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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假落地“首考”,几多欢喜愁盼

张瑞雪  许金星   来源:大众新闻

2026-04-27 13:48:43独家

“放春假,我们希望把孩子们‘赶’出教室,去观察,去体验,会比坐在课堂里更有成长感。”谈及春假初衷,临沂开慧实验学校‌小学部主任毛晓飞颇为动情。

‌4月16日至20日,清明既过,谷雨欲来。春意正盛时,群山与水脉环抱的临沂迎来新鲜无比的首个春假。恰与周末衔接,巧妙凑成一个“小黄金周”。

教育局下发文件中,亦强调“不得以任何形式布置任何作业”,一纸明文将减负进行到底。

只是,5天近乎零负担的假期,究竟该如何度过?

临沂市博物馆(北城馆区)内,讲解员带领参与研学的孩子们了解文物 许金星摄

在这幅“春风课堂”的涂鸦里,有生机盎然的研学游和亲子消费,也有走形的落笔——例如,临沂第二十中学初二女生的母亲闵庆龄说,“我连带孩子去西门路口的时间都没有。躺在床上看手机,这就是我孩子的假期。”在其看来,假期即意味着看管责任从学校转移至家庭,并非乐事。

一场春假,首秀亦“首考”。全城应考之际,有人紧扣主题,有人左顾右盼,亦有人合力作答,多元解题思路纷呈。

这是一个教育课题,但其答案,显然早已越出校园的围墙。

“钱”“闲”为变量,几多欢喜几多愁

兰山区坐落临沂主城,常住人口、GDP、财政收入居前。仅公办小学就超百所,名校规模与密度亦全市第一,可谓教育资源富集。

4月17日,当记者踏入兰山区的学区一带时,托管机构显得冷清空荡,仅有几个初二学生尚在自习。东鲁素养托管中心工作人员解释说,附近家长多数经商,时间较自由灵活,有些甚至在正式放假前已帮孩子请假出游,只为早早“抢春光”。

若家长无暇陪伴但预算充足,研学则是理想的替代选项。中高端定位的狼爸爸研学机构工作人员孔祥婷透露,定价3000余元的上海、北京研学套餐,上线次日便火速售罄,是本次春假中最受家长追捧的单品。此外,若家长不放心孩子在外多日游,叠加购买近郊单日、半日的“微研学”也甚流行。

事实上,自从春假政策一经“官宣”,其后台的咨询量已经翻倍,许多客户因春假头次尝鲜,拉新效果突出。与之配套的相关行业也升温显著,如高速路上疾驰的鲁Q大巴车,“临沂的大巴早订完了,现在我们得从周边调车。”

孔祥婷和同事一起整理物料 张瑞雪摄

“今天我早上五点就起来了,忙得脚不沾地。所有老师基本都派出去带队了,办公室早空了。”孔祥婷面色显出疲惫,桌面杂乱堆叠着线路图,不过兴奋神色仍占据了上风。她从长周期分析,二、三线城市的高端研学市场仍处于发育阶段,此前家长认知有限,春秋假犹如一把燎原之火,将有效“催热”其土壤。  

不过,当记者的脚步调转向罗庄,这里的景象便与兰山区热火朝天“过春天”的氛围显现出温差。居民告诉记者,罗庄工厂林立,传统商贸活跃,被称为临沂的“南工重地”。同时,城中工厂与村庄交错,大量外来务工人口与本地城乡居民混居。

这一背景即意味着,许多中小学生的父母是流水线工人和服务于工业的个体商贩,带薪休假和弹性调休制度并无落地土壤。因此,生计所系,“手停口停”,他们或无闲暇照料孩子,或鲜有余力支付托管或研学费用。家庭,在这里往往难以成为托载春假的支点。

位于临沂罗庄区的临沂河北小学 许金星摄

走在罗庄街巷,常见三三两两聚集的孩子骑着电动车在城中四处穿梭,扎堆消遣时间,不少留守儿童在假期落入“托管真空”。

闵庆龄经营一家街边餐饮小店,罗庄来往的货车司机常来吃饭,丈夫在陶瓷厂打工,她忧心青春期的女儿出门或有风险,但也少有时间加以照料。她不无担忧地提到,放假以来,女儿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而后便躲在房间里使用电子产品。更深的焦虑则来自想象开学后,女儿与假期“弯道超车”的同学成绩差距会进一步拉大,“送不起辅导班,也管不住玩手机。”闵庆龄感到无力。

兰山与罗庄,折射出两种典型的现实截面。在社交平台,有一句评价也颇为流行——“对春假的态度,其实取决于家长解决问题的能力。”无论支持或反对春假,许多家长均对此深有共鸣。

究其本质,核心的两个变量正是“钱”与“闲”。有钱有闲,一切问题迎刃而解;有钱无闲,可外包于托管、研学机构;无钱有闲,亦有丰富的本地免费文化资源可供游乐。处境最为为难的,无疑是“闵庆龄们”——无钱无闲,春风难渡。

一场复杂应考,多元主体共写“解”

在临沂平邑县汇金湾社区,“闵庆龄们”的孩子或许可以找到安心的去处。春假期间,这里的社区并未袖手旁观,而是主动介入、主动解困,以公益托管形式“接住了”无人看护的学生。

明亮的护眼灯、整齐的桌椅、齐全的文具,工作人员与志愿者全程陪伴,孩子们可在安全环境中阅读、做游戏。县中、县小的孩子们虽无法远游,却有了与同龄人相处的自在空间。

此外,优惠供给的文旅资源也为财力有限的家庭“解了围”。如平邑的龟蒙景区、九间棚景区等对八年级及以下学生免首道门票,天宇自然博物馆面向本地群众实行优惠票价。

临沂市博物馆(北城馆区)内,讲解员带领参与研学的孩子们了解文物 许金星摄

临沂市博物馆则提供了免费公益讲解及价格适中的研学项目。二年级的男孩走出博物馆,兴奋地抱住下班后来接送的妈妈说,“原来青铜器在很久以前是金黄色的!”

在较早试行春假的江苏、佛山等地,工会、妇联、团委等均组织了主动兜底的公益托管服务,初具“社会化抚养”的雏形。

过去,农耕忙时,乡村小学也会放春秋“麦假”,孩子们在田间地头分忧家中繁重的劳作,同时也可享受几日痛快春光,这是很多“80后”于乡村生活的美丽记忆。临沂桃园小学的家长丁一鸣便选择将孩子送回农村老家,来一回爷爷奶奶做领队的免费游学,兴许结束后孩子就能“分得清韭菜和麦苗”。

走访中,记者还发现了一种富有民间智慧的形式——“互助拼娃”。同小区的父母若均需上班,可轮流请短假后接力看护,几家孩子凑在一起短游或户外活动,亦可享无限春光。山东财经大学工商管理学院副教授张晴对这一解决方案十分赞同,“这既降低了单个家庭的压力,也让孩子在交往中获得成长,恰恰契合了春假锻炼社交能力的初衷。”

临沂开慧实验学校

临沂开慧实验学校小学与初中部在春假的头两天,选择免费组织集体去金锣火腿工厂参观,“如果连本地的龙头企业怎么生产、用到了哪些技术,都没有实感,谈何激发孩子对家乡的认同呢?”毛晓飞的考量很实在,能减少头两日的看护压力,家长亦感到轻松许多。

山东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胡浩然强调,若让托管压力、看护成本仅仅转化为家庭隐性支出,就削弱了政策原本应有的社会效益。

换言之,尽管这是一项教育政策,但家庭、学校不应成为唯二提供解决方案的责任主体,它们也无法真正“包办”一切。社会、政府等主体均需共同介入,积极补位,主动伸出双手,托举每一个孩子充分享有春天的美好权利。

值得关注的是,一个常被简化的视角在于:学生作为这场假期的真正主角,其声音却鲜有被倾听。从走访来看,低年级的学生普遍渴望春假,但仍有部分学校“换汤不换药”,布置了每日打卡任务及周末作业,甚至有学生反映作业较平日更繁重,负担并未真正卸下。

被升学压力裹挟的高年级学生则对假期反应不一。有学生计划抽出一天和同伴去露营,也有学生准备埋头苦学。因为四月以来,适逢清明、春假及此后“五一”假期,为完成预定教学计划,本就较短的春季学期日常课业只得进度更快、压力更大。并且,假期一旦结束,马上需直面中考改革后首次“一模”,假期只能和玩乐脱钩。

幸好放假仍能带来相对放松的心情,它本质上提供了一种物理意义上的强制暂停——“让我们能在统一的节奏里,自己喘口气。”临沂第三十四中学初二学生丁子涵说道。

正如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副研究员王学男的观点:春秋假就像学习节奏中的缓冲带,也如一份恰到好处的留白,让孩子在张弛有度中找到学习节奏;亲身体验后形成的具象记忆,也远比抽象的文字符号更易被吸收。

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亦向记者强调,“学生教育,远不止学校教育。”回归教育本质,打破有围墙的教室,将教育延伸至社会、自然等“大课堂”和“行走的课堂”。

这便是中央民族大学教育学院副院长蔡可所述的“泛在教育”——让教育无处不在,让学习随时发生。

春假迟迟“再出发”,年年常“春”有盼头

回看历史,春秋假并非新鲜事,其中更蕴藏着今日“又一春”需镜鉴的经验。

早年间,“麦假”“农忙假”随1995年双休制度全面推行而逐渐淡出。2004年,杭州市率先开设春假,最初的安排也颇为大胆:春假自4月25日开始,后与“五一”相连,共长达15天,直到2010年前后才缩短为3天。

从历史脉络来看,春秋假的推行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坦途。在杭州,2009年就因有学校对春假打折扣而导致学生自建网站呼吁“归还春天”,并引发社会热议。正是在这样涌动的民意反馈中,政策得以持续优化和“打补丁”。

但整体来看,这场于一个经济发达、资源充沛城市的春秋假实验更像一场“静悄悄的革命”,未能在全国掀起广泛效仿的风潮。

其实,国家政策层面也早有多次发力。2013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国民旅游休闲纲要》首次明确提出,地方政府可以探索安排中小学放春秋假。

此后2014年、2019年、2020年等,国家发展改革委、教育部等多部门均多次重提春秋假。但十多年间,真正落地者寥寥,除杭州及少数城市零星试点外,多数城市始终未有响动。

那么,为何在今年,春秋假真正迎来各地纷纷落地的“脆响”?

临沂春假前一天,临沂三河口小学门口 许金星摄

根本原因在于这一政策的位置与角色发生了深刻变化。

2025年3月与9月,国家多部门连发两道文件《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关于扩大服务消费的若干政策措施》,将春秋假从教育“独角戏”正式纳入与扩大内需、提振消费等经济战略紧密相连的大棋盘之上。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支持有条件的地方推广中小学“春秋假”。其推行进一步获得顶层设计的强力支撑。

政策的角色,便从一项单纯的教育安排,升级为以教育为圆心,联动经济与民生的重要抓手。

这一转向,源于清晰的经济外溢效应。正如张晴所分析,若只算单个家庭的账本,难免片面;其真正价值在于以亲子、文旅消费为支点,撬动整体市场的一池春水。

“这是一项需要长期评价的政策。”张晴说,“假期消费要是能带动上下游产业复苏,经济实现正向循环,最终会回馈到每个小家庭。”

然而,在释放红利的同时,也需警惕城乡落差的扩大。胡浩然提醒,尤其是济南、青岛这类中心城市,凭借其人口与资源集聚优势,易形成虹吸效应。政策需主动引导资源下沉,研学实践、红色教育、乡村体验等春假重点场景向县域、乡村延伸,让文旅资源和消费流量更多流向农村地区。

参考今年春假期间,沂水全县接待游客量同比增长300%的数据不难发现,春秋假作为一个新增变量,只要规划得当,有望成为县域经济又一强劲增长极。

更美好的愿景也在于:春秋假不仅可以做大蛋糕,还将优化“蛋糕口味”。

临沂春假第一天,家长们在下车点接结束研学的孩子 许金星摄

“除了给孩子‘买买买’,家长们未来会更乐于为研学、社会实践和高质量陪伴付费。”胡浩然指出,春假催生的“研学热”“亲子游”等新趋势,本质上反映了我国家庭消费需求正在发生一种结构性变化:从传统的物质与观光消费,向教育型、体验型消费升级;全年消费结构也将从集中式、突击式转向分散式与常态化。

“这不仅是一种消费选择的变化,”他强调,“更是一种能促进经济平稳、健康发展的结构优化。”

经济层面的红利十分清晰,另一重更隐蔽的社会价值在于,春秋假或可“倒逼”职工休假制度的完善。

如今,我国许多企业员工“不能休、不敢休、不愿休”的问题依然严峻。熊丙奇观察到,在其推广过程中,“有很大一部分父母是专门请假陪孩子出去玩的,它反而起到了一个促进职工带薪、弹性休假制度落实的作用。”

胡浩然也赞同,春秋假本身就是一个有力的抓手,经济越发达,社会越成熟,春秋假与职工休假制度的同步衔接也将成为常态,进而释放出更持久、更健康的红利。只是,这不能仅靠企业自觉,还需通过为企业减税降费、财政补贴等倾斜政策予以激励。

综而观之,作为一项教育领域的政策创新,春秋假的“性价比”尤为突出。

正如一块有分量的投石,其湖心落点是自然、人格、生命与社会教育,但当它掷入时,还激起了经济的涟漪、倒逼了制度的完善,并试图勾勒一个更加自主且富有成长性的童年图景,这或许正是其复合价值所在。

如今,首秀已在临沂和德州热热闹闹地开场,但若要年年常“春”,它更需被视作一场考验耐心、决心与施策智慧的“长考”。

春风赶人忙,不负少年游——回归育人本质,唯有各界共送春风,才能把这个“新鲜事”,讲成一个浇灌幼苗、静待参天的“好故事”。

(大众新闻记者 张瑞雪 许金星)

责任编辑:于春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