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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走基层|人文青岛之马年探访马濠运河,再现公园前世今生——方碑记沧桑,运河贯古今

体娱场 | 2026-02-09 18:10:35原创

张文艳   来源: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马年寻马,走到了城市的一隅,找到了一条曾经的海洋巨龙,如今热闹的市井地。

打够级的,甩鞭子的,踢毽子的,孩童蹒跚学步的,老人晒太阳的,老百姓休憩嬉戏的乐园,集中在一条500米的运河畔。它的名字叫马濠运河,它的传奇跨越元明两代、绵延七百余年,如今融入了一块方碑中,它是明代即墨进士蓝田撰写的《新开胶州马濠之记》。它虽然沉默,却发出了震耳欲聋欢呼声,因为碑文记载了马濠运河开凿的缘由与盛况。

于是,记者与文史专家、当年参与运河公园筹建的吕振西先生,走入西海岸新区的马濠公园,走入百姓中,寻找马濠运河的前世今生。

碑志记载 

首次开凿,被迫中止

适逢降温,冷空气阵阵袭来。驱车抵达马濠公园时,已近10时。

长椅上,一眼看到正在翻看书籍的吕振西先生,作为当年全程参与马濠公园筹建的负责人之一,他对公园的感情是深沉的。

因此,当抚摸着凉亭下的石碑时,吕振西先生很是激动。石碑名为《新开胶州马濠之记》,马濠运河现存最早的文字佐证,这方碑发现在马濠运河西侧的官亭村村民院中。吕振西先生说,官亭村正是明代开凿运河时官兵驻扎的场所,与濠南头、濠洼、濠北头三个因运河得名的村落,一起成了马濠运河的见证者。

上世纪90年代修复运河遗址时,这方尘封的古碑被悉心保护,最终安放在了公园碑亭,成为不可复制的市级文物,碑文中那“海波流入,宛若天成地裂”“南北商贾,舳舻络绎,百货骈集”的文字,将五百余年前运河通航的盛景记录下来,至今读来都如临其境,仿若听到岁月深处传来的鼓乐声。

就在公园东北角的草坪上,一方形似翻开书本的石碑格外醒目,上面镌刻着《马濠运河碑志》,正是出自吕振西先生之手,碑文实录了运河的元明开凿、百年兴衰,也写下了政府对这处文物的守护。“我当时撰写《马濠运河碑志》,就是想把这段被遗忘的历史记录下来,让后人知道,公园里曾有过一项震撼古今的水利工程。”吕振西说,碑文虽短,却凝聚着他对马濠运河的敬畏,“从元代半途而废到明代的成功,这段历程,是古人坚韧不拔的最好见证。”

“齐之东,青、登、莱三郡皆海濒也。海运之罢,百二十余年矣……”《新开胶州马濠之记》的碑刻上,记录了马濠运河开凿的缘由。依据吕先生提供的《马濠运河》的研讨文集和碑文的记载,以及《元史》《明史》的记载,我们可以还原马濠运河从“出生”,到衰落的全部过程。

马濠运河,是胶莱运河的南翼关键河段,也是我国现存唯一的海水运河。它的诞生,源于古代南粮北运的迫切需求。

也就是说,马濠运河的开凿,源于一场跨越百年的“漕运之困”。原来,元代至元十七年(公元1280年),元世祖忽必烈灭南宋后定都大都(今北京),彼时京畿地区的王室成员、官吏、驻军及民众的日常消费物资,需要依赖江南供给,“元都于燕,去江南极远,而百司庶府之繁,卫士编民之众,无不仰给于江南”,南粮北运成为亟待解决的国家大事。

反观当时,南粮北运主要有三条路径:第一条是陆运,当然,这项工程耗时耗力、成本高昂,是下策;第二条路径是漕运,需要依赖京杭大运河,然而,彼时的运河多处淤塞,通行艰难,也不是最好的办法;第三条路径是海运,不过,海运虽然成本较低,却需绕行山东半岛东端的成山头,“成山头多礁岛,海艘经此,失风多覆,海道极险处也”,无数商船在此葬身鱼腹。

困难重重,怎么办?

正在此时,莱州人姚演向忽必烈献了一策,那就是开凿一条横穿山东半岛的运河,连接胶州湾与莱州湾,从而避开成山头之险,缩短海运航程。这一建议正中忽必烈下怀,他当即采纳,于至元十八年(公元1281年)任命元帅阿八赤督工,征调益都、淄莱、宁海等州军民万人,开凿胶莱运河。至元十九年也就是公元1282年的八月,胶莱运河主体贯通,从胶州湾麻湾口至莱州湾海仓口,水路比绕行山东半岛缩短数倍。

第一重困难解决了,问题还有,胶莱运河的贯通并未彻底解决漕运难题,因为如何安全进出胶州湾,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当时,胶州湾与黄海的连接处为淮子口(今团岛与薛家岛之间),“石礁林立,海流湍急,行船最险,唯潮涨风顺始可出入”,南来商船即便抵达黄海,也难以顺利进入胶州湾,胶莱运河形同虚设。于是,开凿一条从胶州湾前湾(今前湾港)至唐岛湾的支线运河,避开淮子口之险,成为当务之急,这条支线运河,便是马濠运河。

可惜的是,元代开凿马濠运河时,因遭遇坚硬石岗,施工受阻,最终“遇石而罢”,成为元代水利工程的一大憾事。这一停,便是两百五十余年。

再次开凿 

力排众议,临危受命

“现存的这条小河其实是原址移动了一部分,原址在马路上”,吕振西先生告诉记者,如今河流仍可从地下水道入海,公园是顺着河流而建的,所以是狭长的。河流的一侧是马路,一侧是公园,绿植与河流相伴而生,灵动、优美。

马濠运河再次提上日程是在明代嘉靖十四年(1535年),山东按察司副使王献临危受命,接下了马濠运河开凿工程的接力棒。

此时的胶莱运河早已因淤塞而荒废,淮子口的险恶依旧困扰着南来北往的商船,胶东百姓“天地瘠薄,生计萧条,人民稀少,其所仰者,止于农耳”,生活困苦不堪。王献“访父老,阅图志,观海流,相地形”,深知开凿马濠运河,是解救百姓、疏通漕运的关键。

据蓝田在《新开胶州马濠之记》中记载,王献向朝廷上书,力主重开马濠运河,“今若凿马濠以抵麻湾,浚新河以出北海,则舟楫可通,吾侪之穷困,庶其可济乎”。经过实地勘察,王献在给朝廷的奏疏中分析:“薛岛西有山曰小竺,两岸夹峙。中有石岗曰马濛……由麻湾抵海仓才三百三十里,由淮安逾马濠抵直沽才一千五百里,可免绕海之险。”

朝廷最终批准了他的建议,任命他主持这项艰巨的工程。然而,工程尚未开工,反对之声便纷至沓来:有人说国库空虚,无力承担开支,有人说百姓历经战乱,无力服役,还有人说马濠一带全是顽石,根本无法开凿。

面对种种质疑,王献据理力争,力排众议:“用取诸赎金,而费不敢敛于民;募民以雇役,而阴以寓夫赈恤也;天下无不可举之事,亦无不可成之功,苟足于国而裕于民,吾虽获谤亦何悔之有。”

经过两年的商议和筹备,嘉靖十六年(公元1537年)正月廿二,马濠运河开凿工程正式动工。

王献选址在元代开凿旧址以西七丈许,因为这里的地势相对平缓,更容易挖掘。但是,顽石依然存在,“濠中皆石,顽如铁石,开凿极难”。吕振西先生说,“元代之所以没能开凿成功,就是因为无法攻克这些顽石,而王献找到了破解之法。”

那么,到底是什么妙招呢?

见招拆招 

火烧水浇,终成通途

蓝田的后人蓝信宁先生给记者提供了碑文的全文,让斑驳的文字变得耀眼起来。

碑刻右下方的落款“明嘉靖癸未进士、前河南道监察御史蓝田撰文,胶东姜润身书,胶水李学诗篆额”等字,让蓝信宁先生倍感亲切和自豪。

这则碑文是明嘉靖十六年(1537年),在马濠运河开通庆功宴上,王献请同科进士、好友蓝田撰写文章以记载马濠运河开通之盛事,蓝田欣喜挚友的成功,遂题写了《新开胶州马濠之记》碑文,全文记录了王献率领军民开挖马濠运河及造福两岸百姓的盛况。后由姜润身书丹,李学诗篆额,刻碑立于马濠运河边。

所以,马濠运河成功了,只是过程并不容易。

据记载,王献雇佣石工千余名,“日给银二分,米豆二升五合”,还时常赐给酒肉慰问,“由是人心欢洽,无劳亡倦言”。为了攻克顽石,工匠们发明了“火烧水浇”之法,说是“取彼巨石,焚以烈火,沃以水潦,摧坚破顽,化为灰烬”。也就是我们现在理解的热胀冷缩的方法,先烧热,再浇水,让石头崩裂。

白天,工匠们挥锤凿石、搬运土石,“奋插云动,锤凿雷奔”,晚上,烈火焚烧顽石的噼啪声、河水浇灌的水流声,彻夜不息。“将士役民力不告残,形不知疲”,蓝田用简洁的文字,记录下了工匠们的辛劳与坚韧。

施工过程中,王献亲自坐镇现场,“相形度势,亲督工程”,遇到难题便与工匠们一同商议解决。他还挑选有能力的文武将士,负责监督工程进度、筹备物料,确保工程有序推进。为了防止海水倒灌、保护河道,他还下令在河道两岸栽种树木、修筑堤坝,在潮汐往来处设置防护。

历经三个月的艰辛劳作,同年四月二十二日,马濠运河终于开凿完成。

根据当时留下的数据表明,这条运河长约7公里,宽约20米,深约10米”,潮汐每日往来,海水注入其中,“宛若天成地裂,有神明阴相之者”。运河开通之日,恰逢淮地商船抵达,王献率领文武将士,于正午时分登船试航,“自濠南滩而入,岛屿环抱,中夹一水,广如湖潭,南风徐来,波涛不惊,帆檣载张,舟师鼓柁,旌旗飞扬,鼓吹振作”,从马濠运河北至胶州,再东至麻湾,抵达胶莱运河陈村口,全程一百五十余里,日落时分便已抵达。

运河成了,百姓沸腾了。

得到消息的百姓们扶老携幼,纷纷前来观看通航盛景,老人大呼:“余百年未见也!”蓝田在碑文中,生动描绘了运河开通后的繁荣景象:“自兹南北商贾,舳舻络绎,往来不绝,百货骈集,贸迁有无,远迩获利矣。”南来的商船从唐岛湾驶入,走马濠运河、胶莱运河,直达直沽(今天津)、京师(今北京),不仅避开了淮子口与成山头的险恶,还大大缩短了航程。吕振西先生说:“这条运河比原来绕行山东半岛和绕行薛家岛的口子,省了很多路程,绕行山东半岛,就省了1/3的路程,绕行马濠运河,又省了1/3的路程,而且安全。所以马濠运河是我国历史上唯一的通海运河”。

运河的开通,不仅疏通了南粮北运的漕运通道,更带动了胶东地区的经济繁荣。据文史专家郭泮溪先生在《胶莱马濠两运河:世界最早的连海运河》一文中记载,当时的胶州港“商贾云集,货物相易,南海胶州有桩木税,北海掖县有船只税,胶州、平度邻境十数郡邑之民,仰给攸赖”。当时,南来的丝绸、茶叶、瓷器,北来的粮食、煤炭、皮毛,都通过马濠运河转运,运河两岸的码头,日夜繁忙,“帆樯林立,人声鼎沸”,成为胶东地区最繁华的商贸集散地之一。前些年,胶州地区曾出土过大量元代、明代的青花瓷片,其中不乏官窑上等瓷片,这些瓷片,大多是通过马濠运河转运而来,成为当时商贸繁荣的实物佐证。

可惜的是,这份繁荣并未持续太久。

由于胶莱运河中段的分水岭地势较高,枯水季节水量不足,加上海水倒灌带来的泥沙淤积,久而久之,胶莱运河逐渐淤塞,马濠运河也随之废弃。此后历代,虽有官员多次提议重修,但均因工程量浩大、经费不足等原因,没有成行,这条曾经帆影林立的黄金水道,逐渐被岁月掩埋,沦为一条浅浅的水沟。

重获新生 

马濠公园,市井乐园

公园里,一番忙碌的景象。

碑亭旁,踢毽子的市民三五个一个组,毽子翻飞,灵活利落;沿河而行,有散步的人群,健身广场上,一桌桌的够级人群打得正酣。上前询问,最大年龄的90岁了,可见这项娱乐活动的魅力。

间或,孩童的欢笑声响起,一派祥和的景象。

一路人看到马濠公园碑,问身边的人,为何“马濠”呢?这个疑问得到了吕振西先生的回答:“因为这条运河的两边是山坡,中间地势低洼,形似马鞍,所以取名马濠。”这种说法,与蓝田《新开胶州马濠之记》中“薛岛之西十里许,连海涯处有平岗焉,曰马濠者”的记载相契合。据史料记载,马濠一带原本为平岗地貌,开凿运河后,两岸形成陡峭的山坡,中间的河道形似马鞍,故名“马濠运河”,这种说法,既贴合地形特征,也符合古人命名的习惯,得到了大多数学者的认可。

当然,也有一种传说为这条古老的运河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薛家岛的专家薛成文先生在《马家濠其名传说》中提到,元朝时期,薛家岛西部曾住着一位马员外,家境殷实,却为人刻薄,到处巧取豪夺、鱼肉百姓,还暗中豢养兵马,作为自己的打手。当时,朝廷下令开凿马濠运河,所选之地,恰好是马员外的封地,马员外为了保住自己的家产,暗中阻挠施工,拖延工期,还克扣民工的工钱与粮食。

民工们忍无可忍,纷纷暗中控诉马员外的恶行,“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越传越远,最终传到了朝廷。皇帝得知后,龙颜大怒,当即派兵遣将,将马员外满门抄斩,抄没其家产,用于开凿运河。此后,这里便再没有姓马的人家,但“马家濠”的名字却流传了下来,久而久之,便简称为“马濠”,运河也因此得名“马濠运河”。

这段传说,虽无明确的史料记载,却在当地百姓中代代相传。

除了名字的传说,马濠运河两岸,还发生过许多重大的历史事件,其中,最具影响力的,便是1949年5月26日的马濠运河起义。据史料记载,当时,国民党青岛警备旅少将副旅长兼六团团长蔡晋康,在我军强大的军事攻势和政治争取下,率全团官兵及旅部突击队共2000多人,在马濠运河宣布起义,投向人民的怀抱。这场起义,加速了青岛市的解放进程,也让马濠运河,在近代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时光流转,马濠运河的命运又发生了转折。

1984年,青岛市人民政府公布马濠运河遗址为市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明确要求对其进行保护。1985年,国务院批准设立的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在马濠运河两侧兴建,这片曾经荒凉的土地,逐渐成为开放热土,当地经济迅速繁荣,现代新城初现风貌。

作为公园开发的推动人之一,吕振西先生清楚记得公园建设的每一个细节,“这是我国唯一的海水运河遗址,是不可多得的历史文化遗产,一旦填平,就再也无法恢复了,我们必须加以保护,让后人知道这段历史。”作为当时开发区分管文物的宣传部副部长,他参与了保护方案的全程讨论,也见证了这个决定的诞生。

1997年,在青岛市文物管理部门的指导下,开发区管委会出巨资,启动马濠运河遗址修复工程。工程重点修复了运河遗址中段,将遗址南北两段采用暗渠连接排水,中段约500米改造成石砌明渠,还原了当年运河的部分风貌;同时,在运河东侧,兴建了马濠运河公园,种植了四季常青的树木、绚丽多彩的鲜花,铺设了清清爽爽的草坪,修建了弯弯曲曲的长廊、古香古色的碑亭和平整开阔的广场,让这片曾经荒凉的遗址,变成了城市中的一处“世外桃源”。

如今的马濠运河公园,早已成为开发区最热闹的休闲场所之一。除了《新开胶州马濠之记》古碑和《马濠运河碑志》,还有一方青岛市级文物保护碑,明确标注着马濠运河遗址的历史价值。(文/图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老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责任编辑:张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