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为谁做？皖西婚纱小镇的“困”与“谋”

婚纱小镇女工正在生产

一手捧着薄纱，一手拿着针线，把一颗颗亮闪闪的珠子和晶钻钉在薄纱上，这是婚纱制作中的一道重要工序。

在皖西小镇丁集，熟稔这一技能的女工成千上万。这里聚集了500多家婚纱厂、120多家婚纱辅料厂和600多家婚纱电商，婚纱产业的从业工人达1.5万人。

婚纱产业给这座常住人口不足4万的小镇带来了繁荣。短短五六年间，丁集从一个农业小镇，变身成一个婚纱小镇，成为中国最大的婚纱礼服制造和销售中心之一，年产值超过24亿元。

然而，变化出现了。

民政部数据显示，去年全国结婚登记为683.3万对，创下1980年以来的新低，业界预计这一数字还将呈逐年下降趋势。

结婚的人越来越少，婚纱小镇为谁做嫁衣？

生产转移

2023年12月15日晚7点半，天空飘着雨，收完婚纱小镇的婚纱包裹，物流卡车在丁集镇大牛村凯诚物流园集结。

凯诚物流园队长张家年估算，当天收集的婚纱包裹得有两三万件，与平日基本持平。经整理装车后，这些婚纱连夜发往400多公里外的苏州虎丘。

婚纱包裹装车发往苏州虎丘

苏州虎丘婚纱城是中国最大的婚纱市场，销量占据了中国婚纱市场的70%。2023年12月16日，虎丘婚纱城里人来人往，准备结婚的新人有提前几个月来试婚纱的。“店里的婚纱是丁集工厂直销。”有店员向顾客推介。

“在虎丘做婚纱生意的，七成来自安徽六安，其中又有七成是丁集人。”丁集镇党委书记王磊介绍，丁集生产，虎丘销售，这是丁集承接苏州婚纱生产后，形成的产业新生态。

早在上世纪80年代，丁集人就来到苏州虎丘打工做婚纱。通过亲戚拉亲戚，老乡带老乡，在虎丘做婚纱的丁集人达到了上万人。原料采购、婚纱缝纫、设计生产、打包销售，婚纱产业的整个流程都被丁集人摸透了。

2012年前后，丁集干部曾多次去苏州招商，希望在外的丁集人能带着手艺回乡创业，但在当时并不顺利，回乡开厂的不到30家。

2018年，丁集的机会来了。随着苏州的产业升级，婚纱生产这种劳动密集、低附加值的产业，成了被淘汰转移的产业。加之当时民房生产婚纱的作坊常常引发火灾，屡有伤亡，当地政府开始了清理整顿，“不搬走就断水断电，强制关门。”

虎丘关停的婚纱生产小作坊

苏州“看不上”的婚纱生产，在丁集眼里却是“香饽饽”。“婚纱生产劳动密集，正好可以吸纳劳动力就业，而且环保无污染，能耗低，附加值总比种地强多了。”王磊介绍，丁集抓住机遇，在苏州开展了“引凤归巢”工作，一大批丁集人决定回乡设厂。

在之后的几个月里，一批批丁集人驾驶货车陆续驶出虎丘，回到丁集。2019年新年，丁集镇人社部门还组织了“接您回家”活动，包了两节高铁，从苏州接回来一大批从事婚纱产业的工人。为让婚纱产业能够在丁集扎下根，当地政府启动建设占地3.15平方公里的婚纱特色小镇。

丁集的诚意打动了婚纱从业者，2019年1月，丁集一下子多出了数百家婚纱生产厂。王磊回忆，当时镇上新注册的工商营业执照中，涉及婚纱产业的有800多家。

皖西婚纱特色小镇

婚纱产业给丁集这座小镇带来了繁荣。短短五六年间，丁集聚集起500多家婚纱厂、120多家婚纱辅料厂和600多家婚纱电商，婚纱产业的从业工人达1.5万人。丁集也从一个农业小镇，变身成一个婚纱小镇，成为中国最大的婚纱礼服制造和销售中心之一，年产值超过24亿元。

市场缩水

婚纱小镇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不断减少的结婚人口，困扰着婚纱产业的发展。

丁集新时代婚纱厂，电脑绣花机在绣花、钉珠

2023年12月15日一早，丁集镇新时代婚纱厂里，电脑绣花机在轰鸣。绣花机针头扫过，一张张绣有各种图案、钉有各型晶珠的刺绣纱衣就生产出来了。

“8排绣花机，只开了2排。”新时代婚纱厂创办人许昌应坦言，当前婚纱市场不旺，绣花钉珠环节不敢满负荷生产，否则会产生库存积压。

许昌应从事婚纱生产30多年，还担任丁集婚纱协会的会长。在他的印象里，除了疫情三年，婚纱行业少有这么艰难的时段。“今年上半年有些起色，原以为下半年市场能热起来，现在看，还得继续坚持。”许昌应有点失望。

早在2010年，许昌应就把位于苏州虎丘的婚纱厂搬回了老家，是最早一批在丁集开办婚纱厂的人。鼎盛时期，他的厂子里有七八十个工人，每年生产婚纱近万套，不愁销路。而今，他的厂子里只有20多个工人，婚纱的年产量也降到了3000套左右。

“婚纱最好卖的时候是在2012年到2015年这段时间，之后市场就出现了下滑。”许昌应一直在分析婚纱难卖的原因。在他看来，年轻人越来越少，“结婚的人少了，婚纱的市场需求自然也就小了。”

2010年踏足婚纱生产的许有忠，是丁集婚纱产业的代表性人物。出于对婚纱市场的把握，他对中国结婚人数的变化非常关注。

2013年，中国结婚人口达到最高峰的1346万对，之后逐年下降，2019年跌破1000万对，2020年跌破900万对，2021年跌破800万对，2022年跌破700万对，只有683.3万对，创下1980年以来的新低。

“结婚人数逐年减少，意味着婚纱行业的市场越来越小，为争夺市场，行业内卷越来越严重，利润点越来越小。”许有忠觉得，与其困守着不断缩水的婚纱市场，不如早做改变。

2020年，从广州的一次婚纱展销会归来的许有忠，带回来十几件妈妈装。“一对新人结婚，如果给双方妈妈准备礼服，那就是两套。妈妈装的市场规模要比婚纱大太多了。”自此，许有忠走上了做妈妈装的转型之路。

许有忠和实体店里销售的妈妈装

如今，许有忠的12家网店和2家实体店已少有婚纱销售，妈妈装、旗袍以及一些适合年轻人、中老年人的中高端品类服饰成为主力，年销售额能有近亿元。

从婚纱生产转型其它的商家，在婚纱小镇里还有不少。据丁集镇有关部门统计，目前，婚纱小镇里纯做婚纱生产的厂家，已从最高峰时的占比70%下降至不到30%。

出路在哪

面对不断缩水的婚纱市场，婚纱小镇的商家们都在探寻出路。是继续坚守还是转型其它品类，又或是创新营销方式？大家的选择不尽相同。

丁集一婚纱生产厂，女工们在工作

张飞是飞哥婚纱厂的老板，也是婚纱小镇里坚持做婚纱的代表。2023年12月14日下午4点多，正是飞哥婚纱厂出货的时间，张飞忙得脚不沾地，当天20多套婚纱经过最后的检查、整理和打包，发往全国各地。

张飞踏足婚纱行业不到十年，手里已积攒了一大批客户。张飞说，他跟别的婚纱厂做法不太一样，别的厂子根据客户要求的款式做生产，而他是自己确定款式，客户喜欢就找他下单。张飞对流行款式把握得准，得到市场认可，越来越多的客户喜欢找他订货。

当下是婚纱生产的淡季，飞哥婚纱厂却有做不完的订单。为了赶订单，工厂时常要加班到深夜10点多。 张飞说，目前他的婚纱厂有工人近30人，还有将近20人的缺口，为了能找有经验的工人，他把月薪开到了一万五六。

辛道玲不做婚纱，她跟着市场走，市场上什么紧俏她就做什么。2023年12月15日，辛道玲正在工厂里生产妈妈装和马面裙。“妈妈装一直在做，马面裙是刚开始生产，马面裙是近期网上比较火的一款服饰，我们也想尝试一下。”辛道玲介绍。

辛道玲开了多家网店，网上销售占了其销售额的大部分，然而这几年网上销售也遇到了瓶颈，尤其是居高不下的退货率，让她又做起了线下实体店。“线上与线下两条腿走路，提升质量的同时扩大品类。”这是辛道玲应对市场变化、年营收达到两三千万的心得。

婚纱电商主播正在直播带货

李季也是做电商的，他刚来婚纱小镇4个月，是婚纱小镇里为商家提供电商服务的。两个月前，他带领7人团队开始在抖音、小红书平台带货婚纱。“我们去年10月份刚开业，10月份卖了76件，11月卖了87件，平均每个月有大概20万元的销售收入。”李季介绍，对于刚起步的团队，这个成绩还算不错。

李季做电商与传统做法不同，他不提供退货服务。“我们所有的单子都是量身定做，所以不退换，但如果说有任何不舒服的话，我们是可以免费修改，无论是婚前还是婚后。”李季介绍，除了带货婚纱，他们还有市场上各种流行的品类，如秀禾服、妈妈装、婚童装、礼服等。

不同于传统婚纱电商的服务理念，李季打动消费者的还有有偿回收婚纱、免费借礼服等服务。“市场反响不错，不少粉丝开始认识到我们的不同之处。”李季介绍，他对未来发展充满信心。

如今的婚纱小镇已不单单是做婚纱的小镇，这里还有妈妈装、秀禾服、礼服、旗袍、婚童装、抓周服等诸多品类，还有生产厂、辅料厂、电商、物流各环节从业者。在王磊看来，以前，婚纱小镇的产业叫婚纱产业，而现在，他更愿意称之为婚礼服产业。

（大众新闻客户端 张珈玮 修从涛 吕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