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点调查|寻找下一粒好种子:从冷库到田埂,四问山东种业“强芯”之路
蹲点调查 | 2026-10-28 06:56:24独家
杨成 王瑛琪 张锡坤 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种子是农业的“芯片”。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实现种业科技自立自强、种源自主可控,把种源安全提升到关系国家安全的战略高度。山东是粮食大省,建设更高水平的“齐鲁粮仓”,种子是底座。
放眼全球,种业竞争加速进入新阶段。记者蹲点种质资源库、科研院所、育种基地和种业企业,沿一粒种子从保存到推广的全链条追问:入库保存的种子用上了多少?好材料变好品种怎样提速?实验室的好品种怎样变成田里的大品种?一个好品种之后,下一个从哪里来?

资源之问:
“休眠”的种子,能“唤醒”多少?
国家抗旱耐盐碱作物种质资源中期库(济南)。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零下4℃的冷气扑面而来,呼吸瞬间凝成白雾。那些耐低温干燥的正常型种子,正在这里“休眠”。
过去,科研人员要穿着羽绒服爬上高脚梯,把种子瓶一瓶瓶核对、上架;如今,种子瓶有了二维码“身份证”,机械臂利落抓取,传送带无声输送,搬运机器人稳稳地把瓶子送上6米高的货架。
科研人员在电脑中输入编号,系统自动定位、自动取件,全程不过2分钟。
存取自动化,让“找种子”这件事变得容易了。但工作人员王栋说,真正难的是,几万份资源摆在面前,怎么知道哪一份是育种需要的?种子入库时,能记录名称、来源、采集地点;但它耐不耐旱、抗不抗病、藏着什么特殊基因,这些不会写在种子表面。
这座今年5月正式投用的新库,新增库容105万份,可满足山东未来30年种质资源保存与育种创新需求。

2025年腊月二十八,街头挂起了红灯笼。山东省农业科学院农作物种质资源研究所的办公室里,30多个人埋首在种子堆里,挑选、分拣、装瓶。山东省农作物种质资源库主任李润芳看了一眼日历——他们已经连轴转了3个多月。
他们整理的,是第三次全国农作物种质资源普查从山东各地征集回来的“种子”。5120名调查人员,102万公里行程,7513份资源,新颖性98.6%。
国家抗旱耐盐碱作物种质资源中期库(济南)工作人员辛富刚记得那个电话。基层农技人员说,大山深处有位老人种着一种很少见的黑谷子。他放下电话,驱车近300公里进山,赶到时天已经黑了。第二天一早再登门,背着相机和网兜走了近20公里山路,终于找到那片黑谷子——不到50株。“忙到天黑,回到驻地,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在中国,以国家作物种质库为核心的保存体系已长期保存农作物种质资源约62万份,总量位居世界前列。
然而,从“保存”到“鉴定”,中间隔着一道技术鸿沟。
种质资源入库时的信息,本质上只是“身份信息”——它叫什么、从哪里来、谁采集的。
而育种家需要的,是“功能信息”——它抗什么病、抗什么逆、携带哪些优异基因。
从身份信息到功能信息,需要表型精准鉴定和基因型精准鉴定“两条腿”走路。
山东省农作物种质资源库已完成4000份库存资源的基因型鉴定和7000份库存资源的表型鉴定,挖掘出高产、优质、抗逆、抗病等重要性状基因122个。
至2025年底,国家库存资源基因型鉴定比例达到70%,核心资源表型鉴定比例提升到35%。
但这也意味着,还有相当一部分资源虽然安全地躺在库里,但育种家仍然“看不见”它们。看不见,就用不上。
育种等不起临时“翻库房”。库里保存着有用材料,没有提前鉴定,育种人员就找不到。找到了,还要杂交、筛选、试验,才能形成品种。
2025年8月,全国农作物种质资源信息平台上线试运行。平台汇集了水稻、玉米、小麦、大豆、蔬菜等26种作物30余万份种质资源的农艺性状、特征特性等基本信息。每份资源都标注了可共享利用状态和申请获取途径。
2025年11月,山东公布首批农作物种质资源共享目录,24份优异资源分别列明统一编号、种质类型、主要特征特性、保存单位和联系方式。
“过去育种家找材料,很多时候要靠熟人、靠打听。”山东省农业科学院农作物种质资源研究所副所长李新国说,目录和信息平台的作用,就是把资源“有什么、在哪里、怎么申请”逐步说清楚。
目前,山东省农作物种质资源库累计向科研院所、高校、种业企业等提供种质资源实物3万余份次,支撑200多个新品种选育。
今天多留下一粒种子,未来农业就多一种选择。库容是底气,鉴定是钥匙。

育种之问:
从好材料到好品种,怎样提速?
泉脉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的实验室里,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组数据:1万份小麦突变材料,检测出6000多万个变异位点。
山东农业大学教授、泉脉农业创始人付道林的团队积累了大量小麦突变材料。团队仅通过一个不育系,“一年内就创制了约6000个组合”。材料多,机会就会多。但难题也随之而来:如果逐份保存、繁殖、种进田里比较,光管理就需要大量人力。
付道林的办法是,先给材料建立基因信息档案,再将多种材料集中放到盐碱、干旱等环境中筛选。表现突出的,凭基因信息追溯身份。过去逐份盯,现在集中筛。
从海量材料中尽快找到优异性状,再将其培育成新品种,正是现代育种需要解决的难题。
放眼全球,育种正在从传统经验筛选向数据驱动转变。一些跨国种业巨头已将人工智能、基因组选择等技术融入育种流程,利用数据模型预测育种表现、筛选杂交组合,减少反复试验。我国科研机构和种业企业也在加快探索,推动新技术从实验室走向田间。
在山东,像泉脉农业这样的探索正在多个环节展开。
首先是育种工具的自主创新。在济南,山东舜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朱健康团队经过多年研究,2021年研发出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基因编辑工具“舜丰魔剪”,目前已建立覆盖20余种作物的技术体系。2023年,企业研发的高油酸大豆获得我国首个农业用基因编辑生物安全证书,其大豆油中油酸比例由普通大豆油的约20%提高至80%以上。
这项技术还开始走向海外。2025年,舜丰生物与欧洲种业企业签订基因编辑工具授权协议。从使用国外技术到对外授权自主技术,中国企业在这一领域取得了新的进展。
另一个变化是从依靠经验筛选,转向利用数据辅助判断。山东省农科院围绕小麦、玉米、水稻等作物,开发分子标记检测技术,帮助科研人员更快识别和筛选育种材料;研发的大白菜育种芯片,也为品种选育提供了新工具。北京市农林科学院赵春江团队研发的“金种子”智能育种平台,则尝试利用人工智能预测杂交组合,相关技术已在部分种业企业应用。
这些探索,都指向同一个目标:提高育种效率。
但单项技术突破,并不意味着整个育种行业都能同步提速。从发现优异性状、挖掘关键基因,到培育出能够推广的新品种,往往需要多年甚至十余年。与此同时,山东种业企业数量多,但不少企业规模较小,难以独立承担长期研发投入,也缺乏建设完整技术平台的能力。
如何让科研机构积累的数据、技术和工具,为更多企业所用?如何使育种创新不再局限于少数实验室?
从找到好材料到育成好品种,真正需要缩短的,不仅是一次试验的时间,更是科研成果走向田间、走向市场的距离。


转化之问:
实验室的好品种,怎样变成田里的“大品种”?
2023年,滨州中裕食品有限公司自主培育的耐盐碱小麦“裕田麦126”通过国审。有了“身份证”,推广却碰了壁。免费送种子给农民,有人不信,转手磨成了面粉。
中裕换了办法。与农户签协议,先试种,“亏了算我们的”。滨州市滨城区农民肖军最初拿出2亩地。看到长势和产量后,周边农户开始主动要种子。如今,肖军的面积扩大到300亩。
科研人员看的是试验数据,农民押上的是土地、农资和一季收成。中裕先接下试种的损失,才给新品种换来了下田机会。
这道关口,能不能在育种时就打通?
山东省农科院作物研究所与鲁研公司合作培育鲁研951时,企业在选育阶段就参与试种,搜集农户反馈,对潜力材料提前扩繁,同步摸索栽培方案。审定后迅速放量:2023年约3万亩,2024年超150万亩。
省农科院有关负责人说,与“审定—授权—再推广”传统路径比,育种与推广同步,品种可提前两三年大面积应用。
从全球看,推广效率正成为种业竞争力的关键变量。
跨国种企的品种从审定到大规模推广,依托的是全球制种基地布局和数字化农艺服务体系。拜耳用数字农业平台捆绑品种与农艺方案,科迪华靠种子与植保组合提升农户黏性。
鲁研951的模式跑出了速度,但要把速度变成体系能力,还需在制种基地标准化、农艺服务数字化、订单收购常态化上补齐。
更大的挑战在于,品种审定只是“出生证”,不是“通行证”。
一个品种通过审定,意味着它在多年多点区域试验中达到了产量、抗性等指标的门槛。
但农民种不种,取决于完全不同的账本:种子价格、农资投入、管理难度、收购价格、遇灾风险。
审定看的是“品种表现”,农民算的是“一亩地能不能多挣200块钱”。两者之间的落差,就是推广的“死亡谷”。
山东2025年实施重大品种研发推广应用一体化试点,“先推后补”。
山东省农业农村厅种业管理处处长李月圆说,山东对单产高、品质好、抗性优、潜力大的品种实行补助,向前鼓励科企合作,向后推动品种更新换代。
山东粮食播种面积稳定,主要农作物良种覆盖率超过98%。新品种要站住脚,就要拿出让农民换种的理由:产量能不能提高,品质能不能卖出好价钱,遇灾能不能少损失。
田埂,才是第二考场。
转化之问,问的是科研、企业、农民之间能否形成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链条——链条有多紧,种业的底盘就有多稳。


创新之问:
下一个好品种,从哪里来?
种业公司的研发账目,是一个观察窗口。
2025年,山东某头部种业公司研发支出达数千万元。
这不是一笔小投入。但把账本放进全球坐标系,差距随之显现。
同一年,拜耳作物科学事业部研发费用达20.13亿欧元,科迪华全年研发费用约14.74亿美元。
这些数据的业务范围并不完全相同,体现出不同的研发组织方式。
拜耳构建了种子与性状、植保、数字农业相互衔接的业务体系;科迪华围绕种子和植保开展协同创新;先正达也在种子、植保与数字农业领域持续布局。
通过积累遗传数据、开发核心性状、建立育种平台,再到配套农艺服务和市场推广,研发成果能够在不同品种、不同作物之间不断复用。
竞争也正在由单个品种的突破,向整个创新体系的效率延伸。
2024年,山东种业企业共有1089家;截至2025年9月,拥有国家农作物种业阵型企业8家、育繁推一体化企业18家。济麦22、济麦44、登海605等品种在全国占据重要市场份额。

但企业多、品种多,不等于体系竞争力强。山东企业的创新主体地位在增强,部分作物育种能力达到国内领先水平,但育种规模化、组织化程度仍然偏低,商业化育种体系尚不健全。种质资源和育种技术在科研机构,专业人才在高校,优势品种和市场渠道在企业——优势分散在各环节,如何把它们衔接起来?
其中一道关键关口,是共享与保护。
2022年,中国作为《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主席国,推动达成“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将遗传资源及其数字序列信息的公平惠益分享纳入全球生物多样性治理目标。
在国内,2024年发布的《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战略与行动计划(2023—2030年)》提出,强化种质资源共享体系建设,推进生物资源安全共享、有序开发,建立生物遗传资源获取与惠益分享管理制度。
种质资源的价值,在于不断被研究、被利用,产生新的优良品种。但育种创新需要长期投入。如果成果无法得到有效保护,企业持续研发的动力就会受到影响;资源获取渠道不畅、技术合作成本过高,也会增加后续育种创新的难度。
2025年,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植物新品种保护条例》施行,扩大植物新品种权保护范围,进一步完善创新成果保护制度。
今年,农业农村部公布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植物新品种保护条例实施细则(农业部分)》,将于11月1日起施行,进一步细化实质性派生品种制度和育种科研豁免等规定。
保护原始育种创新的同时,也要为后续育种研究保留依法利用已有品种的空间。
在山东,跨主体合作的制度探索也在推进。
2025年,山东出台科研基础设施和科研仪器开放共享管理办法,推动符合条件的科研设备面向社会开放,降低企业利用科研设施的门槛。
2026年,山东组织实施重点研发计划“成果找市场”项目,鼓励高校、科研院所与企业联合推动科技成果转化,在项目合作中明确成果转化方式和收益分配机制。
但仪器开放不等于资源共享,项目合作也不等于形成了稳定的创新体系。一家企业可能拥有优势品种,却缺少底层技术平台;一个科研团队可能掌握关键基因,却未必具备市场推广能力;一项技术取得突破,也不意味着它能够迅速被更多种企应用。只有把这些分散的优势组织起来,才能让创新成果在不同主体之间持续流动。
下一轮种业竞争,比拼的不仅是谁先培育出一个好品种,更是谁能建立起持续培育好品种的能力。
策划 娄和军
记者 杨成 王瑛琪 张锡坤
责任编辑:黄露玲 修从涛 于海员 蒋兴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