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里的节气·谷雨丨谷雨三朝看牡丹

宣纸铺展，墨色氤氲，一朵牡丹在笔尖初绽芳华。谷雨时节将至，在菏泽巨野县的一间画室里，巨野县书画院副院长、巨野工笔牡丹画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侯福常，正为他筹划已久的“花开盛世”系列潜心创作。笔下游丝般的线条蜿蜒勾勒，花瓣的形态在宣纸上层层显现。对侯福常而言，这不仅仅是一幅工笔牡丹画的起笔，更是一场与节气的对话。

谷雨，源自“雨生百谷”之意，此时降雨增多，有利于作物生长，是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也是牡丹盛放的时节。在菏泽，姚黄、魏紫、赵粉、豆绿牡丹竞相开放，花大色艳，枝叶葱茏。此时花事达到一年中的高潮，天地间一派生机充盈，也为艺术创作提供了最鲜活、最澎湃的灵感源泉。

“民间素有‘谷雨三朝看牡丹’的谚语。对我们画牡丹的人来说，谷雨不仅是一个农历上的节点，更是创作周期中一个至关重要的时间坐标。”侯福常如此阐释节气与创作的关系。每逢此时，他踏入牡丹园，在花丛中观察、写生。牡丹花期短暂，灿烂转瞬，而工笔画却是一门“慢”的艺术。他以笔尖的沉静与细致，去对抗和留存花期匆匆的绚烂，在极致的“慢工”中，提炼和凝结花朵那怒放的生命张力。

巨野工笔牡丹画，精微处见精神，层累中显厚度。勾线时，需用“游丝描”技法，线条细若毫发却需气韵流畅，精准勾勒出花瓣的每一丝筋络走向；设色时，则遵循“三矾九染”的古法，通过淡色多层、反复积染，让色彩在纸上沉淀、交融，最终达到“色墨相融，薄中见厚”的立体效果与通透质感。“线与色的关系，浓淡、虚实、交叠之间的微妙平衡，最是考验画者功力。”侯福常说。这份对传统技法的坚守与锤炼，是巨野工笔牡丹画入选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的技艺基石。

在侯福常正在创作的“花开盛世”系列中，他有意捕捉并强化谷雨时节特有的那份“清润”气息。他描绘的是雨后初晴的牡丹：花瓣上宿露未晞，莹莹欲滴；叶片间水珠流转，光影斑驳。为了表现这种独特的湿润感与光感，他在严整的“三矾九染”传统基础上，探索性地融入“水痕留渍”的技法，让水与色、墨在宣纸上产生更为自然微妙的渗化效果，营造出一种区别于晴日下浓艳华贵的“清雅润泽”之境。“这不仅是技法的尝试，更是我想让画面‘呼吸’到谷雨空气的探索——把那时的湿度、温度、光感，都凝练在方尺素宣之上。”侯福常解释道。

艺术的生命在于传承，更在于不断的创新与发展。近年来，侯福常与巨野的工笔牡丹画家们一道，在多个维度推动着这门古老艺术的当代演进。技法上，在严谨的工笔框架内，巧妙吸收没骨、撞水等技法，增强花瓣的透明感与灵动性；材料上，与专业机构合作，研发更稳定的矿物颜料和更适宜表现多层渲染的特制宣纸，提升作品的耐久性与艺术表现力；构图上，大胆突破传统“折枝小品”的范式，尝试将牡丹置于更宏阔、更具现代构成感的画面空间之中，赋予经典题材以崭新的视觉张力与时代气息。

传承的链条需要持续注入新的活力。侯福常深知，非遗的“活态”传承，关键在人。依托巨野县工笔牡丹画研究院，他积极参与构建“师带徒”薪火相传与“学院派”系统教育相结合的双轨培养模式。主持编撰《巨野工笔牡丹画基础技法》教材，将精深技艺体系化、标准化；大力推动“非遗进校园”，开展“陪伴花开”公益培训项目，每年有超过5000人次的青少年得以亲近、学习这门艺术。“巨野工笔牡丹画的生命力，根植于我们对‘三矾九染’核心技法的坚守，这是底线；也生长于我们以开放心态回应当代审美需求的创新，这是方向。要让这朵源自黄河流域农耕文明的艺术之花，永远绽放东方美学的独特神采。”侯福常说。

如今，工笔牡丹画早已不仅是悬挂在厅堂的艺术品，更成为驱动巨野县域特色经济发展、助力乡村振兴的重要产业。作为“中国农民绘画之乡”“中国工笔画之乡”，这里许多画师“农忙时挥锄，农闲时执笔”，艺术与生活浑然一体。目前，全县拥有国家级、省级美术家、书法家266人，建成1个县级农民书画培训基地、8个绘画专业镇、50个绘画专业村、70余家基层画院和160多家书画培训机构，形成了覆盖全产业链的人才梯队。全县从事创作、装裱、销售等相关产业人员达2.8万余人，年创作各类绘画作品超过150万幅。产品通过国内外上千个营销网点，远销全球百余个国家和地区。据统计，全国画廊中销售的纯手绘工笔牡丹画，超过80%产自巨野，年产业综合产值已突破45亿元。

更为耀眼的是，巨野工笔牡丹画频频亮相国家级乃至世界性舞台，成为一张闪亮的中国文化名片。从2018年惊艳上海合作组织青岛峰会的巨幅作品《花开盛世》，到随后亮相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中国林产品交易会等盛会，再到作品入驻国家会议中心等国礼展厅，巨野工笔牡丹画正以其独特的东方韵味讲述着新的故事。

谷雨的雨会停，牡丹的花会谢，但工笔画家们用心灵与巧手凝固在宣纸上的牡丹，却获得了永恒的艺术生命。从一朵花到一幅画，从一个节气到一门技艺，这种对时间的凝视与延展，正是工笔艺术最动人的地方。在菏泽，盛开的不仅是牡丹，更是一种延续至今的东方审美与文化气韵。

（大众新闻记者 张依盟 苗楠 实习生 姜瑛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