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四年闯出赶集增收路！早班地铁上，一名菜农的生计

凌晨4点，天色未亮，星光未尽，青岛即墨区温泉街道南小峨村村西头的一家小院里，已是灯火通明。

“寒露蜜”（桃）、花生、豆角、小米、韭菜，当天准备的农产品装了满满两个小推车。王运民和老伴没吃早饭就出发了，他们要拉着这些东西在5点45分之前赶到十多公里外的蓝谷快线水泊站，乘坐当天的首班地铁，再换乘2号线、3号线，到市南区南京路的浮山所赶集。

凌晨5点22分，蓝谷快线水泊站外，排满了等候上车的村民。

从2022年开始，夫妻俩每两天坐地铁进城赶集已经成了规律，多的时候一次能卖八九百元，少了也有三四百块钱，一年下来收入五六万元。

穿行山海的地铁蓝谷快线，连接起了即墨、崂山和青岛主城区，这条被誉为最美地铁线的线路，也成了王运民等一众沿线村民稳稳的致富通道。

车厢被卖菜的村民和小推车占满。

门道

满满两推车货，是王运民和老伴前一天整整一天的劳作成果。

9月23日上午，他们先从地里摘了20多斤豆角，为了第二天卖起来方便，运回家后，豆角按斤捆成了小捆，铺上一层编织袋，齐齐整整地码放在了卧室的地砖上。接着，两人又到地里拉回好几车花生蔓，摊在院子里晾晒，等干透了当柴火烧。

王运民夫妻俩上午摘的豆角。

吃完中午饭，两人没顾着歇，下地收花生。王运民用锄头把花生连根刨出来，一排排码在田埂上。老伴蹲坐在旁边，面前放着一个大口袋，抓起花生蔓往袋口敞口处不停地磕打，根部的花生就纷纷落进袋子里。

忙活了两三个小时，三分地的花生，两人收了不到一半，一共50斤。

坐在地头抽烟的空当，王运民看了看表：刚刚下午4点，还早，再过一个半小时才到他计划好的摘桃时间。

南小峨村进城赶集的村民不多，同村一名种桃的农户近来成了王运民赶集的伙伴。9月20日晚上，王运民怕自己备下的桃不够卖，寻思着到这户村民家拿一些，结果发现对方早早就把桃放到车上盖了起来。“我一掀开，里边的温度没是高（太高了），桃都软了。”

这样的桶，每桶能装二三十斤桃子。

念叨着同村伙计的不专业，王运民说起了这里边的门道：桃不能摘得太早，晚点摘能最大程度保持新鲜。摘下来的桃怕热，更不能捂着，最好晾在阴凉地或者空屋里，用沾了水的包袱盖上，可以保持水分，卖相也好，到第二天快出发时再装车。

王运民的桃园总共两亩，桃分早晚两季，眼下晚桃“寒露蜜”已经到了采摘末期。桃树长得不高，王运民弯着腰在树枝间穿梭，专挑泛红、熟透的果子摘，碰到被虫子啃坏、品相不好的，就拣出来放在一边。“是个动物就比人聪明，虫子肯咬，说明它甜。”到了大集上，王运民会把这些桃子当作样品，割取完好的部分供顾客购买之前品尝。

桃摘完了，王运民喝口水休息下。

从2022年开始，地铁沿线的大集，王运民赶过的有十几个，“沙子口集最方便，出了站就是。劲松三路那块桃子最好卖，去晚了也没事，老顾客都在那等着。昨天赶的南王集，桃子、花生、豆角，一共200多斤，卖了八九百块钱，算是不错的了。”其中最贵的是豆角，能卖到6块钱一斤。王运民打算第二天到市南区的浮山所赶集，“那里进城赶集的人少，豆角能卖上价。”另外，他还在桃园里养了鸡和鹅，鸡蛋在集上能卖到16块钱一斤，鹅蛋一个7块钱，十分抢手。

王运民收花生，为第二天赶集做准备。

边聊边干，下午6点半，一天的忙碌告一段落，王运民和老伴把摘下来的120斤桃拉回了院子。吃过晚饭后，他们还要继续分拣花生，韭菜也要晚一点才能割，等所有活儿收拾妥当，已经是夜里10点多了。

运回家的花生，晚上还要继续分拣。

赶场

赶集的一天从凌晨4点开始。王运民和老伴起床后，把农产品分装在了两个小推车上。为了防备下雨，他那辆车还绑了一把大号的遮阳伞。

把东西捆扎结实，把两辆小推车抬到门外的电动三轮车上，再刷完牙洗完脸，时间已经到了4点50分，老两口顾不上吃早饭，发动三轮车就上路了。

凌晨4点34分，老两口准备装车。

王运民和老伴并不是到得最早的，5点20分他们赶到蓝谷快线水泊站时，站前的无障碍通道上已经排起了长队。提前赶来的村民们默契地把农用三轮车停在地铁站东侧的停车场，卸下小推车，在这里静静地等着。

5点33分，地铁站卷帘门缓缓升起。王运民和老伴各拉一辆小推车，小跑着冲进站内。赶集的村民和他们一样，不甘于被落下，拉着满载果蔬的小车紧随其后，地铁车门一开，车里瞬间被进城卖菜的村民占满，过道上摆满了装着农产品的小推车。王运民对这些同行十分熟悉，光是80岁以上、常年出摊的老人就有四五个。他们大多保持着一样的节奏：前一天下午下地摘菜，第二天凌晨坐地铁进城赶集，每次能赚个百八十块钱。

地铁车厢内两位卖菜的老人，左边的80岁，右边的85岁。

地铁给进城卖菜的村民提供了莫大的便利。自2018年开通后，蓝谷快线无缝衔接起即墨、崂山与青岛主城区，这条穿行山海间的地铁，被网友誉为“最美地铁线”，也早已成为受沿线居民喜爱的“赶集专线”。今年7月11日起，蓝谷快线水泊站每天的首班车提前至5点45分发车，比原运营时间提早了7分钟，让进城卖菜的农户与早高峰通勤客流实现错峰出行。

“坐公交也不花钱，但是你得抬上抬下，也没地铁宽敞。”地铁站的工作人员也早已熟悉了这群特殊的乘客，看到装满菜的小推车，总会主动搭手帮忙搬运，贴心的服务让王运民感到很暖心。地铁的另一大好处是准时，快。

对赶集的菜农来说，赶车就是赶摊位，晚几分钟到，好位置就会被别人占走。摊位位置好不好，直接决定一天的销量，起早贪黑忙活一整天，最怕因为位置偏卖不动。

地铁换乘，争分夺秒。

早上6点28分，地铁到达苗岭路站，王运民需要在这里换乘2号线。早在地铁停靠张村站时，王运民就把小推车挪到了车门口。车门一开，王运民拉着小推车就冲了出去，把一同前来的同村人远远甩在了身后。但是在五四广场站换乘3号线时，王运民和老伴慢了一步。他们匆匆赶到站台时，车门刚好关闭，只好多等了6分钟。

等两人抵达浮山所时，已是早上7点04分，路两旁已经没有空位了。为了找到一个好摊位，到当天11点45分收摊，王运民一共换了四个地方——集市入口的坡顶处，旁边一家口腔诊所怕他摆摊挡住入口，没让摆；换到上边一个早餐店旁边，王运民又觉得位置太偏；搬到集市十字路口人流密集处，又因挡了路被迫搬离；直到上午11点，摊位才算固定下来。

王运民抵达浮山所时，路两侧已经没有了摊位。

“月薪”四五千

按照以往赶集时的定价，王运民和老伴的豆角卖6块钱一斤，桃5块钱一斤，花生4块钱一斤。折腾了一上午，天又下起了雨，200多斤货没能卖完，即便这样，夫妻俩当天也卖出了500多块钱。

上午9点50分，王运民的老伴吃饼干充饥。

今年68岁的王运民还记得自己赶的第一个集：2022年7月28日，鳌山卫集，那年他的花生种得早，卖了120块钱。“那时候赶集的人少，很快就卖完了。”

2022年之前，王运民一直在工地上干木工活，小他6岁的老伴在家种麦子、玉米等粮食作物，一年种地收入也就两三千块钱。2019年，王运民患上了肩周炎，胳膊使不上劲，再也干不了重体力木工活，索性回家专心种地。彼时，2018年通车的蓝谷快线已经投入运营多年。看着村里不少人坐地铁进城卖菜赚钱，王运民才跟着加入了赶集卖菜的队伍。

4年来，王运民的赶集频率固定在了每两天一次，不赶集的那天，老两口就下地采收，打理庄稼和果园。一年四季，售卖的货品跟着节气轮换：过了正月十五就卖荠菜、苦菜、婆婆丁、丹参等野菜；到了阴历五月底，杏子和早桃就上市了；天气转凉后，就开始卖花生、地瓜。自家产的小米、豆子、玉米面、芝麻等杂粮，则是常年售卖。

带的货品多、销路好的时候，王运民和老伴赶一趟集能卖八九百块钱，不好的时候也能卖四五百，一年下来，赶集的收入能达到五六万元。按照他的话说，“相当于月工资四五千了。”

在王运民看来，在农村，只要肯干就能挣到钱。手里有钱，心里就有了底气。王运民的儿子远在江西宜春工作，9月21日孙子过生日，他给了1200块钱的红包。

王运民收摊回家。

王运民的摆摊节奏很固定，一般到中午12点就能卖完所有货，坐地铁回到家差不多是下午1点。凌晨出门的夫妻俩，一早忙得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早饭没吃，午饭可不能将就。”收摊后王运民经常在集市上买点猪头肉，他爱吃肉，一天面朝黄土、奔波赶路的辛苦，就在这一顿简单的美食里得到慰藉。

按照王运民的计划，趁着自己身子骨硬朗，坐地铁进城赶集方便，还要再干两年，“到70岁就退休了。”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李伟志 高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