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世界计量日｜一台“鬼秤”里的“猫鼠游戏”

5月20日早晨7点，威海荣成北大街海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

一位年轻姑娘拎着刚买的鲅鱼，走向市场出入口的公平秤。她把塑料袋放上去，看到数字和刚才店家报出的重量一致，才敢松口气。

过去几年，“鬼秤”几乎成了中国消费领域最顽固的信任危机之一。从海鲜市场到水果摊，从夜市到流动商贩，“缺斤短两”现象接连曝光：有人买一斤虾、袋子占二两，有人发现电子秤暗藏遥控器，还有博主在全国“打鬼秤”，评论区充斥着负面情绪。

而这背后，实际上是基层市场监管长期面临的治理难题。电子计价秤数量庞大、使用场景分散，传统监管长期依赖“人盯人”巡查，很难追上花样翻新的作弊手法：改装芯片、密码切换、远程遥控、预设模式……监管与“鬼秤”之间，像一场疲惫而反复的“猫鼠游戏”。

但最近几年，不少地方开始用数字化手段应对“鬼秤”等民生计量难题，重建市场信任。在第27个世界计量日到来之际，记者前往威海、日照、宁阳等地进行观察采访。

01

给电子秤装上“身份证”

5月19日下午，在威海市一家大型连锁商超的生鲜水果区，63岁的退休教师王丽娟正在用手机扫描电子秤旁边的二维码，页面立刻显示出这台秤的检定日期、有效期限、检定机构、是否合格等信息。

“原来秤也有身份证。”她感慨道。

这是威海市场监管部门为市民搭建的民生计量器具信息查询平台。截至目前，全市3500多台大型商超电子秤全部接入系统，每家商超实行“一店一码”，消费者扫码即可查询。

“以前，顾客对称重有疑问，我们只能把电子秤的检定证书拿出来解释，但很多人看不懂，也不愿看。现在，二维码一扫，信息直接公开，大家心里都更踏实。”该商超生鲜负责人说。

一个小小的二维码，改变的其实是过去消费纠纷中最关键的问题之一：信息不透明。

长期以来，消费者和商户之间始终存在着“秤准不准”的猜疑。多数人看不到检定证书，也无法判断电子秤准不准。久而久之，“是不是被坑了”，就成了不少消费者在交易时出现的一种下意识担忧。

“公平与诚信是良好市场秩序的基石。”山东省市场监管局计量处相关负责人表示，计量问题看起来只是几两几斤的小事，但长期累积下来，消耗的其实是市场信任，而信任一旦受损，最终影响的是消费信心和经济活力。

在威海的荣成北大街海鲜市场和长峰邻里农贸市场，300多家商户换上了接入物联网的智能电子秤。这些秤由市场开办方统一采购，称重信息通过系统平台收集，一旦发生计量纠纷，可通过平台进行追溯。

记者了解到，这种智能电子秤并不便宜，许多市场方不愿意承担这笔成本。但现在，有越来越多经营者意识到，计量公平事关消费环境，一旦口碑受损，最后波及的还是自己。“长期来看，这笔账是值得的。”荣成北大街海鲜市场相关负责人说，“大家买东西更放心，市场人气也更稳了。”

02

压缩“鬼秤”生存空间

电子计价秤作弊手段五花八门，大致可分为人为调整重量和通过芯片、程序篡改数据两类。其中，利用芯片作弊的电子秤因手段隐蔽，被俗称为“鬼秤”。

“这种秤外观看起来和正常秤几乎没有区别，作弊程序藏在内部，普通消费者甚至监管人员在现场都很难发现。”日照市计量科学研究院民生二部部长厉浩告诉记者，一些“鬼秤”甚至只需断电、重启或按键切换，就能迅速恢复正常状态。消费者即便发现“缺斤短两”，商家也常以“忘记去皮”“操作失误”等理由解释退款，由于缺乏消费记录和证据，维权比较困难。

从全国查处情况来看，“鬼秤”的生产、销售往往跨区域流通，违法改装链条隐蔽，基层监管部门很难从源头端进行有效控制，更多只能在流通和使用环节加强治理。在实际消费场景中，“鬼秤”多出现在海鲜餐饮等高消费领域。由于海鲜单价较高，称重直接关联结算金额，一点细微偏差，都可能让消费者多花数十甚至上百元。

5月18日，在日照市东港区一家海鲜大排档的点菜区，电子秤旁边摆放着一枚砝码，上面清晰标注着“200g惠民砝码”。不少游客在点海鲜时，会顺手把砝码放到秤上试一试。

“游客的验证具有随机性和不确定性，商家不知道谁会复秤，什么时候拿砝码测试，这本身就会对其经营行为形成约束。”日照市市场监管局计量科科长刘西伟说。

目前，当地已在80余家海鲜餐饮单位免费配置惠民砝码，覆盖东港区、山海天旅游度假区等游客密集区域。消费者在点菜时即可现场核验电子秤准确度，有问题直接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相当于把过去只能依赖事后投诉的纠纷，尽量前移到交易现场解决。

除了“物防”，日照也开始用数字化手段压缩“鬼秤”的生存空间。依托“高新阳光链”数字政府一体化平台，日照市市场监管局高新区分局搭建“智慧计量”模块，对新发地市场等当地三大农贸市场的326家计量使用单位、555台在用计量器具，实施动态监测。

“正规的电子秤在出厂时都会有铅封，也必须经过计量检定，合格后才能投入使用。”刘西伟介绍，“鬼秤”往往涉及私自改装，一旦拆封、改装，大概率会破坏检定状态。上述系统虽不能自动识别“鬼秤”，但执法人员可以通过设备备案、检定周期、异常数据、离线状态等信息，提高发现问题的能力，其核心是督促商户定期检定、压缩作弊空间。

近三年来，日照累计发现并整改问题秤23台，查处电子秤违法案件16起。同时，旅游市场投诉也在下降：2025年，全市涉旅投诉数量同比下降27.36%，计量领域投诉持续保持低位。

03

精准化解加油站计量纠纷

5月17日，宁阳县文化路东首与东外环交汇处，一辆白色SUV刚加完油，车主就掏出手机扫了加油机上的二维码，不是为了付款，而是查看计量检定证书、每批次油品出厂质量报告和抽检记录等信息。

“过去，消费者对加油量总有各种顾虑，比如‘为什么我的车是50升的油箱，却加进去了55升油’‘为什么这次加满后，感觉没上次能跑’，诸如此类，很多时候我们解释了也没用。”中国石化山东泰山石油宁阳县公司经理丁歆歆显得有些无奈。

这种不信任，深刻影响着加油站的经营生态。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国加油站数量已较2021年高点下降7.5%，未来五年，预计还将有约2万座加油站退出市场。对许多基层加油站来说，消费者信任，正成为比价格更重要的竞争力。

“加油机虽然都有检定证书，但大多锁在抽屉里。消费者看不到，也看不懂。我们做的，其实是把这些信息放到阳光下。”宁阳县市场监管局计量和标准化科科长朱晓光说。

从去年春天开始，宁阳县市场监管局着手搭建县域成品油计量信息管理系统，对全县65家在营加油站实行“一机一码”管理，每台加油机张贴专属二维码，该码连接着“即诉通”消费纠纷解决平台。消费者若有疑虑，可通过小程序直接与加油站负责人联系，也可以上传视频、照片等证据，监管部门会同步备案。

“目前来看，很多纠纷都是误会，但误会积累久了，就容易变成信任危机。”朱晓光介绍，大部分投诉都集中在加油量上，但这多是车辆结构、油表误差等导致的偏差。因此，为了帮助大家直观了解加油机计量原理，小程序还会同步推送常见计量问题解释和维权指引。

目前，当地已联合税务、商务、计量技术机构等部门建立数据共享机制，对投诉热点和风险点位进行动态分析，实施分级分类监管。该模式推行以来，全县成品油投诉同比下降62%，投诉处置时长从过去平均5天压缩至2小时。

（大众新闻记者 王鹤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