮外伤。

王坎坎问道,你咋知道我爸的事?老鱼头说,现在还有打听不到的事?你父亲是英雄呀!我佩服他。王坎坎心里泛酸,父亲从来没有说过这事,得感谢老鱼头呀!王坎坎不想欠他人情,否则,老鱼头提出挖树,他没有回绝的勇气。

老鱼头说,你女儿考上研究生是天大的喜事呀!我这个当叔叔的应该表示一下,你不会回绝吧?王坎坎说,我早就准备好了,不缺钱。老鱼头说,你这人不实在呀!你家的情况能瞒得过我?前段时间,你丈母娘病了,花了不少钱吧,家底掏空了吧?我是给孩子的一点心意,你可不能拒绝!王坎坎一愣,没听李佑佑说过这事呀!这娘们,真是目光短浅,老鱼头的钱烫手呀!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老鱼头何时离开的,都没注意。

他和老棍子走在护林的路上。野草很旺,细长的草茎探到小路中间,划着他的腿和老棍子的肚皮。路是他一个人踩出来的,除了李佑佑、郑鹏声、老鱼头走过,很少有人来过。一棵一棵大树向远方延伸成绿海,高大的树枝努力伸向天空,要抓住彩云一般。灌木丛和野草挤挤挨挨,波浪般涌动着。在这片绿海里,人就像一只小小的蚂蚁。

流苏上过山,脚脖子扭成馒头,哇哇大哭了半天,对李佑佑说,以后再不上山了。李佑佑连哄带骗,她拒绝得干脆彻底,说路像条绿蛇,会咬人。树林里藏着大怪兽,瞪着灯笼大的眼睛,龇着牙,要扑出来咬人。李佑佑笑得捂肚子,没想到孩子有这样丰富的想象力。流苏不肯上山,王坎坎失落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自我开导:深山老林,自己待着也就罢了,何苦难为孩子?

清脆的鸟鸣一大片一大片地传来,森林里热闹极了,像开了演唱会。王坎坎心里敞亮,能分辨出是哪种鸟在叫。老棍子在草丛里嗅来嗅去,跑到一棵老树下,抬起一条后腿,呲出一根弧线。王坎坎笑话它,看看你,岁数大了吧,尿不成直线了。老狗好似听懂了他的话,眯着眼睛看他,好像笑了。王坎坎想,自己能尿出一条直线吗?想不起来了。有心想撒泡尿,半天尿不出来。

老棍子,走吧!太阳老高了,再不走,就要饿肚子了,王坎坎喊道。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身上,一个个光斑很亮,皮肤更黑了。老棍子朝树林深处叫了几声,扑啦啦鸟飞走了,树叶哗啦啦响。

王坎坎嗔道,瞎叫啥?看看,鸟被吓跑了。再吓唬鸟,就不给你饭吃了。老棍子低下头,眼睛的余光斜着主人,往前跑去。没想到你个小崽子腿上还有劲,王坎坎笑着骂它,若是来了狼,你还能斗得过?只怕要吓尿了吧?老棍子停住,回头瞅了他一眼,很不满意的样子。

手机铃声响了,是流苏打来的。王坎坎心里一热,闺女还是关心他的。流苏问道,在巡山,老头?王坎坎心里一热,回道,在半路上。他很想和女儿说说老棍子的表现,话在嘴边却说不出来。流苏说,又要在山上当半个月的和尚,想不明白你咋想的……不说了,告诉你个事,过几天就要开学了,到时你不送我?王坎坎演哑剧一样,嘴张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流苏说,不难为你了,知道和你说也是白说,就是通报你一声,别怪我不把你当家长。王坎坎说,我争取回去……挂了电话,王坎坎看着屏幕,半天没回过神来,本来想问问老鱼头送钱的事,却张不开嘴。作为父亲,连女儿的学费都交不上,没脸在孩子面前说这事。

他回忆流苏小时候的事,全是碎片,连不起完整的片段,只是一张一张不完整的画面。记得流苏五岁时,他从山上下来,拿着采摘的蜂蜜,和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木头花蝴蝶。路上,他像长了翅膀,心从来没有这样急迫过。流苏像只花蝴蝶飞舞着迎上来,奶声奶气地叫爸爸。他第一次感觉世界上还有比鸟儿叫得好听的声音。流苏偎在他怀里,吸着蜂蜜,说着他听不明白的童语。

流苏出生后,只要见到王坎坎,李佑佑就会埋怨他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流苏感冒发烧,她半夜一个人抱着去卫生室打针。一个女人家,怕黑,跌跌撞撞到了卫生室,一身大汗。若是男人在身边,还用女人抛头露面,吃苦受罪?每次讲到这里,李佑佑都抹眼泪。

王坎坎嘴笨,有心想安慰她,却说不出话来。在山上待久了,说话的功能退化了,心口不同步。他后悔和李佑佑结婚,更不应该生流苏,亏欠她们太多了。当年,不是他追的李佑佑,而是李佑佑追的他。

那时,他刚刚护林两年,还是个雏鸟。晚上睡觉,狼的嚎叫声在耳边飘来飘去,随时要闯进来吃他一样。他备了把闪着寒光的钢刀,还有根尖头的钢棍。他想弄把土枪,想了很久放弃了,担心放枪伤到野兽。他保护树木,也要保护野兽。他别的不怕,最怕的是孤单。高大的树木、茂密的灌木丛、无法交流的野兽……一切离自己那么远,又那么近。年轻的心被孤独折磨得千疮百孔,心生退意。

和李佑佑相亲时,王坎坎故意穿着破旧的衣服,没洗脸,头发蓬成鸟窝,没有姑娘会看上他这样的野人。没想到,李佑佑看他第一眼就笑了。王坎坎上下左右看了看,除了脏点以外,没有引人发笑的地方。李佑佑说,你真是个怪……与众不同的人。

王坎坎说,我是山上下来的,除了树,就是草,还有狼、野兔、野鹿……还有各种鸟,啄木鸟、画眉、树鹰……它们的叫声可好听了,我经常坐在树下听,一听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李佑佑问道,你工作的地方像神仙住的地方,以后我可以去吗?王坎坎哈哈笑着,你去了,一天都待不下。李佑佑翘着嘴说,真是瞧不起人!王坎坎没料到,在李佑佑面前会有说不完的话。都说总有一个人能打开另一个人的心扉,难道李佑佑就是那把开他心的钥匙?

几个月后,李佑佑上山去看王坎坎,晚上没有下山。王坎坎要在地上打地铺,李佑佑捂着嘴偷笑,心想真是个笨憨!王坎坎说,你个大姑娘,也不怕坏了名声。李佑佑说,人家都说,女人找对象是第二次投胎,我应该找个爱我的人,还是找个我爱的人呢?王坎坎被她说晕了,半天绕不过弯来。半夜,两人睡到了一起。王坎坎说,我没有别的,只能对你好!

嫁给王坎坎,李佑佑有没有后悔?王坎坎问过她。李佑佑说,嫁都嫁了,还讲什么后悔不后悔?有时很后悔,只怪自己年轻时不懂事,嫁给了他,只是苦了流苏。王坎坎做梦都想让流苏过上好日子。但是,流苏慢慢长大,王坎坎亏欠她的越来越多。女儿考上研究生,学费、生活费,还要买手机、笔记本电脑,算下来,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但是,没有钱,也不能收老鱼头的钱。李佑佑脑袋浑了,难道不知道老鱼头装着什么心?糊涂呀!真是糊涂了!

王坎坎想给李佑佑打个电话,手指却始终按不下去,不知该如何说话。如果李佑佑说,钱可以退,但是你想办法筹钱呀!他怎么说?借?他找不到人;偷?他不是这样的人。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不读书?还不如自杀算了。想来想去,王坎坎想不出个头绪。

回到护林屋,王坎坎拿出挖的草药,还有一包灵芝,摆在太阳下晒。他约了约,能卖几百块钱,给女儿买手机都不够。他昂头看绿树上的太阳,影影绰绰,泪花不知何时涌了上来。

午饭简单,王坎坎热了热李佑佑包的包子。在山上这么多年,吃饭多数凑合,心情好的时候,才做个热菜。拿起包子咬了一小口,在嘴里倒来倒去,却吞不下去,喉咙像被胶水粘住了,没有胃口。

老棍子斜着嘴啃包子,很长时间才撸下一块,吃得不香甜。王坎坎说,老棍子,使劲吃,我这个你也吃了。老棍子抬头,嘶哑地叫了一声,好似说,我不吃,你吃吧!王坎坎说,老伙计,还是你好呀!吃饱肚子,没有烦心事!我肚子里苦呀!和你说不明白。

老棍子眼里含泪,不吃包子,脑袋伏前爪上,瞥着主人。王坎坎摸摸它的头说,你不用担心我,什么难事没碰到过,不是都闯过来了?老棍子哼唧一声,算是回应。话是这样说,但是钱的事,他一点头绪也没有。他心里明确一点,就是退回老鱼头的钱,不能被他拿捏住。

他给李佑佑打电话。李佑佑声音欢快,看来心情不错。王坎坎问道,收老鱼头钱了?李佑佑回答道,不是我收的,是人家听说流苏考上研究生送的礼金。王坎坎害牙痛一般吸着冷气说,你咋能收他的钱,不知道他安的啥心?李佑佑不耐烦地说,他不是你的朋友?朋友之间礼尚往来,不正常吗?将来他家有喜事,我们把礼随回去不就行了?王坎坎说,一时半时和你说不清楚,必须把钱退回去!李佑佑的声音要把电话炸毁一般,大吼,王坎坎,我告诉你,我跟你吃了一辈子苦,休想让女儿也跟着你吃苦!眼见要开学了,钱还没备好,你当爸的还在说风凉话,有本事你拿钱回家。见到钱,马上就退了老鱼头的礼金。王坎坎闷声说,钱的事,能解决,你不用操心!

王坎坎心里从来没这样乱过,一阵风吹过,树枝和灌木丛“哗啦啦”响,倒伏的野草像长进了心里。老棍子乖巧地摩挲着主人的腿。泪珠从王坎坎眼里流出来,落进老棍子的皮毛里。老棍子抬头看他,眼珠昏黄,两大滴浑泪聚在眼眶里。王坎坎拍拍它的脑袋说,走吧,老伙计!咱们下山卖药材,给流苏攒学费。老棍子转头在前面带路。王坎坎责怪它,你看你个急脾气,我还没收拾好……老棍子回头,欢快地跳着。

王坎坎和老棍子走在下山的路上,风呼呼地吹。王坎坎走得很快,身上背的草药,越发沉了。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实在无路可走,就把父亲留下的一块名贵手表卖了。父亲去世后,他不舍得戴,一直珍藏在家里。每次从山上回家,王坎坎会拿出手表看半天,回忆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他不舍得卖手表,若是卖了,好似与父亲割裂了一般。

药材卖了不到一千块钱,装在兜里轻飘飘的。王坎坎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恍如不在人间。他眉头紧锁,感觉每个人都离自己很远。他垂下头,不想回家。拿这点钱回去,李佑佑会瞧不起他。日子从来没这样难熬,他想投降老鱼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挖松树吧,反正山上的树很多,丢几百棵也没人能发现。

他走在去老鱼头家的路上,身上装药材的空编织袋那么沉,挺直的腰板要塌了,鞋子像铁鞋,迈不开步子。他倚在墙上,张大嘴,大口大口喘着气,肺里好似灌满了胶水,再多的空气也缓解不了憋气的状态。他干呕着,眼泪鼻涕混合在一起,脸色青紫。

有人拍他的背,王坎坎抬起头,眼里的泪花裂开了,眼前的人花了,变成了好几个人,是郑鹏声。郑鹏声吃惊地问道,是不是碰到难事了?王坎坎抹抹眼说,还真是碰上难事了,过不去了。你知道哪里可以卖血吗?郑鹏声说,你呀!就是个闷葫芦,啥事都憋在心里。说给我听听,看看能不能帮上你。王坎坎就说了流苏学费的事。郑鹏声说,为啥不早和我说,多大的事?走,跟我去拿钱。王坎坎说,打欠条,将来给你利息。郑鹏声头都没回在前面走着,轻声嘀咕,看你在山上呆傻了。王坎坎问道,狗牙的事问了?郑鹏声回道,没时间理这些无聊的事。

听到敲门声,老鱼头开门看到李佑佑,笑着说,那个家伙……真是个老狗牙……

(作者:于芳潇;优秀奖)

责任编辑:郭丽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