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落点·话创新丨破除“四唯“，如何构建面向“科技寒武纪”的成果评价新范式？

构建面向“科技寒武纪”的成果评价新范式 

□ 丁明磊

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重塑全球竞争格局。人工智能、量子信息、核聚变、生物制造等前沿技术呈集群式、融合化突破，全球科技创新进入一个活力迸发、范式重构的“科技寒武纪”。

在这一宏大历史进程中，科技成果评价作为连接科技创新与产业应用的桥梁，其体系的先进性与适应性，直接关系到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关乎新质生产力的培育与全球竞争位势的塑造。

面向未来，我们必须以更高站位、更宽视野、更深思考，推动科技成果评价实现从“学术本位”到“价值本位”的系统性重构，构建起适配“科技寒武纪”特征、赋能新质生产力跃升的科技成果评价新范式。 

“科技寒武纪”带来的新要求

地质史上的寒武纪，生命形态经历了爆发式演化，奠定了今日生物多样性的基石。

与之相仿，当下的“科技寒武纪”正驱动生产力发生根本性变革，呈现三大核心特征：技术突破的融合性，不同领域技术深度交叉，催生全新业态；创新迭代的加速性，从理论发现到产业应用的周期急剧压缩；创新主体的网络性，各类创新单元链接成动态开放的网络生态。尤为重要的是，以高成长性企业、新型研发机构为代表的社会化创新力量迅速崛起，与国家建制化科技力量共同构成驱动创新的“双引擎”。

传统科技成果评价体系根植于相对线性和封闭的创新模式，其重形式轻实效、重数量轻质量、重短期轻长远的逻辑，在“科技寒武纪”的复杂创新现实面前日益显得力不从心。它难以精准识别具有颠覆性潜力的早期技术，难以有效评估跨学科融合创新的价值，难以引导资源向产业关键瓶颈和国家安全重大需求聚焦，更难以激发全社会创新主体的协同活力。传统的评价体系的滞后，已成为制约科技成果向现实生产力转化的突出堵点，影响着我国在全球科技竞争中新优势的构建。

因此，评价体系的重构已非单纯的机制调整，而是关乎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赢得未来发展主动权的战略抉择。唯有构建起尊重科学规律、契合产业需求、彰显中国智慧、面向全球竞争的评价新范式，才能真正激发亿万创新主体的澎湃活力。

从“学术牵引”转向“价值引领”

适应“科技寒武纪”的要求，科技成果评价的核心逻辑必须实现从侧重于学术共同体认可的“学术牵引”，转向服务国家发展大局的“价值引领”。这不是说要忽视学术探索的重要性，而是要在更宏大的框架下，定义和衡量科技创新的多元价值。

首先，强化战略使命的价值导向。

评价体系必须深度嵌入国家创新战略，聚焦人工智能、量子科技、先进核能、深空深海等事关长远发展和安全的战略必争领域。对于“卡脖子”技术攻关成果，评价重点不能再放在论文和专利上，而要看看技术的自主可控程度、对供应链安全的贡献，还有战略储备价值。要建立支撑新型举国体制的评价机制，引导创新资源往国家最急需的方向集中，确保科技创新的方向和国家发展的需求同频共振。

其次，要突出产业需求导向。

企业是技术创新决策、研发投入、组织科研、成果转化的主体，评价体系必须充分尊重和吸纳产业界的意见，把技术成熟度、市场适配性、产业带动性作为应用类成果评价的核心标准。要探索建立“企业出题、协同答题、市场阅卷”的评价机制，推动科技创新从源头与产业需求对接。评价应关注成果的工程化能力、标准化水平和产业链整合潜力，助力打通科技创新向现实生产力转化的“最后一公里”。

再次，构建多维协同的价值图谱。

“科技寒武纪”的创新影响深远，超越单一的经济维度。必须构建涵盖科学价值、技术价值、经济价值、社会价值、文化价值的“五元”综合评价体系。对于基础研究，珍视其探索真理、拓展认知边疆的科学价值与文化价值；对于民生科技，看重其增进福祉、促进公平的社会价值；对于绿色技术，衡量其保护生态、永续发展的环境价值。同时，在开源开放成为创新重要范式的今天，应将成果对开源生态的贡献、对技术共享的推动纳入价值考量，鼓励开放协同的创新文化。这种多维价值导向，正是在新一轮全球科技竞争中牢牢把握主动权、为人类文明进步贡献更多中国智慧与中国力量的关键所在。

从四方面系统构建评价新生态

评价体系的革新是一项系统工程，需从主体、标准、机制、环境四个方面入手，打造“多元共治、分类精准、动态协同、包容审慎”的科技成果评价新生态。

在评价主体上，推动从政府主导向多元共治转型。

打破行政化、单一化的评价格局，构建由政府、企业、高校院所、行业协会、资本市场、第三方专业机构和社会创新力量共同参与的协同评价网络。政府重在定标准、优服务、强监管；企业与市场用“真金白银”和市场需求投票；第三方机构依托专业规范提供独立、客观评价。特别要发挥行业协会的专业优势和新型研发机构的灵活机制，并探索引入开源社区等新型主体参与评价。

在评价标准上，要从一刀切转向分类精准。

坚决摒弃简单量化的评价惯性，根据基础研究、应用研究、技术开发、成果转化等不同创新类型，以及不同学科、不同领域的特点，设计差异化的评价指标体系。对基础研究，推行以原创性和学术贡献为核心的代表作同行评议制度；对应用研究和技术开发，强化市场检验和用户评价；对成果转化，突出其产生的经济社会效益。需针对前沿探索、关键技术攻关、大规模产业化等不同场景，制定更有针对性的评价标准。

在评价机制上，推动从静态鉴定向动态协同。

建立覆盖创新全生命周期的动态跟踪评价机制，根据成果不同发展阶段调整评价侧重点。强化评价结果与资源配置、人才评价、金融支持、政策激励的硬挂钩，形成“评价—激励—转化—再评价”的良性循环。探索建立重大攻关项目的里程碑式评价和回溯评价机制，确保研发方向不偏离战略目标。推动区域间、机构间评价结果互认，促进创新要素自由流动。标。推动区域间、机构间评价结果互认，促进创新要素自由流动。

在评价环境上，推动从刚性约束转向包容审慎。

大力破除“唯论文、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的顽疾，营造鼓励创新、宽容失败的氛围。加强评价领域的基础设施建设，如国家科技成果信息库、评价专家库、规范标准体系等。健全评价领域的法律法规和诚信体系，遏制学术不端和评价腐败。在保障国家安全的前提下，提高评价体系的开放度，吸纳国际专家参与，借鉴国际有益经验，并主动参与乃至引领国际评价规则的制定。这既是提升中国科技评价体系国际话语权和公信力的需要，也是深度融入全球科技治理的必然要求。

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是落脚点

评价体系改革的终极落脚点，在于解放和发展科技第一生产力，催生和壮大新质生产力。因此，必须将评价革新深度融入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和区域协同发展大局。

第一，以评价为牵引，推动产业能级提升。

围绕培育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通过评价标准的导向作用，引导创新资源向集成电路、工业母机、生物医药、新能源、商业航天、低空经济等关键领域集中。鼓励龙头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以评价机制为纽带，整合产业链上下游力量开展协同攻关。在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等前沿领域，通过评价强化它们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的导向，加速形成现实生产力。这正是理顺创新脉络的关键，能帮助我们在“科技寒武纪”浪潮中，切实提升产业核心竞争力。

第二，以评价为纽带，促进区域创新协同。

结合国家区域重大战略，因地制宜构建特色化、功能互补的评价导向。东部发达地区可侧重评价成果的国际前沿性和未来产业培育力；中西部和东北地区可强化评价成果的产业适配性和本土转化带动力。大力推动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等重点区域内部及区域间的评价标准互认、结果共享，破解创新要素流动壁垒，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背景下的高效协同创新网络。

第三，以评价为支点，优化科技创新治理。

将科技成果评价改革深度融入国家科技治理体系现代化进程。加强顶层设计，完善与评价改革相配套的科技计划管理、人才评价、机构评估、财政金融支持等政策工具包。建立评价改革试点容错机制，鼓励在重点领域和区域大胆探索。强化评价能力建设，培养专业化、职业化的评价人才队伍。积极参与全球科技治理，在人工智能伦理、数据标准、科研评价等新兴领域主动设置议题，提升中国科技评价体系的国际话语权和公信力。用历史的眼光看待评价改革的意义，用系统的思维谋划改革路径，用创新的勇气推动改革落地，才能在全球科技竞争中赢得战略主动。

（作者系科技部新质生产力促进中心研究员，上海市创新政策评估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