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故事|一粒南粮的北烘自述
修从涛 刘童 来源:大众新闻
2026-05-31 09:43:35独家
我是一粒来自河南南阳的湿小麦。前几天,绵延不绝的连阴雨,给家乡麦收带来不小的影响——大片成熟的麦子泡了雨水,有的已经开始发芽霉变。
在与家乡接壤的湖北襄阳,小伙伴们的处境不比我好,有的麦粒含水量高达50%至60%。我们有个共同的难题——家乡的烘干塔昼夜不息,但烘干能力已见底。
危机之中,一场跨越千里的“烘干接力”迅速展开。山东郓城县,这个位于鲁西南的产粮大县,利用本地小麦集中收获前的设备空窗期,敞开7个烘干基地,向我们伸出援手。
近两周时间,从湖北襄阳和河南南阳出发,一辆辆满载湿小麦的大卡车昼夜兼程开往山东郓城,一场与霉变赛跑的“南粮北烘”在这里上演。


麦收遇上连阴雨
“吱呀——”随着大卡车的闸门拉开,我从挤得密不透风的车斗里掉了出来。5月30日一早,跋涉了600多公里,我来到了山东郓城。
其实,头一天的上午,我和同伴们还在南阳的麦田里。连日的阴雨让我们浑身湿透,原本饱满的麦粒有了发芽霉变的迹象。好在雨停了,收割机赶忙下地,把我们收集了起来。
搁在正常年份,像我们这样的新收小麦,收下来稍加晾晒,含水量就能降到12%左右,可以安稳入库。可今年老天爷不给机会——麦收窗口刚打开,就赶上了“烂场雨”。
襄阳情况最糟,5月中旬当地陆续开镰收麦,5月16日起就遭大雨突袭,不少小麦倒伏出现霉变;5月23日第二轮强降雨再至,两场雨之间只给了两三天喘息时间,小麦适收期从往年的7天到10天被压缩至仅3天左右。
一场“雨口夺粮”紧急展开,山东、河南等地4200多台收割机跨省驰援,帮助抢收襄阳540万亩小麦。南阳情况类似,也遭遇了这两场降雨,好在南阳的麦收期比襄阳稍晚了几天,但持续降雨仍让成熟的麦子在田里就变了样,受灾严重的“芽麦”,已经开始有发霉变质迹象。

更糟的是当地的烘干能力已见底。听我的收购员说,襄阳的湿小麦不少已被送往山东郓城烘干。幸运的是,我也踏上了北上之路。
5月29日下午1点,我和小伙伴们被装上一辆大卡车,总载重35吨,说是也要送我们去山东郓城。说实话,我还有些窃喜——天气预报说,那边天晴着呢。
上了路才知道,这趟车的艰难比我预想的要多。
拉我的卡车司机郑会明师傅,为了帮我们节省运费,不走高速。他说,只有把运费压低,农户才不至于亏太多。
密闭的长途运输让我们的温度不断攀升,摸一摸靠里的同伴,已经发烫了。为了尽快到达目的地,郑师傅夜里只睡了三个钟头。他说,若耽搁久了,我们可能就会烧成黑色,透出酸腐味。
17个小时过后,我们终于抵达了山东郓城。这里天气晴朗,空气里都透着干爽。


从湿漉漉到飘麦香
郓城县供销社唐庙为农服务中心的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从南阳来的大卡车。“注意,里面温度高,先卸下来通通风!”唐庙为农服务中心主任李显忙着招呼卸车。
挡板一打开,小伙伴们因含水率高、挤得太紧,已被压成密实的块状,铲车师傅开着小推土机才将我们推下来。李主任拿起仪器往麦堆上一测——含水量45%。
国家标准要求入库小麦含水率12%左右,我们简直就是湿漉漉的“水麦团”。
湿小麦堆在一起很快就会霉变,李主任想出个两步烘干法:先烘到含水量25%,中断霉变;再烘第二遍,降到12%后存储入库。这么做的好处是,能让我们尽快进到烘干塔,最大限度地防止我们进一步霉变。
这阵子李主任天天围着烘干塔转。最多的一天,他们收了11车来自襄阳的湿小麦,烘干塔24小时连轴转,熬得他眼里布满了血丝,眼睛红红的。
人熬得难受,机器也是。5月24日,烘干塔的电机烧了,幸好服务中心提前备好了配件,半小时就修好了,这才没耽误烘干进程。
要我说,这功劳离不开郓城县供销社联合社党组书记、理事会主任薛广杰。“五一”过后,薛主任就让全县的供销社开始检修设备、配足零件,确保烘干塔一旦启用就能够高效运转,有故障也能第一时间排除。

卸下车不久,我就被铲车送进了烘干塔。热风缓缓升温,湿漉漉的感觉一点点消失。烘干塔师傅说,像我们含水率这么高的湿小麦,整个烘干流程需要5个小时。
当我从烘干塔出来时,浑身干爽。烘干师傅抓起一把麦粒,掐了掐,凑近闻了闻,麦香还挺足。
随后,我进入了郓城县总量2.6万吨标准化仓储库的其中一座,与先期到达的襄阳兄弟们汇合了。听他们说,郓城县供销社共有7个烘干基地、8台设备,日烘干能力900吨,自5月17日开始接收跨省湿麦以来,已累计烘干来自襄阳的湿麦超过6000吨。
从烘干塔出来的兄弟们命运不尽相同。像我这样之前发热不严重的,烘干后粒身变为金黄,可以作为人类口粮;那些烧得厉害的,即便过了烘干塔,皮肤仍有些发黑,有的还拖着长长的芽儿,无奈只能被划入了饲料组。


尽量减少农户损失
我们南阳的小麦兄弟们在郓城越聚越多。5月30日当天,共有7大卡车湿小麦运至唐庙为农服务中心,共约250吨。听李主任说,5月31日,还会再来至少两大卡车。
“收购价七毛二。”我偷听到薛主任与前来采访调研的记者们的谈话。他说,虽然湿小麦含水量挺高,但收购价不能压太低,供销社参与市场竞争,但更要能承担社会责任,不能让种粮农户寒了心。
这个价格怎么样?
与我一起入库的襄阳同伴,有第一批被送过来的。听他们说,同批运来的湿小麦含水率最高的能达到50%到60%,当地收购价只有四五毛一斤。听唐庙为农服务中心外派收购员李新龙说,湿小麦收购价是按出芽率和含水量情况定价,受灾轻的价格高些,严重的价格要便宜一些。
与12%含水量的小麦收购价每斤1.18元相比,我们湿小麦的价格确实低了不少,种粮的农户还能有得赚吗?
薛主任算了一笔细账:运输费压缩到每斤六分钱,烘干费用每斤五分钱,加上收购价尽量上浮,基本上能保证一亩地至少还有800元收入,确保保本,受灾轻的,还是有赚头的。

我知道,这笔账里,有司机师傅压低运输成本的辛苦,有供销社对设备人力的全力投入,更有所有参与这场“烘干接力”的人心底的默契——只为让受灾的农户少亏一点。
透过仓库气窗,唐庙为农服务中心的烘干塔还在不停运转。又一批湿小麦刚刚卸车。李主任喉咙已经沙哑,仍在接打电话:“下一车什么时候到?好,我派人接。”同一时刻,李新龙的收购团队转战各收粮点继续收麦;司机郑师傅已返程南阳,去拉下一批麦。
跨越千里的北上路,我成了这场“南粮北烘”的亲历者,也见证了中国粮食跨区域抢收协作背后每一个链条的转动。
再过三五天,郓城当地的小麦也要开始丰收了,仓库里也将迎来郓城当地的小麦。我会把这个“南粮北烘”的故事告诉他们。
(大众新闻记者 修从涛 刘童)
责任编辑:韩雨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