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芳：打击网暴不能削抑意见表达

作者：李云芳（澎湃新闻副总编辑）

来源：“青年记者杂志”微信公众号

导 读

意见和观点本身需要个性化甚至艺术化的表达，批评、讽刺甚至夸张都是其可能的形式。打击网暴要避免误伤。

网络暴力已成网络上一大公害。染粉红色头发的女生因遭网暴抑郁而终，德阳女医生因遭网暴选择轻生……一系列网暴事件不仅摧残当事人的生命，也污染了网络空间。

对于网暴，有关部门一直在打击、治理。中央网信办2022年11月印发了《关于切实加强网络暴力治理的通知》；2023年9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公布《关于依法惩治网络暴力违法犯罪的指导意见》（下称《指导意见》），都是使打击、治理网暴制度化、常态化的努力。

《指导意见》称，“在信息网络上针对个人肆意发布谩骂侮辱、造谣诽谤、侵犯隐私等信息的网络暴力行为，贬损他人人格，损害他人名誉，有的造成了他人‘社会性死亡’甚至精神失常、自杀等严重后果；扰乱网络秩序，破坏网络生态，致使网络空间戾气横行，严重影响社会公众安全感。”

《指导意见》将网暴细分为如下几类：网络诽谤、网络侮辱、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借网络暴力事件实施恶意营销炒作等，分别对应了诽谤罪、侮辱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同时提出，实施网络侮辱、诽谤等网络暴力行为，尚不构成犯罪，符合治安管理处罚法等规定的，依法予以行政处罚。

中央网信办印发的通知，针对的是网站平台的主体责任，包括预警预防机制、当事人保护、严防网暴信息传播扩散，以及对违规平台、账号、MCN机构的处置处罚。

全社会已形成了对网暴的治理共识，这是极好的。但因网暴是个比较宽泛的概念，笔者希望，相关部门判断网暴时进行严格的甄别和确定。

比如，颇受关注的“安徽一患者家属查出三甲医院超收10万元医疗费 调查显示超收21万元” 举报网帖发出后，安徽省医保局与芜湖市医保局组成的省市联合检查组进行了核查，发现举报涉及的15个问题中有10个问题基本属实。

有所凭据的举报当然不是网暴。《指导意见》称，通过信息网络检举、揭发他人犯罪或者违法违纪行为，只要不是故意捏造事实或者明知是捏造的事实而故意散布的，不应当认定为诽谤违法犯罪。

在上述案例中，如果举报者依然不认可检查组给出的结论，认为其余5个问题也属实并持续进行网上传播，这能否认为是网暴呢？笔者以为，也不能轻易认定。一方面，从理论上来说，官方的调查或结论存在错误后来被推翻的情况并不是没有过；另一方面，这更像是一种判断分歧、认知分歧、观点分歧，直接定为网暴也不妥当。被举报当事人如果不认可调查结论，完全可以走其他救济渠道，比如声明反击或者起诉。

还有一种情景，是网络平台上常见的“黑粉”现象。如今网络视频、网络直播、直播带货非常火爆，很多博主拥有大量支持或围观粉丝，也总会遭遇“黑粉”。这些“黑粉”往往会频频在该博主的评论、弹幕中进行吐槽、批评甚至嘲讽、攻击。这能否认为是网暴呢？笔者认为，如果所发内容涉及造谣、侮辱、诽谤、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可以认为是网暴，但如果是合理的质疑、批评，就不能轻率认定为网暴。比如网上很火的各种赶海捡拾海产品的视频，评论区里经常是一片质疑、批评之声，称很多海产品都是提前布置好的，网友甚至揶揄说很多海产品是“老演员”了。还有 “3·15晚会”曝光的那些可笑的推销视频，一些博主设计荒诞可笑的剧情桥段，嵌入人们各种明争暗抢“特效药”（实为普通的压片糖果、固体饮料）的情节，引发评论区“黑粉们”骂声一片，指责剧情荒腔走板、疗效信口雌黄，“绝对是骗子”。在这些场景下，网友基于合理怀疑而发出批评帖子，即使言论激烈也不应算作网暴。《指导意见》明确：针对他人言行发表评论、提出批评，即使观点有所偏颇、言论有些偏激，只要不是肆意谩骂、恶意诋毁的，不应当认定为侮辱违法犯罪。

还有一种场景是，网友喜欢嘲讽并给人起绰号。比如，称呼常讲黄段子的费玉清为“污妖王”，“意志不硬嘴巴硬”的国足队员为“海参”，某些冒充权威、夸夸其谈的伪专家学者为“砖家”。这一类言行如果简单地都认定为网暴，也不符合公众的愿望。

笔者认为，意见和观点本身需要个性化甚至艺术化的表达，批评、讽刺甚至夸张都是其可能的形式，打击网暴不能削抑人们的意见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