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亭｜从23名干部被问责，看“药水杨梅”背后的监管失灵

5月24日深夜，福建漳州龙海“药水杨梅”事件持续发酵后，当地发布通报，一次性问责23名党员干部，农业农村局、市场监管局以及乡镇干部均被处理，其中2人被直接免职。

很多人不理解：违规“泡药”的明明是商贩，为什么最后这么多干部被追责？

因为这件事真正暴露的，绝不是几个商贩黑心，而是整个初级农产品监管体系失灵。

杨梅是一种较难保存的水果，它皮薄、汁多、保鲜期短，可市场又要求其颜色鲜、甜度高、卖相好，还要能长途运输。

于是，当冷链不足、预冷缺失、损耗率高的现实困境，遇到一桶几块钱就能延长保鲜期、抬高卖相和售价的“神药”，再加上远高于成本的违规收益，“药水保鲜”便很容易从个别人投机，变成行业潜规则。

其实不只杨梅。初级农产品监管，是食品安全体系里相对薄弱的一环。

它不像工厂食品那样，有固定车间、完整包装、明确批次和标准化生产。杨梅从果农到收购商，再到批发市场、电商平台，中间环节太多、流通太快，很多还是散装、混装。今天摘，明天卖，后天可能已经被消费者吃完。可专业的检测结果往往要等几天才出来，等监管部门发现问题时，相关产品早就流向全国了。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地方的食品安全监管总会陷入一种事后尴尬：不是不查、漏查，而是监管速度跑不过流通速度。

但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生产端。

目前，中国大量初级农产品依旧是“小农户+大市场”模式，但基层农业监管长期面临“人少、点多、链条长”的现实困境。面对分散农户和快速流通市场，一些地方很难做到高频、精准、常态化监管。结果就是，纸面上的制度很完整，现实里的监管却很难真正下沉到地头去。

而熟人社会，又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困境。

在很多产区，商贩、果农、村干部彼此熟识。大家都知道“泡药”不对，但没人愿意举报。因为举报意味着断人财路，执法意味着得罪熟人。最后，违规行为就会从“偷偷摸摸”，逐渐变成“大家默认”。

在这种“土壤”下，“药水杨梅”绝非偶然，而是一种灰色生态的集中爆发。也因此，这次问责范围之广、力度之大，涉及区农业农村局、区市场监管局以及浮宫镇、白水镇、郊边村、后宝村等6个监管不力的单位。

农业农村部门被追责，是因为源头风险监测、行业规范和日常监管没有真正发挥作用；市场监管部门被追责，是因为流通环节没有形成有效拦截；乡镇和村干部被追责，则是因为问题就发生在属地眼皮底下，却没有做到及时发现和上报。

食品安全最怕的，不是没人管，而是“人人都管、最后谁都没管”。农业部门觉得问题出在流通上，市监部门觉得根源在生产端，乡镇认为专业监管归上级部门，村里又觉得收购是市场行为。最后，责任被层层分散，问题却一路畅通无阻。消费者，就成了最后一道“人肉防线”。

更残酷的是，一旦出事，遭殃的不是个别违规者，而是整个产业的信誉和未来。不少媒体报道称，龙海杨梅订单已经出现“断崖式下滑”，有外地市场对福建杨梅“一刀切”禁入，甚至有果农直言“售价不及采摘成本，摘越多、亏越多”。

此外，“药水杨梅”敲响的另一个警钟是，食品安全不能总停留在“媒体曝光—舆论发酵—集中整治”的被动循环，真正的治理也不能止于事后问责。更关键的，是要让违规者不敢越线、不能钻空、不值得冒险，让守规矩的人不再吃亏。

否则，被“泡坏”的，就不只是今年这一季杨梅。

（大众新闻记者 王鹤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