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终点,向世界“送礼物”的人
张瑞雪 金芮宏 赵浩然 来源:大众新闻
2026-04-06 18:21:37独家

“柳老师捐献了肝脏、肾脏、肺脏及一对眼角膜,为4名器官衰竭的患者带来希望,为2名失明的患者带来光明。”山东省立医院人体器官捐献协调员郭继业说道。
4月4日上午,在山东省立医院,34岁的柳广庆兑现了自己于去年4月许下的承诺:在一场长达两个多小时的手术后,他的多个器官被立即送向其他病榻,至少6个挣扎在病痛中的人,将仰仗他的慷慨,有望重新触摸生命的无尽美好。
手术开始前,所有医生向蓝色床单上平静躺卧的柳广庆,深深弯腰,鞠了一躬又一躬。
医生和济南市红十字会工作人员术前向柳广庆鞠躬
这并非告别,而是严肃的求解。面对死亡这一无可逃避的课题,这是柳广庆给出的郑重回答:共生与延续,是他为生命找到的另一种可能。
手术室外,家人痛哭、瘫坐在地、相互搀扶间仍念念不停地喊着“不要走,我不要你走”。
即便正被巨大的悲伤碾过,但他们仍然愿意成全柳广庆去“伟大”一次——没有一个人一次提出反悔。
截至目前,全国累计有6.5万余人,与柳广庆写下了同样的生命解法。

一票否决与“双盲”原则
“最终能否顺利捐出器官,往往不取决于个人意愿,更多地取决于你的家人。”
当患者被判定为脑死亡时,竭力说服捐献者家属,为苦苦等候移植的人争取新生的机会,是一项复杂而艰困的“沟通工程”。由此诞生了专门从事此类工作的人群,他们被称为“器官捐献协调员”。
这一角色显然常常遭遇误解和怒气,但又如此必要。今年一项研究显示,我国潜在器官捐献者的转化率仅为25.3%,低于西班牙等欧美国家54%的转化率。
换言之,生前登记了捐献意愿的人,只有约四分之一能成功捐出“生的机会”。而多数人,正是卡在了亲人这一关。
据2024年5月1日起施行的《人体器官捐献和移植条例》规定,捐献须遵循自愿、无偿的原则;其配偶、成年子女、父母等亲属拥有对捐献的“一票否决权”。只要一个人喊停,捐献即告终止。
正因如此,破除刻板成见、耐心讲解政策条例的协调员是连接生与死的重要桥梁。若能让亲属感知机制的“公平”与“透明”,执行逝者的意志将会顺畅得多。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儿子在去世前一年就独自登记了捐献意愿,且是多器官同时捐出,但柳广庆的父母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就同意了捐献,这在长辈中并不多见。
“这孩子心特别细,生前就很善良,愿意帮助别人。他自己有这个想法,我们就遂了他这个心愿。”柳广庆的姐夫告诉记者,一家人对孩子的决定,一致开明地选择支持。
捐献手术前的柳广庆父母
柳广庆生前在济南长清工作,常年与姐姐一家共同生活。在泣不成声的家人中,姐夫并未显露过于激动的情绪,仅在走廊空荡时,偷抹了一把眼泪。
姐夫说,“现在我弟弟其实还没死,因为这些用他器官的人,还想着他;用着角膜的人,还带他继续看世界。”
对许多家庭来说,“捐献者将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和延续生命”的信念,往往是其点头同意的关键。于柳广庆而言,两个小时的手术后,他将在6个陌生人的身体里继续跳动、呼吸、观看这个世界。
而在我国传统文化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贵以身为天下”——身体承载着家族传承的属性,同时也是践行孝道的场域,务求其保存完整是一种根基深厚的观念。与国外流行的“推定同意”(即默认捐献)相比,我国现行的亲属“一票否决”制度,正是对上述文化理念的回应与尊重。
并且,捐献的“供受”双方应遵循“双盲”原则,彼此互不知晓、互不打扰。若实有需要,相关工作人员可告知捐献方家人器官接受者手术后的进展。柳广庆姐夫便摆摆手说,“我们不想知道是谁,能救人就行。”
通常,同一捐献者多个器官的“受体”也互不相识,但这也并非铁律。3月29日,2026年全国人体器官捐献缅怀纪念暨宣传普及活动在济南举办。
活动现场,便来了一支“一个人的乐队”。这支由农民、鼓手、家庭主妇等五人组成的乐队,报幕时成员会自称“我是菲利普的左眼”“我是菲利普的左肾”……
原来,他们均受益于西南大学外教菲利普的慷慨捐献,这场活动的名字叫做——生命·曙光。

“换心”新生后,一家三代的“回礼”
若生命报之以最珍贵的礼物,如何才能回馈它?
十年前成功“换心”徐凯这样回答:妈妈、弟弟、女儿,当然还有他自己,一家三代都已经登记遗体(角膜)捐献意愿,“我们太懂那种等待的滋味了。”他说,“咱是受益的人,只能效仿人家的办法,也去捐献,有用的全捐出去。”
徐凯与母亲,如今均登记了捐献意愿
2016年,扩张型心肌病让徐凯躺进了北京的急救诊室,“一口气上不来,就那一两分钟,人可能就憋没了。”
在此危急之际,只剩一个解决方案:“换心”。唯有移植一个新的心脏,才能换取生的可能,尽管家人被告知,新器官存活率仅有50%。
数据显示,我国每年约有二三十万人,在生死边缘等一颗可移植、能适配的器官。其中,只有约两万人能顺利手术。换句话说,就算想换,也未必有合适的心源,同病房有人等了足足半年。
徐凯却是幸运儿中格外幸运的一个。8天的评估检查后,徐凯的全面数据被上传到全国统一、唯一的匹配系统:中国人体器官捐献计算机分配与共享系统(COTRS)。
6月21日,在系统综合紧急度、匹配度、地域、血型等因素评分后,短短几个小时,一个合适的心源就出现了。“我在北京的旅馆里,跑到后院没人的地方大哭了一场。”徐凯母亲回想那一刻,仍面露激动。
手术后,徐凯顺利转入无菌病房,无并发症。当天恰好是他的生日,徐凯直感叹:“我真觉得那天自己是新生了,重生了,心里很感激。”
毕竟,在他这台成功的手术背后,还有10双望穿的眼睛。
而这颗陌生人捐献的心脏,也宛如庆贺般,“砰砰砰!”跳动得十分有力。徐凯觉得,它曾经的主人一定很年轻。
“你得爱惜它,好好保养,不是换上就万事大吉了。”移植并非一劳永逸,术后因疏于维护而离世的人不在少数,毕竟与非自体的器官相处并非易事。
尽管每天仍需定闹钟服用抗排异药物,提醒着他,这仍是一颗“外来的”器官。但是,三千多个日夜的共处,让徐凯越来越觉得:这颗心脏过去的主人,好像始终和他一起,为生的喜悦,一刻不止息地有力跃动着。
徐凯甚至给自己改了网名,叫“心心相印”——“两颗心,一颗大的套着一颗小的,挺贴切。”
2017年6月24日,风和日丽的一天,徐凯一家祖孙三代签下了遗体捐献志愿书。
2017年,徐凯签订捐献志愿书的旧照
爱出者爱返,这是他们为有爱者献上的“回礼”。

以彼之名,刻度爱与生命的无涯
山青青,满目新绿,春风拂动。
比寻常公园更秀丽的,是专为捐献者修建的山东省暨济南市遗体捐献纪念广场。广场正中,矗立着一座遗体捐献纪念碑,方正肃穆。
徐凯在山东省暨济南市遗体捐献纪念广场
两侧,陈列着大大小小的大理石碑。
碑身之上,密密麻麻、长长短短、五颜六色的——是名字。是无名者因留下了身体的某一部分,而得以留下的名字。
清秀苍劲的字体镌刻在石碑上,有的列出了捐献者的名字、出生与捐献日期。徐凯俯身,手指掠过一排排名字,又停在一处:这个名字的出生日期与捐献日期,竟是同一天。
他不禁唏嘘地说,“每个名字背后,肯定都有一个让人想流泪的故事。”
身为济南市红十字遗体(角膜)捐献志愿服务队的一员,徐凯对其中一些名字颇为熟悉,他娓娓道来地讲起故事。
比如,在遗体捐献石碑上,不同于满目鎏金碑文,有少数名字是特殊的红色,且只显示出生日期。“这通常是一对夫妻。”徐凯解释说,一方先离世,名字被描金;另一方尚且在世,但也选择把名字留下,先涂红,待到真正捐献后再变换颜色。
凝神细看,有些红色名字已经褪去了大半颜色。这表明,在伴侣离世后,他们已独自走过漫长岁月,却始终守着这个严肃的承诺,等待着履约一刻。
纪念碑上各色名字
而碑文中色泽最鲜亮的一个,捐献日期停留在今年的3月16日——生命的热切馈赠,从未停止。
还有人还特意用绒布做了菊花,紧紧贴在捐献者名字一侧。因为相比鲜花的速朽,它将永不凋零。
“一般来说,一块墓碑前,祭拜你的不过三代人。”徐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碑中人听,“但把名字留在这里,会有无数素不相识的人为你献花,这难道不更值得吗?”
话语飘散在风中,长眠者沉默但总有人为之高歌。
临走时,徐凯向着石头上静静陈列的名字,深深鞠了一躬。
徐凯向遗体捐献纪念碑鞠躬
明明已是黄昏时分,夕阳却淌出灿烂的金光,像漫出了一条金色河流。喜鹊再三盘旋,翅影驮着余晖,缓缓融进渐深的天色里。
青石为证,爱与生命原是无涯。
(大众新闻记者 张瑞雪 金芮宏 赵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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