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经济大家谈丨从词源透视“人文经济”的丰富意蕴

核心观点

■中国古典语境中的“经济”概念，其内涵远超近代西方经济理论对物质资料生产再生产过程的狭隘界定，始终内嵌着价值引领与人文关怀。今天“人文经济学”概念的提出，正是对这一传统基因的时代唤醒

■以人为中心而非以资本为中心的发展逻辑，是中国式现代化区别于西方现代化的本质特征。人文经济之要义，在于以人为本。这里的“人”绝非抽象而孤立的符号，而是人文经济的价值底色与动力源泉

从词源透视“人文经济”的丰富意蕴

□ 孙 彬

习近平总书记在2023年全国两会期间提出“人文经济学”，指出“文化很发达的地方，经济照样走在前面。可以研究一下这里面的人文经济学”。

“人文经济学”这一重大命题，是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在经济领域的原创性突破、标识性建构，为破解现代性困境、超越西方经济理论的局限提供了中国方案。

从词源学角度考据源流，《周易》有云：“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以“人文”为经济发展划界定向，绝非简单的概念嫁接，而是对“以文化人、以文兴业”传统智慧的创造性转化，是将文化软实力转化为发展硬支撑的战略抉择。这一论断既立足中华文脉的深厚土壤，又回应了现代经济发展的价值迷失，为全球发展治理贡献了东方智慧。

而作为英语“economy”译名的“经济”一词，在中国古典语境中，乃“经世济民”之略，承载着“治国平天下”的宏大抱负。由此可见，中国古典语境中的“经济”概念，其内涵远超近代西方经济理论对物质资料生产再生产过程的狭隘界定，始终内嵌着价值引领与人文关怀。

今天“人文经济学”概念的提出，正是对这一传统基因的时代唤醒——将“经世济民”中的人文引领地位重新置于核心，纠正了西方经济学将人物化、将发展工具化的理论偏失，实现了对现代经济理论的重塑。

更进一步看，中国的“人文经济”绝非西方“人文产业”等概念的简单挪用或线性延伸。后者往往停留在“人文+经济”的物理性叠加，人文不过是经济的附属或装饰；而中国的“人文经济”则是深度融合，是以人文赋义、以人文定向、以人文铸核、以人文立标的发展新形态。

在这里，人文不是发展的外在变量，而是内在规定；不是手段工具，而是价值本体。这种以人为中心而非以资本为中心的发展逻辑，正是中国式现代化区别于西方现代化的本质特征。

人文经济之要义，在于以人为本。这里的“人”绝非抽象而孤立的符号，而是人文经济的价值底色与动力源泉。“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人文经济的一切发展，最终都要回归到人的全面发展；一切建设的归宿，都在于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人民不仅是历史的创造者，更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主体与价值旨归。人民群众用双手托举梦想，以汗水浇灌收获，在平凡岗位上书写着不平凡的业绩。这正是人文经济最鲜活、最持久的力量之源。

中国“人文经济”的“人”发挥以下四方面作用。作为人文经济核心的“人”，其作用体现在引领方向、实践创造、惠及民生、实现价值等方面。理解人文经济，需把握这四者的重要作用，也就是说，在经济活动中，人既是主导力量，也是实践主体，既是服务对象，也是终极目的。

首先，“人”是人文经济的主导力量。《论语》有云“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从人与经济的关系来看，人文经济的本质在于重新让人回归主体位置，使人成为把握方向的主导。

在西方经济学视域中，人往往被降格为生产要素或消费符号；而人文经济则重新确立了人的主体性地位，将人从经济活动的客体提升为价值尺度，从被异化的工具还原为主导者本身。这种关系的根本转换，意味着人不再依附于资本逻辑，人的主动精神也不再是经济发展的外部变量，将发挥价值与方向的主导作用。

其次，“人”是人文经济的实践主体。《礼记》中有“人者，天地之心也”的说法，强调人作为天地规律之践行者的重要作用。人文经济之“人文”，在于对人在经济实践中主体地位的尊重。人是生产力中最活跃的因素，更是新质生产力的引领者与首要实践者，人文经济所要激活的，正是人作为劳动者、建设者与创造者的力量。

2025年，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上，天安门广场上三“人”成“众”的观礼台整体布局成为了震撼人心的视觉符号，这一独特设计，象征个体汇聚成众、众人铸就长城，也隐喻着我国经济的每一项发展成就的背后，都是具体的人在进行着具体的创造。

再次，“人”是人文经济的服务对象。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把造福人民作为根本价值取向。“十五五”规划建议中，“人”是一个关键词，无论是在指导思想中突出强调“全体人民共同富裕迈出坚实步伐”，还是“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并举以及针对就业、收入、教育、社会保障等民生部署，都凸显出发展的人民性底色。

这不仅是工作方法，更是发展指向。人民福祉是检验发展成效的试金石，现代化须更好回应人民各方面诉求和多层次需要。由此，“人”只有成为人文经济的服务对象，人文经济才能打破资本积累的冰冷逻辑，真正温暖每一个具体的人。

最后，“人”是人文经济的终极目的。《淮南子》云“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人文经济的一切发展，最终都要回归到人的全面发展。“人”不仅是手段，更是目的本身。这是人文经济区别于其他发展模式的根本标识。坚持人民至上理念，突出现代化方向的人民性，意味着中国式现代化绝非抽象的经济数字的增长。

为了人民而发展，发展才有意义；依靠人民而发展，发展才有动力。这一辩证法则，将人的全面发展确立为现代化的终极目标，经济活动便获得了超越工具理性的价值意义。

从“以物为本”到“以人为本”，从“资本逻辑”到“人的逻辑”，这一范式的根本转换，标志着经济学向“人学”的回归。在这个意义上，人文经济已然升华为一种文明新形态的生动实践。这不仅是对西方现代化迷思的历史性超越，更是中国式现代化对人类文明进步的贡献。 

（作者系清华大学外文系长聘副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