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村庄里让人感慨的“没有”：“朴素”和“宏伟”的辩证法

7月1日，河南西辛庄村的村支书李连成获得“七一勋章”后，接受河南广播电视台采访，谈到西辛庄的发展时说：“如今的西辛庄有很多‘没有’——没有一个贫困户，没有一个旱厕所……没有一个人说共产党不好。”

这就是西辛庄的“没有”，一个个“没有”互相串联，汇成基层治理的真实，其他的“没有”都是村庄里的日常：穷不穷、臭不臭、吵不吵、孝不孝、乱不乱、安不安。说到底，都是老百姓过日子的事。

可最后一个“没有一个人说共产党不好”，一下子就把这些锅碗瓢盆、邻里家常，托举到了国家治理的高度。这不是生硬地拔高，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前几个够朴素，最后一个才站得住。

6月9日，李连成（右）同西辛庄村村民唠家常。（新华社图片）

宏大叙事最怕悬空，悬空了，就容易变成墙上的标语、会上的口号。可一旦落到群众日子里，它就有了根。一个村庄没有贫困户，群众才会觉得发展有用；没有旱厕所，群众才会觉得改变就在身边；没有邻里不和、不孝敬老人、作奸犯科，群众才会觉得这个村有秩序、有风气、有规矩。

乡村治理，最容易被说成大词。产业振兴、乡风文明、治理有效、共同富裕，哪个都对，哪个都重要。但在村里，老百姓不是先从概念里感受治理，而是从一件件具体事里判断治理。

厕所改没改，是治理；老人有没有人管，是治理；两家因为一堵墙吵起来，有没有人出来主持公道，是治理；村里分钱分物、安排岗位、处理矛盾，公不公平，也是治理。

基层治理不在远处，就在村民推开门以后看到的世界里。路平不平、灯亮不亮、水净不净、账清不清、干部公不公，都是治理。把这些小事办好了，群众心里自然有秤；办不好，再宏大的话也难进心里。

西辛庄的启示正在这里：一桩桩、一件件朴素的小事，才是筑起宏伟叙事的地基。

这块地基，首先是靠着发展打下的。李连成1991年当选西辛庄村党支部书记后，带着这个黄河滩区的贫困村往前走。30多年里，西辛庄从贫困落后的村庄，发展成全国文明村、乡村振兴样板村。蔬菜大棚、股份制企业、农业智慧产业园、20余家企业、上千人就业，这些不是装点门面的材料，而是村庄治理的底盘。没有这个底盘，许多“没有”就很难真正做到。

因为许多矛盾，归根到底和发展有关。穷，容易生怨；没活干，容易生乱；集体没钱，公共事务就办不动；少数人富，多数人看着，村庄就难有真正的和气。

西辛庄能让“没有一个贫困户”排在最前面，不是偶然。乡村要治理好，先要让人有奔头。人有奔头，心才容易稳；村有产业，事才容易办。

但只讲发展，也不够。

一个村富了，不意味着一切都会变好。“富”，只是提供了“治”的坚实基础和前提，要实现“富而治”，离不开好的干部作风，离不开好的管理和规划。

这是6月9日拍摄的河南省濮阳县庆祖镇西辛庄村（无人机照片）。（新华社图片）

西辛庄绕不开李连成，也绕不开“吃亏”两个字。“当干部就应该能吃亏”，这话不新鲜，却很管用。基层有些道理，看起来土，其实很硬。干部不吃亏，群众就可能吃亏；干部先占便宜，群众就很难服气；干部把公道立起来，许多难事才有往前推的可能。据报道，李连成曾把自家房屋建在别人不愿要的臭水坑上，也曾推动盈利企业转给村集体，让全村“家家是股东、户户有工人”。这些事听着朴素，却正是基层信任的来源。

乡村治理最怕“空心”。墙上制度很多，群众不信；会上表态很多，事情不办；干部说得很好，自己先占。这样一来，小事会拖成大事，小怨会积成大怨，小矛盾会变成大问题。

反过来，干部把自己摆进去，群众就会把心交出来。干部愿意吃亏，群众才愿意跟着干。所谓凝聚力，不是喊出来的，是一次次公道办事攒出来的；所谓向心力，也不是贴出来的，是群众在日子里看见变化、看见希望、看见干部真心以后，慢慢生出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最后的这个“没有”分量最重。

“没有一个人说共产党不好”，说的是政治认同，但它不是抽象政治。它来自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家门口就业，来自村里有医院、有教育园区、有宽敞马路、有商业街，来自群众觉得“生活一点都不比城里差”。共产党员网曾报道，李连成说，西辛庄村远离城市，村民普遍有上学难、看病难的问题，村里通过产业发展挣了钱，就着力解决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这句话里藏着一个朴素逻辑：群众从来不是被说服的，而是被生活打动的。

饭碗稳了，心里就稳；矛盾有人管，怨气就少；老人有照应，村风就正；干部不谋私，群众就服；日子一天天变好，许多大道理才会变成真感受。

所以，西辛庄的“没有”，不是一组好听的排比，而是一条清楚的治理链条：产业托底，民生跟上，矛盾化开，风气立住，人心聚拢。走到最后，才有了“没有一个人说共产党不好”。

“朴素”和“宏伟”的关系，也就在这里。

宏伟是向外展开的量，朴素是向内扎根的质。没有朴素托底的宏伟，容易“虚胖”；朴素做到极致，本身就是宏伟。一个厕所、一场调解、一笔公开账、一次公道分配、一份稳定收入，看似都不大，但这些小事加在一起，就是基层治理最结实的部分。

西辛庄真正值得看重的，不是把一个村写得多神奇，而是它提醒我们：国家治理的根，扎在基层；基层治理的根，扎在群众日子里。

把朴素小事做好，宏伟叙事才不空；把群众日子过好，民心政治才有根。西辛庄的“没有”，说到底不是“没有”什么，而是“有”了什么——有产业、有公道、有秩序、有温度，也有群众心里那句最实在的认可。

（大众新闻记者 苏月鹏 策划 周学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