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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故事之人文青岛|笔墨中的春风得意,文物里的马上封侯——博物馆里找马,解锁华夏马文化的千年浪漫

张文艳   来源: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2026-01-29 15:51:08原创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腊八已过,俗语说,“过了腊八就是年”,也就是说,我们离春节的脚步更近了。1月23日,青岛市博物馆联合多家博物馆的“骐骥王国丙午马年生肖童趣展”开展,展览用文物串联起了马的故事。于是,马年说马、马年寻马的第一站,我们便从青岛市博物馆开启。

马车,是古代身份的象征;马儿,也是帝王将军的挚爱;逛展,可以看到不同形态的马,它们或驰骋战场,立下汗马功劳;或作为身份的象征,出现在不同的场合。然而,在绘画中,在汉代灰陶中,在唐三彩中,在玉器中,它们带有萌态的可爱形象,又让人感觉亲切,不觉赞叹。于是,在策展人的讲解下,记者与游客一起领略了华夏马文化的万千风华。

千乘之国 

马车如汽车,是身份的象征

马儿是人类社会最早驯化的动物之一,跑得快,力气大,能驮人运货,是人类的好伙伴。当然,它更是战场上的大英雄。

展览的第一板块,是古代战场上的小坦克,因为马车在当时有着重要的地位,尤其是一个国家是否强大,主要的判断依据就是数一数马车的数量,因此有了“千乘之国”的说法。

策展人周瑞,给记者讲述了马车的部件,来参观的绘画老师秦蓓蓓也跟随一起听起来。

马与车的结合,是古代交通与礼制发展的重要标志,自商周起,车马便不再是单纯的出行工具,而是贵族身份与社会等级的具象化象征,其形制、规格、装饰皆有严苛定规,成为王朝礼制的重要组成部分。馆藏文物中的车马遗存与相关器具,清晰勾勒出古代车马文化从萌芽到成熟的发展轨迹。

周瑞说,商周时期,车马制度已趋完善,周朝更是定下“天子驾六,诸侯驾四”的严格礼制。“这架在车横之上的铃铛,也就是车銮,并非装饰,而是古代驭手的车速仪表盘,通过铃铛声音的快慢,驭手可以判断和控制车速,这些马车零件,其实就跟我们当代一些汽车的零件很像”。也就是说,车銮的铃声会随车速快慢产生不同的节奏,驭手便能凭借铃声精准判断车速、掌控行止。

到了汉代,车马文化迎来新的发展,礼制的规范更为细致,马也成为皇家与贵族出行“仪仗队的大明星”。汉代建立了皇帝出行的卤簿仪仗制度,对车马的使用制定了更为严苛的规范,什么身份乘坐什么马车,要配备多少马匹,都有明确规定,不容僭越。

在清末民初拓仿昭陵六骏图里,我们看到“汗马功劳”一词的意义。

六匹曾随唐太宗李世民浴血沙场的战马,被刻在了陵前,表达了特殊的君臣之谊。这六匹御用战马,曾随太宗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太宗驾崩后,六骏被刻成石刻置于陵墓之前,如挚友般相伴左右,这份对战马的珍视与怀念,超越了君臣与主仆,成为千古佳话。遗憾的是,战争年代,六骏石刻有两匹遗失,如今馆中留存的拓片,皆从原比例仿刻的刻石上拓印而来,虽非原拓,却依旧保留了六骏的雄健身姿,成为见证初唐军功与太宗情怀的珍贵记忆。

而汉代墓葬中,真马殉葬逐渐被马俑替代,这不仅是资源的珍惜,更是人们对战友的喜爱与尊重。马的珍贵就体现在了丧葬习俗的转变之中。因马成为守护国家安全、立下汗马功劳的重要力量,其作为战略资源与珍贵牲畜,让人们愈发不舍以真车马随葬,马俑便应运而生。

馆中的汉代马俑,一改前朝车马的威严,多是胖胖的可爱模样,线条圆润,体态敦实,却难掩其健壮之美。这一独特的造型,与汉代的民风社会息息相关。彼时,马是边防戍守、交通往来的核心力量,国人对马充满喜爱与尊崇,马俑的“萌态”,正是这种情感的自然流露,既保留了马的健硕身姿,又融入了民间的审美意趣。

而马的器具创新,更是推动了古代军事与交通的发展,马镫的发明与普及便是其中的典范。馆中北齐的马俑尚无马镫,而明代青岛特有的滑石马,已然配备了实用的双马镫,这一细节见证了马镫从单边到双边、从局部使用到大范围普及的历史进程。马镫的出现,是冷兵器时代的重要军事变革。骑兵得以空出双手作战,甲骑具装的重甲骑兵应运而生,人着铠甲、马披护具,成为疆场的主力。青岛滑石马以本地特有石材雕琢而成,不仅是明代丧葬文化的体现,更以马镫这一细节,勾勒出古代骑兵发展的脉络。

马上封侯 

猴子逗马,春风得意

马的意象,早已融入华夏的语言文化之中,诸多与马相关的成语,不仅是语言的瑰宝,更藏着古人对生活、仕途、人生的美好祈愿。

而馆藏的一件件文物,将这些成语从文字化为具象,从明清的玉马猴摆件到文人的楹联笔墨,从杨家埠的非遗年画到民间的吉祥纹饰,皆以马为媒,将“马上封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美好祝愿刻进器物、融于笔墨中。

“马上封侯”,是与马相关的最经典吉祥成语之一,“猴”与“侯”谐音,一马一猴的组合,便成为仕途顺遂、建功立业的美好象征,这一祈愿在明清玉马猴摆件中被演绎得淋漓尽致。馆中明代青玉马猴,是极具代表性的珍品:卧马体型健美,长鬃小耳,四肢屈于腹下,马首轻轻回望,长尾优雅侧弯,一只小猴乖巧骑于马背臀部,左爪轻拉缰绳,右手搔头挠腮,双目圆睁,神态俏皮,似在逗弄马儿,又像在思索着什么,灵动的模样让冰冷的玉石多了几分生气。这一造型,精准契合了明代的社会风貌。彼时,科举制度盛行,文人学子皆以科举及第、建功立业为目标,“马上封侯”的玉饰,正是这种社会期盼的具象表达,成为文人雅士与官宦人家的吉祥之物,承载着对仕途顺畅、步步高升的热切期盼。

清代青玉马猴则在造型与雕刻上有了新的变化,尽显清代玉雕的工整细致。这件玉件以灰白色玉石雕琢而成,石上的黄褐沁与黑色杂质浑然天成,更添古朴韵味。玉马体态浑圆敦实,四肢较短,鬃毛浓密,马尾垂地,长圆眼目视前方,静立的模样沉稳大气;小猴则蹲立于马的前下方石台上,圆眼抿嘴,神情乖巧,右爪持一树枝,正轻轻搔挠马的前腿,动作逼真,神态俏皮。虽依旧延续“马上封侯”的吉祥寓意,但清代的玉马猴少了几分明代的灵动,多了几分雕刻的规整,恰如清代的社会文化,礼制更为森严,工艺更为精细,却依旧保留着对仕途顺遂的美好祈愿。

马的祈愿,不仅藏于民间玉饰,更融入了文人的笔墨之中,成为诗词楹联里的经典意象,或寄寓仕途理想,或流露人间温情。馆中藏有清代张之洞的纸本行书七言联,“黄卷青灯听夜雨,玉堂金马醉春风”,短短十四字,将古人的求学与仕途描绘得淋漓尽致。“黄卷青灯听夜雨”,是寒窗苦读的坚守,孤灯之下,伴着夜雨研读诗书,是无数文人学子的日常;“玉堂金马醉春风”,是金榜题名的欢喜,一朝及第,身入玉堂,骑上高头大马,于春风中意气风发,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生动写照。这副楹联中马的意象成为连接理想与现实的纽带,让这份祈愿更为真切。

马入丹青 

蹭痒摆心形,写马谢女婿

在书画领域,马的形象更是被演绎得淋漓尽致,从名家真迹到后世仿作,从山水配景到主体描绘,皆藏着文人与画家对马的喜爱与理解。

元代赵孟頫是画马史上的一代大家,作为宋室后裔,他在元代为官,其画马风格摒弃了宋代的工笔细致,转而追寻唐代的雄浑俊朗,唐风绘马的特点在其笔下展现得淋漓尽致。

馆中藏有的子昂款《牧马图》,完美传承了唐风绘马的精髓:只见一牧人倚树闲望,一匹骏马于河边低头沐浴,河水潺潺,树影婆娑,马儿的身姿健硕,神态悠然,牧人的神情闲适,画面意境悠远,尽显唐马的俊朗与灵动;另一幅子昂款牧马图,则绘有红袍、绿袍两位牧人放马于郊野,数匹骏马奔腾驰骋,身姿矫健,鬃毛飞扬,人物的服饰风格、马儿的体态神韵,皆带着浓郁的唐代风情,让人仿佛窥见了盛唐时期草原放马的壮阔场景。

另外,馆中的诸多书画作品,也以马为景,让画面多了几分生动与意趣。李益亭的纸本设色《八骏图》中堂,是山水与良骏的完美融合,画面中远山朦胧,水边树木葱葱,八匹良骏或在水中嬉戏、或于岸边饮水、或低头啃食青草,姿态各异,灵动自然。尤为有趣的是,画面中有两匹马相互依偎,脖颈交错形成一个心形,让这幅古雅的山水骏图多了几分浪漫与可爱,成为馆藏书画中的趣味珍品,也让观者感受到了古人的浪漫情怀。

杜宗普的纸本设色山水轴,则将马的憨态刻画得入木三分,画面中山坡上流水淙淙,一棵挺拔的老松树下,一匹枣红白鬃骏马正抬起右前蹄,将头颈靠在树干上磨蹭休憩,马儿的神态悠然,动作憨萌,仿佛真的在挠痒一般,寥寥数笔,便将马儿的灵动与可爱展现得淋漓尽致,让山水画面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还有那幅《牵马问道图》,更是以马为媒,定格了古代旅途的生动瞬间。画面中,一位身着蒙古袍的牵马人,牵着两匹骏马,正躬身向一位路人问路,人物的神情恳切,马儿的姿态温顺,背景是郊野的小路与远山,简单的画面却如时光的快照,将古代旅途上的寻常一幕留存下来,既展现了马在古代交通中的重要作用,又让画面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让人回味无穷。“就像如今的照片一样,被留存下来”,周瑞说。

另有一幅书画作品《清连城绢本设色扇面联珠立轴》,更是将笔墨、山水与马完美融合,画面上方是龙飞凤舞的书法,笔墨苍劲,气势如虹;中间是红树青山,色彩艳丽,意境优美;下方则绘有两匹骏马,一匹昂首远眺,一匹回头张望,而那匹远眺的骏马,目光所及之处,正是天上飞过的一群大雁,动静结合,虚实相生,书法的刚劲、山水的秀美、马儿的灵动,在画面中融为一体,成为书画艺术中的精品。

清代法若真的纸本草书《白米答谢歌卷》,更是将马的意象揉进了人间温情,非常浪漫,成为馆藏一级文物中的经典。

这卷书法是法若真为感谢女婿梅野分惠白米而作,笔墨苍劲,提按飞动,充满激扬之气,其中一句“马首低垂分大黄”,将马的形象巧妙融入,成为点睛之笔。诗中,法若真将女婿送来的白米比作莹润的美玉,期盼着稻谷满仓、百姓温饱,“马首低垂分大黄”一句,既描绘出马儿低头食谷的生动画面,又将对丰收的期盼、对民生的关怀藏于其中,更让翁婿之间的温情愈发浓厚。八十八岁的法若真,将对晚辈的感激、对百姓的期许、对生活的热爱,皆融于笔墨与马的意象之中,成为马文化与文人温情相融的典范。

清代张度的纸本隶书六言联“不必童鸟早慧,须孰斑马两书”,虽并非直接写马,却以“斑马”代指司马迁的《史记》,从侧面印证了马的意象在文化中的渗透,也让马文化与读书治学的祈愿相连,体现了古人对儿童教育的重视。

而民间的美好祈愿,更是将马的意象融入生活的方方面面,杨家埠的非遗年画便是最好的体现。馆中的状元游街年画,以“连中三元、状元及第”为主题,画面中状元郎身着红袍,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呼后拥中游街示众,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状元骑大马的画面,不仅是科举成功的象征,更是民间对子女成才、学业有成的热切希望,成为春节期间家家户户张贴的吉祥年画。

千古佳话 

马队送昭君,天马进铜镜

展览中的文物,以马为媒,将昭君出塞的千古佳话、丝路交融的文化传奇、文人以马喻志的家国情怀演绎得淋漓尽致。

明代无款绢本设色《昭君出塞图卷》,是馆藏中以马演绎历史传说的珍品,这幅长达三米的画卷,以宏大的场景、细腻的笔触,将王昭君出塞的千古故事定格于绢本之上,而马则成为这幅画卷的核心元素之一,全程陪伴着昭君的出塞之路。画卷首起,便是胡人马队开道,举旗、吹号、牵马者络绎不绝,骏马奔腾,锣鼓喧天,场面热闹非凡;紧随其后的是陪嫁的汉人队伍,吹、拉、弹、唱,乐声悠扬,队伍中的马儿皆温顺静立,驮着陪嫁的器物;画卷的核心部分,是伞盖之下的王昭君,她头戴金凤钗,身着华服,骑于一匹白色骏马之上,身姿优雅,神态从容,侍女们手捧书卷、琴瑟等物相随左右,那匹白色骏马体态健硕,步伐沉稳,成为昭君出塞之路的重要伙伴;昭君之后,是身着汉人红袍的新郎,在胡人的簇拥下前行,马儿缓缓迈步,尽显庄重;画卷的断后部分,是胡人队伍,他们头顶红毡黑边帽,边走边弯弓搭箭、抬枪打鸟,还有骆驼驮着猎物紧随其后,马儿与骆驼相间,队伍浩浩荡荡,尽显草原民族的豪迈。

整幅画卷共绘有人物79个,马匹92匹,骆驼两匹,还有狗、飞禽等诸多动物,马的数量之多、形态之异,成为画卷的一大特色,或奔腾、或静立、或缓步、或嘶鸣,每一匹马都刻画得栩栩如生,既成为人物的坐骑与队伍的组成部分,又以自身的形态烘托出不同场景的氛围,让昭君出塞的故事更具画面感与感染力。因画卷过长无法完整展出,馆中还配备了电子材料供观者欣赏,让这一千古佳话得以完整呈现,而马在其中的重要作用,也让昭君出塞的传说多了几分豪迈与温情。

马的美,不仅在笔墨丹青之中,更从画卷走到了青铜、陶塑、瓷石、木雕等工艺领域,成为古代工匠的创作灵感。唐代的双凤天马纹铜镜与亞字形天马纹铜镜,便是中外文化交融的工艺珍品,更是唐代开放包容的文化象征。周瑞告诉记者,中国本土本无长翅膀的马,却有腾云驾雾、驰骋天际的天马意象,而铜镜上的飞马纹,其源头则是希腊神话中的双翼神马帕加索斯,通过丝绸之路,这一异域的神马云象传入唐代,与中国本土的天马意象相融,便诞生了独属于唐代的天马纹。

唐代的陶塑马俑,更是将大唐的开放与豪迈展现得淋漓尽致,馆中的一件件唐代马俑,造型各异,神态万千,成为唐代社会风貌的鲜活载体。唐持剑带马武士陶俑,泥质灰陶外施白色化妆土,马与人皆呈站立状,马头高抬,身体健壮,武士梳高髻、双目圆睁、面带微笑,身披铠甲、脚蹬尖头靴,右手牵缰、左手执剑,马的左后蹄旁还有八字印章,武士的英武、马儿的雄健,尽显大唐军人的豪迈;彩绘陶男骑马俑中,有一件胡人形象的陶俑尤为特别,俑头戴风帽,身穿宽袖衣,腰间挂鼓,双臂高抬、双拳紧握,身体左倾作击鼓状,马头高昂扭向左边,鬃毛及双耳直竖,马鼻及嘴施红彩,胡人的神态、马儿的灵动,完美展现了唐代胡汉文化的交融。

唐代的女骑马陶俑,更是打破了古代女子深居闺阁的刻板印象,俑梳高髻或裹幞头,身着襦裙,骑于健马之上,或昂首前行,或目视前方,身姿飒爽,神态从容,尽显唐代女性的开放与洒脱,也印证了大唐社会的包容与多元。唐代的三彩陶马与黄釉陶马,更是陶塑工艺的精品,三彩陶马脸部及四蹄施黄绿色釉,马鞍施红彩,马头高仰、张口嘶鸣,气势如虹;黄釉陶马虽釉色简单,却依旧身姿健硕,张口似鸣,尽显唐马的雄健,而三彩釉作为唐代丧葬文化的重要釉色,也从侧面印证了唐人对马的喜爱。

从商周的车马威仪到明清的玉饰年画,从笔墨丹青的良骏图到丝路交融的天马纹,马文化早已深深融入华夏文明的血脉之中,成为礼制、匠心、祈愿、交融的象征。

责任编辑:张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