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麦熟时,「朱之文」和他的村庄
王鹤颖 来源:大众新闻
2026-06-10 16:23:24独家
导读:一个人的成名,如何改变了一座村庄;经历流量起起落落后,这座村庄又留下什么。
6月5日芒种这天,山东省菏泽市单县朱楼村格外嘈杂。
这里是“大衣哥”朱之文的故乡。上午10点半,朱之文走出布满摄像头的院门,把草帽扣在头上,准备去地里收麦子。电动三轮车刚一发动,守在门口的几十人就举着手机跟了上去。
自从前几年没那么火之后,他很少见到门口聚集这么多人了。从家里到麦地,不过10分钟车程,镜头却一路相随。到了地里,有人蹲在田埂边直播,有人踩着麦茬找机位。红色包装的凉茶饮料恰到好处地出现,多家种子公司的广告彩旗随风飘扬。
风吹麦浪,也撩拨起一本本生意经。对农民来说,收麦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农忙。但在朱楼村,麦子之外,总还有别的东西等待收获。
6月5日,“大衣哥”朱之文在自家地里收麦子。

“一个人”的村庄
朱楼村不大。
从村口到朱之文家,开车不过几分钟。进村前,我们停下来问路:“朱之文家在哪儿?”
一位正在路边干活的大姐抬起头,指了指:“前面右拐。”
没有迟疑,也没有多余的话。外地人进村,多半都是来找朱之文的。
车继续往里开。先经过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这条路朱之文出资了1万多。再往前,有一个黑色塑料水塔,塔身上几个白漆大字已经有些斑驳——“朱之文捐”。水塔南边的路,据说也是朱之文掏了八九万元才修起来的。
夏收时节,乡亲们大多在地头忙活,村里冷冷清清。拐进他家巷子时,人才明显多了起来。
不足三米宽的村道上,站满了附近村民、短视频博主,还有从北京专程赶来的媒体同行。一辆印着加多宝标识的厢货车停在一旁,几名穿红色文化衫的工作人员说,他们早晨六点多就到了,带了几百箱凉茶来免费发放。
朱之文在家门口给大家派发饮料(注:朱之文与该品牌无合作关系)
不一会,在几十部手机的簇拥下,朱之文出现在人群中央。灰衬衣、黑长裤、黑皮鞋,头戴草帽,脖间搭着一条粉色毛巾。有人喊“‘大衣哥’朱之文”,有人喊“南天门大将军”,声音此起彼伏。
“朱之文就是个普通人。”朱之文笑着回了一句。在之后的采访中,他直言自己吓了一跳,不知道当时有这么多人。住他对面的村民也说,这些年,在朱之文家门口蹲守的人明显少了,平时偶尔也就三五人。
但芒种这天,许久未见的围观场面又出现了。趁着媒体采访,甚至有人“钻”进朱之文家里,在记者身后偷偷开起直播,直播间最高在线人数达六七千。
整整一上午,朱之文始终被各路镜头“围捕”。他和谁说两句话,立刻有手机往前凑;仰头喝口饮料,拍摄角度也跟着变。一位从河南商丘赶来的种子老板贴在他身侧,举着广告牌,寻找每一个入镜机会。
如果不是远处连成片的麦田和空气里浓重的麦香,这里更像某场商业活动。但现场没有人觉得奇怪。至少在朱楼村,人们从15年前,就开始习惯这种“怪诞”场景。

流量来又去、去又来
朱之文成名于2011年。
那年春节刚过,42岁的朱之文穿着一件借来的旧军绿色大衣,站上《我是大明星》海选舞台。一首《滚滚长江东逝水》唱罢,朱楼村的朱之文成了全国观众口中亲切的“大衣哥”。
也是从那时起,外地人不断涌进这个鲁西南村庄。村民说,最热闹的时候,村里一天能来上万人。
有人试图翻墙进院,只为近距离看一眼“大明星”;有人常年守在朱之文家门口,把镜头对准他的日常生活;有人把住房改成民宿,专做拍客的生意;有人隔三岔五上门喊话借钱,“盖房”“买车”“娶媳妇”……啥理由都有。
网友爬朱之文家大门(图源网络)
现任郭村镇朱楼村党支部书记的朱宇成,从1996年开始当村干部,如今马上退休,算是见证了这个村庄被流量改写的全过程。
“短视频兴起后,朱楼村几乎人人都在拍朱之文挣钱。”朱宇成说,朱之文不只带来了流量和游客,还有资源和企业。一家食品厂和一家体育用品公司先后落户朱楼村。这两年,回到家乡的青年明显多了,他们愿意在家做点小买卖。
明星效应下,这个以种地为主的村子里,流量一度成了新的生产资料。朱之文回忆,也是从2011年起,自己家的大门、围墙,就连门口的电线杆,都变成了“广告位”。至今,仍有企业在上面打广告,推销自家种子。
“我也没办法。”说起这些,朱之文的语气里带着无奈,“这么多年,广告换过很多次了,有自然掉的,也有新的贴上去。”
流量就像潮水,不可能永远停留在浪尖。后来,朱之文的热度慢慢退去,村民最先感受到变化:以前拍一天朱之文,比种一年地挣得还多;后来拍上三四天,也“只能挣一个馒头钱”。所以,大家又回到地里,麦子熟了收麦,玉米种下等秋收,把日子过回原来的节奏。
但今年春天,李雪花在直播间随口说的一句“你就是朱之文”竟成为网络热梗,朱之文重回大众视野。短短两三个月,关于他的视频又登顶各大短视频平台。
流量绕了一圈,又回到朱楼村。朱之文已经坦然接受这一切。
“顺其自然呗。”朱之文说得轻描淡写。在他看来,流量就像天气,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事情。“大家喜欢我,来拍我、看我的人就会多;如果大家不喜欢我了,不邀请我去演出了,我就回家种地,家里养了小鸡小鹅还有小狗,这样的生活也很清净。”
朱之文在院子里情不自禁地唱起歌,他散养的小鸡也跟随旋律活跃起来。
采访中,他不止一次提到要“唱好歌,做好人”。他觉得,不能把名利放在第一位,真正的聪明人是先把事做好、把人做好,后面资源自然而然就来了。他时刻谨记中国音乐学院已故院长金铁霖告诉自己的那句话,“不去要掌声,而是要用你的水平赢得掌声”。
后来,他提到,自己的演出原本已经排到了8月底,但就在最近几天,开始有公司取消演出安排。对此,他没有表现出太多失落,只是摆摆手说,“这都正常。”
6月5日,记者看到,落户朱之文家附近广场小楼上的 “朱楼网红孵化基地”,大门仍旧上着锁;开在旁边的“之文度假村”,联系电话也依然是空号。

翻红后的朱之文变了?
如果只看今年的演出,朱之文似乎变了。
4月18日济宁曲阜“新青年音乐节”之后,他频繁站上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舞台。过去十多年,他面对的大多是房地产开盘、商场庆典和企业晚会的观众;如今,台下越来越多是喜欢他的年轻人。
朱之文身着黑西装亮相济宁“新青年音乐节”,与热烈氛围形成奇妙反差。
年轻人喜欢他的原因并不复杂。在这个充满包装和人设的时代,他身上那种未经修饰、近乎笨拙的真实,反而更显稀缺。
“我是从玩朱之文的梗,慢慢变成喜欢朱之文这个人的。”一位定居澳大利亚的网友告诉记者,最初,他只知道“山东现金王”,后来,刷到朱之文借钱给陌生人治病,以及他和妻子李玉华几十年相濡以沫的故事,才发现那些梗背后,是一个真实而具体的人。
“年轻伙伴喜欢我,不是因为朱之文优秀,是因为他们优秀,才喜欢我这个普通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年轻人缘,朱之文很高兴。
为了回应大家的热情,他开始穿上十几斤重的铠甲,以“南天门大将军”的新身份亮相各大景区;尝试与民谣歌手贰佰合唱摇滚歌曲《玫瑰》,站上过去从未接触过的新舞台;还学着把手放在脸旁比心“饭撒”,配合着成为网络新素材。
6月7日,朱之文又重登《星光大道》舞台,用浓重的乡音把自己这些新梗说了个遍。台上的他显得游刃有余,但在聚光灯之外,他的心里似乎也在“打鼓”。
今年“五一”期间,朱之文在河南开封万岁山风景区巡游
芒种这天,麦子收完后,朱之文发现收成比自己预想得好太多,家里根本吃不完,便打算卖掉。我和另一位来自北京的同行爬上三轮车车斗,跟着他一道去粮站卖粮。三个人坐在高高的麦堆上,麦粒在身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正午的风从金色田野吹过,刚才围绕着朱之文的人群、镜头和喧闹,渐渐被甩在身后,大家都难得放松下来。路上,朱之文忽地回过头来。这是那天,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丝迟疑。
“北京也有知道我的?”他小心翼翼地问。
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成名15年,有人喜欢他,有人讨厌他;有人夸他淳朴,也有人骂他作秀……各种评价从未停过。置身其中太久,有时连他也不确定,还有多少人在关注自己。
我们大声告诉他:“当然!全国各地都知道你,大家都喜欢你的真实!”
他笑了。
后来,一车麦子卖了4044元。对于一个年收入早已不靠种地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值得兴奋的数字。但拿到钱时,朱之文还是开心得像个刚卖完粮食的老农。
还没出粮站,给他提供这批小麦种子的品牌方就忙不迭拉着他拍短视频。他耐心地配合着录完,转头又提起另一件事,“这些钱,我要回去全交给(妻子)玉华。”
中午吃饭时,朱之文主动提醒我们,要不要把这个交钱的镜头拍下来。饭桌旁,李玉华坐着接过那叠卖粮款,低头笑了笑,后又看了看镜头。这一幕很难说有多少天然成分,又有多少经过了多年镜头训练后的自觉。
朱之文总说自己不懂流量,但他知道什么样的画面会被人记住。就像年轻人喜欢“南天门大将军”,他便接受这个由一段被骗经历衍生出的新标签;既然说自己是农民歌手,他就把芒种这天留给媒体。
晌午时分,麦田里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种子公司把广告牌插进了旁边老乡的地,压倒了几株庄稼。老乡发现后,赶来大声理论,还骂了几句脏话。但围在朱之文身边的人毫不在意,他们仍举着手机——
镜头里,57岁的朱之文站在麦茬上,细密的红血丝爬满两颊,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把日子攥在自己手里
朱之文常说一句话:“家有存粮,心中不慌。”
相比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他更相信脚下的土地。这种朴素的安全感,也塑造了他的处世方式——比起把事情交给别人,他更习惯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他没有助理、没有经纪人,更没有专业团队。短视频平台上,“大衣哥助理”等类似账号不胜枚举,有的积攒了几百万粉丝,有的每晚直播带货,但都未曾得到他的授权。
6月5日,朱之文准备从地里出发去卖粮
“我随身带着两部旧手机。一部是已经用了18年的诺基亚功能机,一部是8年前买的iPhone7。演出邀约、媒体采访,都打进这两部手机里。”朱之文说。
“为什么不找人帮忙?”
“不放心啊。”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坦言,自己曾经信过两次所谓的“经纪人”,结果都被算计了,这让他决定凡事亲力亲为,“话是越传越多,东西是越传越少。自己做自己的事,比较靠谱。”
这些年,尽管一大批账号靠着朱之文实现流量变现,而他自己却没有个人账号,未来也不打算注册。他给出的理由很简单,“怕回应不了粉丝的期待”。他觉得,开了账号,就要对粉丝负责,可自己既不会运营,也没有时间天天更新,与其答应了做不到,不如一开始就不答应。
“忙的时候,一个月我只能在家呆不到一星期。要不在外地演出,要不就是在去演出的路上。”说到这,朱之文笑了笑,“我的主业是种地,唱歌是副业。家里五亩多地,我自个儿种了两亩六分。如果有了经纪人,人家给我安排得满满当当,我还咋按时回家浇地、收麦呢?”
朱之文家里墙上挂满了装饰画,大多是复古题材。
采访结束前,朱之文带我们在他家转了一圈。
院子比想象中大,也比想象中乱。石狮子靠着里院门口,红灯笼挂在树上,风车在头顶转动,白色艺术雕像立在院角。十年前就反复出现在镜头里的梯子、农具和橡胶轮胎,如今仍堆在角落。
屋里也塞满了东西。一整面墙的快递盒,旧豆浆机、废弃广告牌、木雕、塑料桃树,还有各种“来历不明”的小物件。墙上挂满了装饰画,大多是牡丹、山水和仕女图这类复古题材。
“我喜欢收集。”朱之文介绍起这些东西的来历,有的是别人送的,有的是活动留下的,还有的是自己从外面捡回来的。“舍不得扔啊。”他说,“别说这些东西,哪怕一双旧袜子,穿得不能穿了,也舍不得随手丢掉。”

门挡不住的东西
朱之文红了之后,家里许多东西都被留了下来,唯独大门一直在变。
最早是木门,后又换成铁门,后来门头钉上了一排钢钉,挂起用红漆写着“私人住宅 严禁闯入”的木牌,再后来,木牌上面多了个大大的广告牌。“广告牌是怕有人翻墙,被钢钉伤到。”朱之文补充说。
这扇门被踹过、被砸过、被翻过。朱之文回忆,自己刚火起来那阵儿,甚至要踩着梯子翻墙从邻居家绕出去。
2020年,曾经有网友踹朱之文家门。几番闹腾过后,朱之文终于走出来,与众粉丝合影。
但他渐渐发现,真正的问题并不在门。
门再结实,也挡不住那些没由来的恶意。长时间身处网暴漩涡,朱之文对拍摄自己的镜头已经有些麻木,但涉及家人时,他始终过不了那道坎。
最早,他一双儿女的卧室被拍进视频;女儿16岁那年,一名自称粉丝的人将她骗进传销组织;后来,孙子出生,关于这个新生命的各种谣言又开始在网上传播……这些都让朱之文难以释怀。
朱之文给记者看自己刷到的一条链接,有人把他的人像嫁接到一款农药广告上,标题写着“公猪发情粉”。
“我始终有根弦在脑子里绷着。”他说,“做人要谨慎,做事要小心再小心。不然随随便便就给发网上去了,说都说不清。”但同时,他也明白,“该忍的时候能忍,不该忍的时候,就得较真。”
2025年11月,一名持续四年发布侮辱、诽谤朱之文内容的网民被判刑。为了这场官司,朱之文前后跑了近两年。现在,他手头还有一起相关案件,证据已在一年半前提交,目前在等待结果。
芒种这天下午,我们离开朱楼村时,天色渐渐暗下来。
朱之文家的院门半掩着,但凡有人经过,都会朝里面望上一眼。对于那些靠拍自己挣钱的村民,朱之文早就选择了接受。不仅如此,幼儿园翻修、健身器材添置、灌溉用电改造……在能力范围内,他还一直为村里做些事情。
朱楼村塑造了朱之文,朱之文也改变了朱楼村。
15年过去,围观的人来了又走,流量涨了又落。而朱之文,依旧住在这里。
(大众新闻记者 王鹤颖 参与采写 宋亚鲁)
责任编辑:于春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