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河口，站成一棵树

渤海湾的风是咸的，风一吹，地表便泛起一层白茫茫的盐霜。这里地下水位高、土壤含盐量大，寻常草木难以扎根。

在黄河口，当地人大多记得有个地方叫“一棵树”。上世纪60年代，胜利油田初建时，如今的东营市河口区孤岛镇一带还是茫茫盐碱荒滩，百里不见绿意，唯有一株细柳孑然挺立，成了方圆百里唯一的醒目地标，得名“一棵树”。

一棵树的枯荣，是一代人刻骨铭心的集体记忆，更叩问着一道沉甸甸的时代命题：环渤海绵延的盐碱滩上，何时才林带连绵？

如今，再驱车驶入东营市的东八路，一路向北前行，满目青绿奔涌入眼。有一种树木身姿端挺、枝叶浓茂，远看如松柏般苍劲沉郁，连绵铺展成浩浩林带，最高可长至六七米，硬生生在曾经寸草不生的盐碱地上，撑起一片连绵生机。

“这就是我们选育的乔木型柽柳‘鲁柽1号’，它们不再是贴地丛生的灌木，而是长成了主干笔直的乔木，非常适配沿海防护林建设与盐碱地生态修复。”说话的是杨庆山，山东省林业科学研究院寿光盐碱地造林试验站站长。数十年扎根野外荒滩，烈日与风霜刻进面容，他皮肤黝黑、行事干练。

长久以来，环渤海滨海地带普遍面对有岸无林、有滩无树的窘境。沿海风大浪高、盐碱深重，最需要高大连片的乔木防护林挡风固沙海雾、守护岸线良田，可绝大多数常见树种根本耐不住重度盐碱侵蚀，在这里无法存活。

柽柳，常见灌木，别名观音柳、红荆条，是典型的盐碱地指示植物。它天生耐盐耐荒、生命力极强，本是这片土地最适配的原生草木。可它天生低矮丛生、生长缓慢，始终脱不开灌木形态，难堪沿海防护林的大任。

放眼盐碱滩，别的树种活不下来，唯独柽柳就地适生、可塑性极强，具备选育改良空间。一念至此，多年萦绕在杨庆山心头的想法愈发坚定：能不能突破植物固有天性，把丛生灌木的柽柳，选育成主干分明、高大挺拔的乔木树种？

这份初心生根的地方，便是坐落于寿光北部盐碱滩上的山东省林业科学研究院寿光盐碱地造林试验站。

这个建于1955年的试验站，地处乡野、人烟稀少、条件清苦，却是我国最早专门攻关盐碱地造林难题的三家科研机构之一。几代林业人在此辛苦筛选，立志啃下盐碱地造林这道世界性难题。

“别看站里只有七八个人，又身处穷乡僻壤，但使命光荣，肩负着为植树造林、绿化祖国选育优良树种的重任！”2000年7月，杨庆山从山东省林业学校毕业，走进了这座小院。报到当天，时任站长刘德玺的几句朴素叮嘱和着一碗带着咸涩味的凉白开，深深烙印在他心底，他与柽柳一生的缘分也从此结下。

其实早在林校课堂上，杨庆山便记住了这种特别的植物：貌不惊人，却能在绝境之中顽强生长。工作之后，跟着老专家野外调查，他越发被柽柳坚韧沉静的品性所打动。研究团队也很快定下清晰方向：不再走简单移栽、被动种树的老路，立足种质创新、定向繁育，立志让低矮丛生的柽柳拔节长高、挺立成林，为整个环渤海盐碱地带培育出乔木良种！

这几乎是在挑战一种长期形成的认知。

从2006年开始，山东省林业科学研究院研究团队奔赴东营、潍坊、滨州，后又跨至河北、新疆等地大范围摸排，广泛采集优良野生柽柳种质资源。后来初步筛选出126株优良单株，逐一开展无性繁殖、定点栽植、长期观测、反复比对。

柽柳究竟能不能长高？让杨庆山更加坚定信心的，是那年深秋的西安之行。霜降时节，万木凋零，西安城南大慈恩寺内，一棵高大柽柳苍翠挺拔、枝干粗壮，树干粗壮到难以合抱。目睹这一切，杨庆山心中最后的犹疑彻底消散：“柽柳可以长高，只要找对选育路径，一样能长成顶天立地的乔木！”

他小心翼翼地在根部地面旁生的树枝上剪下几根枝条，揣进衣服兜里。当晚，便踏上返回山东的火车。当年的几根细枝，经过精心培育，如今早已成为十几棵挺拔的柽柳树。

此间多年，杨庆山和同事们不仅在山东、天津、河北环渤海地区寻找柽柳种质资源，还多次深入新疆、内蒙古、宁夏等地的沙漠荒原、盐碱滩涂进行标本采集，累计行程超过10万公里。

寒来暑往，岁岁坚守，漫长观测与反复选育终得硕果。研究团队终于发现其中一个特殊品系——主干清晰、顶端优势突出，是名副其实的落叶乔木，树高可达六七米，胸径十余厘米。同样生长周期内，它的生长量是普通灌木柽柳的两三倍，御海风、固沙土的能力成倍提升。

这一品系被命名为“鲁柽1号”。2019年，一举斩获全国十佳耐盐碱苗木金奖。

“鲁柽1号”的珍贵，不只在于其能在盐碱绝境中顽强存活，更贵在可逐年由表及里改良土质，徐徐疗愈这片受伤的土地。

过去，东营为推进绿化，常要异地取土、客土造林，不仅经济成本居高不下，在如今严格守护耕地红线的背景下，早已难以为继。选育本土耐盐良种、依靠植物天性自然改土，才是治本长久之策。

柽柳通过叶片上的泌盐腺，将吸收的盐分排出体外；而大量落叶又会逐渐转化为有机质，改善土壤结构。经过三至五年持续生长改良，重度盐碱地便可逐步具备培育其他绿植的基础条件。“我们测算过，连片种植三到五年后，土壤含盐量能从10‰降到3‰左右。个别黏土厚重、渗水偏弱的特殊地块，改良周期会稍有拉长，但整体修复效果同样稳定可观。”杨庆山说。

依托这份得天独厚的特性，“鲁柽1号”在环渤海盐碱大地广泛扎根。如今仅东营境内，造林面积便达2万多亩，行道树、海防林带、生态林错落分布，黄河三角洲一带到处都有它的身影。

“盐碱地上，山东大力推进‘以种适地’与‘以地适种’相结合，建成滨海抗逆树种国家林木种质资源库和国家白蜡重点良种基地，选育耐盐抗逆新品种26个，推广盐碱地生态修复技术10余万亩。”省自然资源厅二级巡视员段秀铭介绍。曾经白茫茫的荒滩慢慢褪去盐霜，草木日渐繁茂，区域生物多样性悄然丰盈。

这片林子，早已不只是单纯的沿海防风生态林。

2022年6月，山东省林业科学研究院发布信息：“柽柳林下管花肉苁蓉高效栽培技术”面向社会征寻合作伙伴，联系人就是杨庆山。原本只承担生态防护功能的柽柳，在科研深耕之下，延伸出一条全新产业链。

柽柳是管花肉苁蓉的寄主，潜在经济价值巨大。研究团队探索出“柽柳+肉苁蓉”林下种植模式，攻克机械播种、单侧接种等多项技术难关，让原本单一的生态林，同步产出特色经济作物，孕育经济价值。

在潍坊市滨海经济技术开发区“南红北柳”生态工程中，3000亩柽柳林已经形成规模，70余万株“鲁柽1号”亭亭玉立，林下配套种植肉苁蓉、蒲公英等药用经济作物两千余亩。一亩林地，既护生态又助增收，亩产值稳稳突破万元，走出了一条盐碱地生态价值转化新路径。

良种选育没有终点。在“鲁柽1号”成熟推广之余，“鲁柽2号”“金滩柽柳”等新品接连问世，适配我国南北方不同水土环境，柽柳家族愈发壮大多元。

眼下，研究团队又向着饲用型柽柳发起攻关，依托其速生、耐盐耐荒的特征，挖掘饲草供应新潜力，最大化释放非耕地土地的综合利用价值。

从初代科研人拓荒破题，到杨庆山接续奋斗，柽柳选育事业已是四代人薪火相传。

如今，“鲁柽1号”已在全国14个省份推广应用，并且被山东、宁夏审定为省级林木良种，还入选国家林草局“三北”工程造林种草林草良种推荐目录。仅黄河流域，累计推广面积就超过20万亩。这份常年与盐碱荒滩为伴的默默坚守，也收获了沉甸甸的认可——不久前，杨庆山获得2026年“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曾经，苍茫盐碱滩上，唯有孤柳一株，独自面对漫天风沙白碱。而今，万千柽柳连片挺立，风沙、退白碱、养水土，为万物生灵留住栖息家园。

在黄河口，低矮丛生的柽柳，终于挺直了“腰杆儿”，站成一排排笔直大树，改写了盐碱荒滩的旧日模样。杨庆山与一代代深藏功名的林业人，亦站成了一棵树，默默扎根、顶天立地，守护岁岁青绿。

（大众新闻记者 苏月鹏 陈晓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