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届“历城故事”主题征文】张永丨华不注在使劲开
二安故里
2025-08-04
首届“历城故事” | 征文选登
华不注在使劲开
文/张永
我多次来到这座小山。
它像一本薄书让我翻厚了,看起来越来越有大气魄;甚至有时我觉得它如泰山一样,难以从整体上抚摸和表述。
济南市东北角的这座小山,名华山,古名华不注、金舆山,位于黄河以南,小清河以北。“华不(fū夫)注”其名大概取自《诗经·小雅·常棣》:“常(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华”即“花”,“鄂不”即“萼跗”,指花萼与子房,亦指花朵。“华不注”意为此山如花或花萼浮于水中。也有人说“华不注”即“花骨朵”的谐音。金舆山的来历大概与齐顷公有关,他的车驾(金舆)曾在此停留……
我仿佛在等待,一年又一年,等待我的笔力稍稍见长,才敢去触碰这里可能大有故事和来头的一块石头、一汪水、一棵树。然而想一想那些近千年的古柏,与短暂的人生相比,会让人觉得这种等待几乎是徒劳的。
好吧,那就写吧,写一写我眼中、心中的这方山水,写一写我与之短暂邂逅的感怀。
奇
其实,山是各有面貌、各有殊胜的。不论大小高低,每座山都值得仰望,尤其当你厌倦了平坦与低洼,你会喜欢山的影子闯进你的视野,你的目光会因此明亮。它是平畴与天宇之间一种生动立体的起伏、一种难以预测的变化。
然而细审之下,你会觉出更喜欢一些山,你和这些山的相遇会更让你动心,更容易产生美感。喜悦、庄严、神秘、亲切、静谧,甚至温暖与凄冷、寒俭与奢华、热闹与寂寥种种体验会纷至沓来,此起彼伏,只是在不同人那里像在不同观众那里,种种体验所达到的程度不同、明晰度不同而已。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李白把山当人看。有的人,你更喜欢一些;一些山也是这样。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刘禹锡所说的“仙”仅仅是指“仙人”吗?是否可做更宽泛的理解?所谓“仙”就是不同凡俗、不同凡响,人、物之异者,皆可称“仙”。一块奇石、一株异树、一脉甘泉、一种独特的位置,等等,皆能为一座山增加声名,皆是它的魅力点与华彩篇。
具体到华不注山,奇在何处呢?
奇在孤峰独立。在黄河与小清河之间,广阔的平原湿地中,没有预兆地拔地而起,没有尾声地戛然而止,没有依傍,没有连绵和过渡,不像济南南部山区的群山,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头尾相顾、似断还连。它敢于素面朝天,独自清唱,不要配角,不要伴舞。
如华不注这样情形的小山在黄河南北还有几座,如鹊山、药山、匡山、北马鞍山、标山等等,但华不注是其中最高也最有风致的一座。它仿佛是专门为打破常规而存在的,也仿佛是有意跟脚下的大地开个玩笑,在它的背上生出个独角或插上一枚花朵,让它平凡的模样变得惹人注目,还仿佛是一首短小精悍的诗,在散文一样的大地上产生了傲然奇崛的特效。
奇在险峻挺拔。险峻挺拔之山多矣,但华不注是以仅仅197米的海拔造就这一气象的。如果以千米、数千米之高,形成险峻之势,像西岳华山(海拔2154.9米)那样,是不足为奇的。华不注何以给人这样的“错觉”?这与它的孤峰独立的特点相关联,“单椒秀泽,不连丘陵以自高,虎牙桀立,孤峰特拔以刺天,青崖翠发,望同点黛”(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椒”在这里意为“山顶”。我数次来到华不注景区,只有一次登顶,是在2010年夏月,走在山路的险处真有攀登天梯之感。一级级石阶像是垂直悬挂的,令人腿颤。也有暑气未消的缘故,那次登顶,我的衬衫全湿透了。登一座小山却收到了攀登巨岳的效果,算是意外的收获吧。
奇在山水相映。山水风光,有山就当有水。无水,山就不润,就给人干枯无趣、生机萧然之憾。华不注与水的结合不算最好的,因为它的陡峻和体量小,很难积存下雨水,不会形成如泰山彩石溪那样婉转迤逦的溪涧。最好的山、理想中的山水,是像南方的山那样滋润,山有多高水有多高,瀑布、溪流不止一处,或隐或现,时隐时现。青岛崂山“北九水”一线给人这样的感觉,济南九如山、河南云台山都可见到山水相依的妙景。但华不注并未与水脱离,且不说不远处的黄河、小清河可当作背景,其脚下的一湖、一泉足以让它容光焕发了。“佛山倒影”曾是大明湖极著名的一景,如今高楼遮蔽、湖面不静(机动船搅动),这一景难得一见了。华不注山的倒影却是明晰地映在华山湖(原先此处的湖泊又叫金光湖、广平湖,金元以前应属腊山湖的一部分)中的,可以拍出好看的照片、做成漂亮的明信片,现在华山附近的居民小区开发商已经使用华不注倒影的明信片在为自己的产品代言了。
有了水,华不注可以洗洗风尘了。
这一泉叫“华泉”,现在水势不汪,却也是悠悠古泉,让人驻足遐思的所在。今年前,华泉南与一大片藕塘相连,北与一块芝麻地相接。赏泉之时,植物的清香阵阵拂来,还有蛙鼓与蝉鸣,让人颇有远离城市尘嚣,沐浴身心的快意。据说除了华泉,半山腰吕公祠处还有一无名泉,水质甘冽,盛水季节汩汩四溢。但我在吕公祠没有注意到。半山腰有清泉溢出,那是可以为一座山“加分”的。
奇在附属巨丽。标山、匡山在过去也曾建有庙宇、道观,现在除标山残留清代乾隆年间的石质钟鼓楼遗迹外,别无所余。而华不注却拥有一座号称“江北第一大观”的华阳宫历经千年风雨巍然屹立,虽是得后世多次修缮之功,其基础之庞大、坚实自然也是重要原因。一些山是裸山、野山,生些草树、积些落雪,有的草树、积雪也无,如新疆吐鲁番的火焰山,除了赤色的石头还是石头,那是另外的况味了。华不注以娇小孤峰附丽着一座儒释道三教合流的庞大建筑群,不能不算是一奇特之处。
厚
当代诗人孔孚对济南山水多有诗赞。他说:“愿闻济南人的性格,你去问泉水吧。”他写华不注:
它是孤独的,
在铅色的苍穹下。
几十亿年,
仍是一个骨朵。
雪落着……
看它!在使劲开……
孔孚说:诗人应该有一颗雄视千古的诗胆,他写的这首《飞雪中远眺华不注》就有和诗仙比一比的意思。李白这样写华不注:
昔我游齐都,登华不注峰。
兹山何峻秀,绿翠如芙蓉。
萧飒古仙人,了知是赤松。
借予一白鹿,自挟两青龙。
含笑凌倒景,欣然愿相从。
……
孔孚对李白这首诗分析道:“回忆中他可能感觉到那山不过是一般,实在没得可写,于是便拿用惯了的‘仙人’‘白鹿’‘青龙’来填塞。第一首这样写,那是‘奇幻’。成了套语,就不大能动人了。”
李白见过的好山好水甚多,笔下的好诗好句甚多。大诗人为华不注这样的小山赠诗一首,确是一份沉甸甸的厚礼。但我以为华不注还是有资格接受这份礼物的,何况李白热衷修道四处苦苦寻找道家天师,为道教圣地的华不注赋诗也属自觉的心愿表达。这诗中有套语,但也有新创,如“兹山何峻秀,绿翠如芙蓉”就紧紧抓住了这座山的整体形象特征。也正是从这两句出发,在前人垒就的基石上,才有了这样的当代浩叹:“几十亿年,仍是一个骨朵。雪落着……看它!在使劲开……”
华不注确实很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而这朵亭亭玉立亿万斯年的荷花没有绽放,没有结实。孔孚是在写景,更是在寓情,因为“雪落着”,即使“使劲开”恐怕也是枉然,环境太恶劣了。华不注的命运是不屈者的命运,也是孤独者的命运,但它并不寂寞。
孤独一枝的花是单薄的,楚楚可怜的娇弱;却又是令人怜爱、令人瞩目的,因此它又是厚重的,又是人们每每思之念之的。近代,康有为就是其中一位。他有理有据地提出了把首都移到济南华不注山下的建议。
康氏在《新济南记》中写道:“遥望此山如在水中,盖历下城绝胜处也……南京钟山紫金峰,北京翠微山、煤山,扬州的七星山,苏州的横山,然山水之美皆不若华不注也。”他比较来比较去,认为此处风光绝好,又从堪舆学的角度指出华不注山是平原上的突起,是泰山支脉北走至此尽结的表现,而这正是古人所说的“风水宝地”,最适宜建都,届时济南将成为“雄美冠中国都会”。
晚明张岱写了一部百科全书式的著作《夜航船》,他在该书《地理部·山川》中把华不注列为一个词条:“不,音夫,与跗同。言此山孤秀,如花跗之注于水也。《九城志》云:大明湖望华不注山,如在水中。”华不注由是与名山大川为伍,赫然入列。
元代赵孟頫对华不注情有独钟,不仅在诗中写到它,还用画笔描绘它。这首名为《趵突泉》的诗将华不注与大明湖并列:“泺水发源天下无,平地涌出白玉壶。谷虚久恐元气泄,岁旱不愁东海枯。云雾润蒸华不注,波涛声震大明湖。时来泉上濯尘土,冰雪满怀清兴孤。”其中“云雾润蒸华不注,波涛声震大明湖”,被书法家金芬写为楹联,悬于趵突泉北岸泺源堂门边的挹厦柱上,为涌泉增色,为水声壮威。相比之下,赵孟頫的画《鹊华秋色》则是专门为华不注写真,是一幅难得的文人青绿山水画。图上,华不注、鹊山两山对峙,大树参天,房舍散落,芦荻摇曳,扁舟飘荡,罾网起落,看来元代时这片区域还相当润泽,河湖相连,山水依偎,草木华滋,颇似江南水乡。赵孟頫画此画的目的是为解朋友周密(字公瑾,祖籍济南,落籍赵孟頫老家吴兴,晚年号“华不注山人”“山东伧父”等)思乡之苦的。赵孟頫在《鹊华秋色》的一则题款中这样写道:“公谨父,齐人也。余通守齐州,罢官来归,为公谨说齐之山川,独华不注最知名,见于《左氏》,而其状又峻峭特立,有足奇者,乃为作此图。其东则鹊山也。命之曰《鹊华秋色》云。元贞元年十有二月,吴兴赵孟頫制。”
从赵孟頫的题款,我们可以读出有关华不注的如下消息:元代,在人们心中至少在赵孟頫心中,华不注乃济南第一名山,“最知名”“有足奇者”;华不注的大名早早地出现在《春秋·左氏传》中。
华不注“俊俏特立”之奇,我在上文已有介绍,我觉得《鹊华秋色》中赵氏笔下的山形相当传神,而且笔触细腻,他把山左侧较之主峰稍低的山岩形成的曲折、停顿,也用线条逼真地表现出来了。但和实物相比,赵氏笔下的华不注更瘦削更峭拔一些,不知大家以为然否?
那《春秋·左氏传》中如何提到的华不注?
这就要说到一场两国争战:齐晋鞌之战。鞌是地名,在如今济南的北马鞍山一带。鲁成公二年(前589),齐顷公亲率大军在鞌摆开阵势,与郤克率领的晋军决战,结果“齐师败绩”,齐顷公被晋军追逼,向东北奔逃,在华不注山再次遭遇,追兵“三周华不注”。“三周”一般注为“转了三圈”,有人解释成“围了三层”,反正乘坐金舆的齐顷公是在劫难逃了。幸得大臣、车夫逄丑父与之更衣换位,并佯命齐顷公到山脚“华泉”取水,顷公趁机逃脱。逄丑父是敢于为君赴死的忠臣,现在华阳宫里的忠祠就是为他而设的。
这里不仅提到了华不注,还同时提到了华泉。
北魏《水经注》记载华泉位置:在“华不注山下也”。
山与泉不相分。山泉与树木不可分。
华阳宫里现在生长着62棵古柏,历近千年风霜而筋骨硬朗,又得妥善管理,水肥充足,故能蓊郁成林,一派静谧幽深,成为猫头鹰的栖息地。猫头鹰这种有点神秘的鸟,合当生活在这里。古柏中有一株名为“落凤柏”,紧挨四季殿台阶,粗达两抱,大概植于隋代。四季殿后还有株“茶柏”,传旧时道人以其叶泡茶款待贵客,柏叶也能泡茶么?宫院内,还有些老石榴树、老杨树,有的躯干朽成深洞,却仍有新枝绿叶勃发生机。
从《鹊华秋色》看,古时华不注山下树林茂密。北齐(550—577)历城参军尹孝逸以“风沦历城水,月倚华山树”赞美华不注山附近烟波浩渺、古木参天的旖旎风光。清代诗人王士祯亦有“柳花满树绿如染,杏花点地红斑斑”(《行经鹊华二山间即目》)的诗句。清代画家高凤翰以其画家的眼光写《赋得月倚华山树一首》:“矗矗华不注,万木清如栉。得月当独佳,葱菁而崒嵂。”
有山有水有树,就能成画了。
华阳宫古壁画现遗存三百余平方米,墨迹有些隐约、残损了。现在看到的还比较清楚的壁画,人物形象栩栩如生,神态惟妙惟肖;水墨牡丹、兰草雅致有味。
厚重的文化积淀,使华不注脱颖而出、跃入名山之列而毫不逊色。
全
在华不注景区,临水登山固然可以,单单在华阳宫一游,也是不虚此行的。有几次因为时间有限、脚力有限,我就只在华阳宫走走,在宫门前藕塘埂上吸吸荷风或是在山门前烤鱼摊上吃两串烤鱼烤肉,就打道回府的。
华阳宫的神仙很全。但长期以来似被冷落,享受到的香火十分有限,比不上千佛山,甚至也没有药山刚建起的药王祠人烟旺相。有一次我进得宫来,穿过古柏组成的猫头鹰林,欣赏一番云纹已风化剥蚀的通向月台的御路,踏上四季殿古老斑驳的石阶,竟一人未遇。抬腿迈过高门槛,殿内光线阴暗,不料在玉皇大帝、太白金星、托塔李天王及春(句芒)、夏(祝融)、秋(蓐收)、冬(玄冥)四季神像间冒出一名妙龄女子。她是来做“义工”的大学生。这种幽寂比起一些寺庙的万头攒动、吵吵嚷嚷倒更适合我,因为能放松、得沉静。
华阳宫是很古的,它的创始年代可上溯至晋代。明代学者王象春在《齐音·元阳子》一文中记有:“晋元阳子,长白山人,得《金碧潜通》一书于伏生墓中,细为注解,携之修真于华阳宫。”这是有关华阳宫最早的记载。伏生,是孔门弟子后裔,秦朝博士,《金碧潜通》则是一部修道宝典。王象春在文中还说:元阳子详细注解了这部书,带着它在华阳宫修行,十九年后得道成仙而去。十九年中,人们没有见过他生火做饭,只闻到他昼夜焚香的气味。
也有人推测创始年代可追溯至秦汉之际。《三国志·武帝纪》载:“东汉时,山东道观祠宇星罗棋布,而济南尤盛,至六百余祠。”我推测,这些祠中当有华阳宫。
金代,公元1220年,经丘处机弟子陈志渊拓建,华阳宫从此香火绵绵,经久不衰。至明嘉靖十一年(1532)改为崇正祠,明万历年间(1573—1620)复改回华阳宫。从建筑遗存上看,明代有过大的重修和拓建,清代也有修葺。
正是由于历史悠久,又历经各朝代重修、扩建,它所包容的元素便越来越丰富,它的文化符号就呈现出多样化,现在成为儒释道交融汇集之地。有句俗语叫“来济南到华山,华阳宫的神仙全”。人的遭遇、诉求多种多样,神仙的路数、司职也就多种多样。我粗略分门别类如下:
儒有忠祠、孝祠(奉孔子学生闵子骞像)、关帝庙(奉关羽武士像和夜读《春秋》像,他是实践忠孝思想的楷模,又被目为财神)、三皇宫(内奉传说中的中华民族上古祖先:天皇伏羲氏、地皇神农氏、人皇轩辕氏)。
释有净土庵、三圣殿、观音殿。
道有四季殿、玉皇殿、泰山行宫(内奉碧霞元君及眼光娘娘、送子娘娘)、三元宫(正殿为“三官殿”,三官者,“天地水”,生成人伦,长养万物)、龙王庙。
地藏王菩萨殿、十王殿(十大阎罗),佛道二教均设。
三教堂则是儒释道三教共处之地,祀孔子、释迦牟尼、老子像。这是很有意思也很有意味的一个堂。它显示了华不注山下的这座千年古观容纳中外、兼容并包的宏伟气魄与开放胸怀。更有意思的是这里还有一座棉花殿,端坐其中的是掌管农作物收成的蚕神,这位女神眉清目秀,坐一匹白马,右手擎一束青枝绿叶,左手端一簸箩果实或者是面食?以农为本的国家里,五谷丰登、衣食无忧是百姓最大的梦想,蚕神便是百姓需要的神了。
华阳宫内一口井也不是一般的水井,它也附着了传说。传说古代有一对男女为争取婚姻自由曾于此投井自尽。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山东省吕剧团将传说编为剧目《古井会》,一度广为传唱。
明朝《增广贤文》有句:世间好语书说尽,天下名山僧占多。明末李渔题庐山简寂观楹联时,对这两句话做了发挥:天下名山僧占多,也该留一二奇峰栖吾道友;世间好话佛说尽,谁识得五千妙论出我仙师。为道观写联语要为道友争权利。现在按一般说法,中国佛教以五大名山为供奉,分别为山西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浙江普陀山观音菩萨道场、四川峨眉山普贤菩萨道场、安徽九华山地藏菩萨道场,贵州梵净山弥勒菩萨道场。中国道教也不弱,据有四大名山,分别为:安徽齐云山、湖北武当山、四川青城山、江西龙虎山,分别供奉广援普度天尊、真武大帝、道德天尊、降魔护道天尊。另有“十大”之说,十大佛教名山、十大道教名山,那范围就更广了。
华不注以不足二百米、方圆仅仅数里的小山却拥有一座气象万千的华阳宫,此山的魅力真的让人叹为观止。
新
2017年夏,我去华不注时,山附近的村庄正在拆迁,灰土、瓦砾沉积道路,烟尘纷扬,不敢摇下车窗玻璃。山体也灰蒙蒙的,面目不清,显得苍老。烈阳下,山门前的一群民工蹲在砖铺地上清除杂草。整个区域都将重新规划,真不知道他们顶着烈日拔出那几根杂草做什么?
今年“十一”假期中,我又来到华不注景区,看到的景象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我了解到,2017年9月,华阳宫建筑群保护维修方案得到山东省文物局审批,11月22日全面修复开始。这是继2000年抢救性修复、时隔17年后再次大修。让人高兴的是这里的水多了,水面开阔了,以前曾是庄稼地和杂树林的地方开掘成了湖泊,华不注的倒影十分清晰。很多游客选择在湖的南岸拍摄照片。
开掘湖泊,这是在试图恢复华不注鼎盛期的本来面目。历史上地势低洼的济南北郊吞纳了众多泉水和南部山区径流,汇成了浩瀚的鹊山湖,范围北至鹊山,东抵华不注山。对鹊山湖最早的记载见于《山海经》:“泺水出焉,东流注于泽。”“泽”即指鹊山湖。直到唐代,鹊山还处于湖水环抱之中,由于湖中多莲花,别名莲子湖。华不注山就立于这一片浩渺的烟波之中,济水流于后,泺水绕于前。
北宋之前这里是烟波浩渺的泽国,水系直与大明湖相通,可驾舟从趵突泉经五龙潭、大明湖,出北水门直达华不注和华阳宫。史书记载,鹊山湖最大时水域方圆20里。华山之阳,波光粼粼。据说李白当年就是从大明湖乘船来到华山脚下的。想想仙风道骨的谪仙人一路乘舟游览湖光山色,是怎样一番悠哉乐哉的潇洒情形!
金元时期济南水文环境发生较大变化,鹊山湖水消退萎缩。因流域内垦殖程度提高,水土流失严重,济水及其各支流逐渐变得浑浊,含沙量大大增加。更严重的是此时黄河屡屡决堤窜入济水河道,黄河水泛滥,作为济水水量调节库的鹊山湖接受了大量的泥沙。沉积的泥沙抬高了湖底,鹊山湖蓄水能力迅速减小。
但华不注山仍旧保持着湖光山色的秀丽,这可由元好问的诗为证。元朝初年,元好问游览济南时,写下《杂诗其三·咏华山》:“华山正是碧芙蕖,湖水湖光玉不如。”数十年后,元好问的学生王恽客居济南,在他的散文《游华不注记》记录了从历下亭乘船前往华不注的线路,说明当时游人前往华不注,仍然可以泛舟前往,华不注周边仍有大片水域。大约同时期,赵孟頫绘就《鹊华秋色》,图中华不注之阳还是水泽,有渔船钓翁,但似乎已无深阔浩渺气象了。
明朝前期,文人亢思谦有篇《续游华不注峰记》:“继自湖南浮小舟,访后乐亭,出北水门,历三闸,舍舟而乘,入华阳宫。”“舍舟而乘”,游人经水路后要再走旱路,才能抵达华阳宫了。
到了清代,泽国变田舍,不复昔日景象。清代中叶文人全祖望游华不注时,称郦道元笔下的“单椒秀泽、虎牙兀立”仍然不虚,但是“今则华泉一线渐淤为小沟,游人亦鲜过者。……仆夫促驾,遂循鹊山而西。”华泉已经淤塞。唐时,此泉浩大,“方圆百步”(唐段成式《酉阳杂俎》)。
清朝末期康有为眼中的华不注虽然还有山水之美,但“诚宜从黄台桥通驰道于华山前”,前往华山已经完全是陆路交通,此后亦极少有文人墨客前往华不注游览。“绿波绕山”的鹊山湖和“鹊华烟雨”美景的消失,华泉的淤塞,让通过陆路交通前来的游人感觉索然无味,来此吊古访今的游人逐渐稀少,华不注这座济南第一名山的地位逐渐丧失。
这座名山的沉寂与水的盈枯密切相关。
这一次华山片区的改造规划,欲开掘6000亩水域,再现当年碧波环山的盛景,水体与小清河连通,比大明湖的规模还大,并将华山、驴山、南卧牛山和北卧牛山四座小山包围起来,作为湖中岛屿。沉沦百年、历经沧桑的华不注迎来了新生。
一是水面扩大,二是草皮、植被绿化已经初见成效。华山湖南北两岸都有大片的草皮。茵茵绿色与路旁盆栽的朵朵金菊相映,青山在望,碧水环绕,确是假日休闲的佳处。只是曾经的藕塘被填平,颇觉可惜。这方藕塘应该存在很多年了,去年夏天我还在这里效仿古人以荷叶盛酒,作“碧筒饮”。酒经荷梗流出入口,别有滋味。改造前的华山脚下,大片农田中残存着零星小片水域,偶尔有几只野鸟飞过荷花池,消失在芦苇荡、杂树林。飞鸣声仿佛是华不注盛衰枯荣的历史回音和一缕余响……
还可看出“新”来的是在原址复原的华阳宫一宫门。内悬赵孟頫《鹊华秋色》复制品。复原重建的一宫门,使得华阳宫主体建筑与参观者的目光产生了必要的距离,增添了观览的仪式感和主体建筑的庄严色彩。
我注意到有关报道:
“华阳宫古建筑群修缮和环境提升工程是济南市‘城市双修’的典型项目。既涵盖了对历史古迹保护、文物本体修缮、基础设施提升的城市修补内容,又有生态修复的环境提升建设内容。”
“2017年7月28日,济南华阳宫古建筑群维修保护及环境整治工作会议宣布:按照5A级景区标准对古建筑群(指华阳宫古建筑群)保护修复;坚持修旧如旧,保持古建筑群内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的原有风格;充分体现三教合一历史文化场所的特征,在维修保护中坚持生态理念,保持静谧性……”
“修旧如旧”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修复原则,应该遵循。
然而景区整体布局的变化、修复提升,还是给人以新鲜感。大概正是这种新鲜感吸引着人们的目光,2018年4月28日,重修后的华阳宫免费开放,新开放的华阳宫吸引了众多游客,一天的人数相当于原来的一年。古老的华阳宫和更古老的华不注迎来了新的春天。
愿华不注韶华永驻,愿华阳宫艳阳高照。
奇哉,厚哉,全哉,新哉。哦,华不注!
作者简介:
张永,曾用笔名岱浪,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教育工作者,司法鉴定工作者,副研究员。
长期从事应用文写作、新闻写作、大学语文、文书学、行政管理学等课程的教学及报纸、新媒体采编工作;长期从事传播学、写作学、文艺美学及文化史、新闻史、书法艺术史、文学史等专门史的研究。
曾在《人民文学》《青年文学》《山东文学》《时代文学》《齐鲁晚报》等报刊发表散文、诗歌、小说多篇。部分作品被收录《齐鲁文学作品年展》《山东散文选》《济南散文选(1949—2019)》《百名作家写章丘作品集》《山东30年诗选》《册页·新时期十年山东诗选》《中国年度诗选2017》《中国首部微信诗选》等选集。
曾获得《时代文学》杂志社年度散文奖,《齐鲁晚报》《人民文学》征文奖。出版散文集《圆凳与野花》《山顶上的戏台》《遇见一本书》,其中《圆凳与野花》获得第四届济南泉城文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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