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点调查｜从1到9：山坳里的共富“乘法”

港九路通车那天，济南市历城区港沟街道芦南村党支部书记贾虎平在崭新的道路边站了很久。他想把这条路看仔细了。

他见过这条路最“狼狈”的样子。两车道的破旧沥青路，坑坑洼洼，被人叫作“搓板路”。会车提心吊胆，公交车一天没几趟。马家村的红芽香椿是出了名的好东西，但路太破，物流车不愿来，早上掰的香椿中午就蔫了。就连芦南村的网红田园体“芦南村的农场”，也因道路不畅，拦住了不少游客的脚步。

一条路，困住了9个村。

2025年4月30日，港九路改造完工通车。双向四车道，路基宽20米，两侧福禄考花海绵延。通车那天，马家村党支部副书记李丽站在路边，眼眶泛红：“一脚油门，十几分钟就到城里！红芽香椿当天采摘，天不亮就能送到早市！”

路通了，山门开了，游客、项目、资本顺着柏油路进来了。关于城乡融合的现实追问也浮出水面：交通打通了，村与村的“墙”就会消失吗？基础设施延伸了，城里的资源就能扎根山里吗？民宿火了、游客多了，就是真正的城乡融合吗？

这正是贾虎平和村民们面临的更深层次问题。

一个村的突围，为啥绕不开8个村？

●一个村单打独斗，资源终究有限。要想真正做大做强，就得把周边的村都拉进来，大家一起干

2005年，贾虎平当选芦南村党支部书记。彼时，这个历城区港沟街道最南端的小山村是远近闻名的“石匠村”和“光棍村”。开山采石，炮声一响，窗户跟着抖。

贾虎平至今还记得50年前村里的“一件大事”，在城里皮鞋厂上班的小伙子带城里对象回村，姑娘踩着一双红色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坑洼土路上。消息传遍小山村，大半个村的人都赶来“看稀奇”。“那是很多村民第一次见到城里人。城区是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

上任第一件事，关矿。消息一出，全村炸锅。有村民堵在他家门口：“采石场没了，吃啥？”“守着青山不能吃灰，绿水青山才是家底。”贾虎平把门打开，一个一个谈，一家一家劝。

最终，全村男女老少扛着锄头上了山。150多万棵树扎下根，15座拦水坝拦住山泉，荒山绿化率超过80%。入住电梯房、成立“芦南农业开发专业合作社”，制订全村农业结构调整发展规划……如何把芦南村的生态资源变成产业，贾虎平一直在思考。

2019年，历城区入选国家城乡融合发展试验区。贾虎平知道，机会来了，借势启动“云台山田园综合体”项目，成立芦南村集体股份经济合作社，全面推进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经营性资产量化到户、确权折股，芦南人从种地农民变成了股东。2021年5月1日，“芦南村的农场”正式营业，城里人纷纷涌入，来此研学、休闲、度假。

可发展的天花板已经显现了。游客到芦南村，要颠簸1小时，还要经过8个发展滞后村。这已经不是一个村能解决的问题。贾虎平跟附近几个村的村支部书记都意识到，城乡融合的第一步，是打通物理空间的堵点。

2022年，历城区启动港九路改造，推动片区一体化发展。这条由区县主导、按城市标准修建的县乡道路，建成后一下子打通了片区的“任督二脉”。港九路同步配套污水、电力、通信、照明管网，并完成景观绿化设施建设。

曾经因路况而却步的投资项目，沿着崭新的柏油路鱼贯而入。一条路，不仅拉近了城乡之间的物理距离，更让城里人和村里人的“心路”通了。2025年，芦南村接待游客突破40万人次，营收超过4000万元，成为港九片区的流量龙头。

看着停车场里越来越多的外地车，看着周边村的村民来这里打工，贾虎平心里清楚：一个村单打独斗，资源终究有限，空间也越来越少。要想真正做大做强，就得把周边的村都拉进来，大家一起干。

破解各村单打独斗，是中国城乡融合发展必须跨越的一道坎。

放眼全国，各地都在探索不同的解法。浙江安吉采用“强村公司”模式，多村共同出资组建公司，聘请专业经理人实行公司化运营；福建白塘镇双福村采用“整村运营”模式，构建“运营公司+政府+村集体+村民”四方合作机制。

历城区选择了自己的路：将视野拉大到34.4平方公里的整个片区，引入国有平台历城城发集团作为片区“操盘手”，成立“1+9+X”共富联盟，“1”是由港九城乡融合示范区党群服务中心、历城区城乡融合发展中心、历城城发与专业顾问团队组成的统筹会商小组；“9”是九村集体经济组织；“X”是动态引入的国企、民资、高校院所等社会力量。分散力量通过联盟拧成一股绳。

“我看孤月山很有搞头，要不要联合做项目？”一次联盟会议上，贾虎平向坐在旁边的桃科村和石庙村书记发出“邀请”。“我看行！”桃科村党支部书记王奎水当即表态，“我们村的桃园离你们农场不到1公里，咱也可以合计合计，怎么把产业链做长。”

就在几天前，三个村开了“孤月山产业融合示范园”的联席会。坐在一张桌子前的，除了三个村的当家人，还有山东建筑大学的规划团队。“真成了，预计每村年均增收50万元以上。咱一起发展，共同致富。”贾虎平说。这次，没有人觉得这是一句空话。

2019年至2025年，全国城乡居民收入比从2.64缩小至2.31，这给了贾虎平底气。贾虎平翻着20多年来的账本：2004年芦南村人均年收入不足2000元，2025年村集体经营性收入441万元。他在本子的最后写了几行字：“芦南上去了，片区呢？——正在上。”

城里项目进山，比种树难在哪？

●地、钱、人——大项目落地的背后，是中国城乡融合正在跨越的三道坎

从一个村的单点突围，到九个村的抱团发展，“共富”这道题，得用乘法解。

从芦南村向北，沿着崭新的港九路，7分钟就到了燕棚窝村。

燕棚窝村的山坳里，385亩废弃采石矿坑曾是山体上的“伤疤”，也是片区的“心病”。靠村集体或者街道，既拿不出修复资金，也没有运营招商能力，只能当生态包袱，甚至有人提议干脆当成渣土场。

废弃矿坑开发，是片区发展要啃的一块硬骨头。

历城城发通过专项债融资，进行生态修复，借地势打造呼啸谷探险乐园，裸露的崖壁、深阔的矿坑转身成了探险项目的天然载体，同时引入专业团队运营。项目开业9个月接待游客10万人次，实现营收500万元。

对燕棚窝村而言，这不只是一次性的资源出租。村集体每年稳拿50万元租金外，还能按比例参与利润分成，生态包袱彻底变成了增收资产。

不远处，两河村的民宿项目静心宿集里，咖啡香顺着山风飘远。脱口秀、画廊、书吧……这些从前只在城市出现的新鲜业态，顺着山势铺进了山坳。开业2个月，周末单日涌入近万人次，一房难求，被称作济南近郊的“小阿那亚”。

一年多前，这里还是一片老宅老院。“谁会花一两千元来村里住一晚？”项目刚提出来时，不少村民直摇头。

静心宿集开业那天，贾虎平站在人群里鼓掌。他看见成群结队的年轻人举着咖啡拍照，不少人为了听脱口秀来到这里。更丰富的产业链让他有了更多思路。

大项目落地的背后，是中国城乡融合正在跨越的三道坎。

第一道坎——地。2019年全国农村宅基地闲置率为18.1%，各地均在探索破题。在历城区的三级农村产权交易中心，小到闲置农房、大到山林土地，都能公开挂牌、线上竞价。2023年，历城成为全国农村产权流转交易规范化试点，截至目前，平台累计成交2446宗，成交额超13亿元。静心宿集通过这个平台，让47处宅基地依法自愿有偿退出，31户120余名村民拿着安置金进城。

第二道坎——钱。历城城发统一规划、统一招商、统一运营，申请专项债融资，“安置金+租金+薪金”联农机制让村民同步获得多重收益。静心宿集开业2个月累计接待15万人次、营收超300万元，每年为村集体增收20余万元，带动150余名村民家门口就业。

第三道坎——人。静心宿集引入17位特色主理人，燕棚窝村的呼啸谷引入专业户外运动团队，职业赛车手把泉速国际赛车公园落在河西村。这些人不是“下乡扶贫”，而是被乡村的空间潜力和成本优势吸引而来。

有人问贾虎平，专业平台来了，芦南村的“土路子”还走得通吗？“我们已经在联动了。”贾虎平说。眼下不少静心宿集、呼啸谷的游客会顺道来芦南村，景点之间功能互补，游客的选择更多了。今年五一假期，济南公交游779港九文旅专线正式开通运营，从趵突泉东门出发，串联千佛山、万象城、融创文旅城、静心宿集、呼啸谷，直达芦南村。城里人坐着大巴进山，山里人跟着大巴出山，一条公交线，把城乡的距离越拉越近。“以前咱是单打独斗，现在有了政府的统一规划，有了国有平台支撑，有了共富联盟，大家都是受益者。”贾虎平说。

两河村53岁的村民李贤印，在静心宿集对面开了家餐馆，周末一餐能翻3次台。有村民把闲置农家院收拾干净对外出租，房租从每月三五百元涨到了1500元。更多村民做起了民宿管家、景区安全员、保洁员，在家门口拿上可工资。

游客走了后，山里还留下什么？

●从打通山路、打破村界、吸引城市资源进山，到补齐公共服务、重塑人的主体地位，港九片区正从“融”走向“合”

数据在说话：2025年港九片区累计接待游客27.6万人次，带动特色产品销售额超3320万元，9村集体经济收入达1257.14万元。

但贾虎平知道，真正的变化不在报表上，而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回村”了，因为山坳里有了他们想要的生活。

可游客多了，产业火了，就算真正的城乡融合吗？

横向看，2024年浙江城乡居民收入比已缩小至1.83：1，江苏2.04：1，历城区2.06：1。全国层面，2024年城镇与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比仍达2.34：1。差距仍在，但方向一直向前。贾虎平对这个数字有自己的理解：“追，一直在追。追得慢一点不怕，别停就行。”

繁华之下，掩着两道鸿沟。但好消息是，鸿沟正在变窄。

第一道是公共服务。村卫生室只能处理头疼脑热，复杂病得往城里跑；乡村学校留不住好老师，有条件的村民把孩子送进城；沿线环卫、绿化由各村自主管理，标准参差不齐。但现在变了。“真正的融合，最终要落到老百姓的日常日子里。”港沟街道党工委副书记、办事处主任刘松山说，港九片区正同步推进系统改造：升级村级卫生室，与城市三甲医院信息互通；联合历城城发打造闵善两河幸福院；计划明年落地九村“大物业”，将沿线环境卫生、人居环境常态化管起来。

第二道是人的位置。“城乡融合不只是叫城里人来乡下享受山水、把农产品卖给城里人，还要城里的人才也能落到村里，让农村成为一片更广阔的可以有所作为的天地。”贾虎平说。

越来越多的年轻面孔出现在芦南村。24岁的赵振宝和女友陈童，2024年落脚于此。小赵从利津一家大酒店的前台，变成了芦南村的库管员；陈童从莘县中医院ICU的护士，变成了村里小红书、抖音号的操盘手。前几天陈童父母来了一趟，看见女儿在村里的生活，走的时候对贾虎平说：“比想象中好太多了，放心了。”

在芦南村，像他们这样的“村外”职工有174人，大多是年轻人。这些“新村民”和“老村民”是同事，也是乡亲。

省委财经办有关负责人表示，立足城乡衔接独特区位，历城区以片区思维重塑城乡格局、双向流动激活发展动能、联建共享提升民生福祉，走出一条城乡融合新路子，为全省城郊型区域推进城乡融合提供了可复制样板。

从打通山路、打破村界、吸引城市资源进山，到补齐公共服务、重塑人的主体地位，港九片区正从“融”一步步走向“合”。

这一次，贾虎平又站在了港九路边，身边是来洽谈合作的山东新桐昕教育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蔡春吉。

“芦南村现在的研学还停留在种地、采摘阶段，科技这块儿是短板。”贾虎平说，“我们想把无人机、机器人引进来——让孩子们不光知道种子怎么发芽，还能看到机器怎么‘思考’。”他掏出手机，翻到20多年前关矿那天拍的照片：满山石头，寸草不生。“以前挖石头往外卖，现在让知识往山里走。”

蔡春吉笑着说：“科技进村，预计从8月下旬正式开始。”

暮色漫过山坳，港九路沿线的村庄，灯光正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贾虎平知道，这条路还长，但方向对了，脚步就不会停。关于城乡融合的答案，还在这片山坳里持续生长。

记者 戴岳 杨学莹 段婷婷

策划 娄和军 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