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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轼说丨拯救苏轼的夜晚

如轼说

2025-10-18

苏轼的24节气(35)节日篇:中元节:此心平处是西方

中元节,与除夕、清明、重阳,共同组成中国传统四大祭祀节日,节日固定于农历七月十五日,又称七月半,民间称“鬼节”,“亡人节”,佛教称“盂兰盆节”,道教称“中元节”,是唯一一个兼备儒、释、道三家历史渊源的祭祀节日,自古以来就因信众广泛、受到普遍重视。

       缘起秋尝 
中元节缘起于上古秋尝习俗。
孟秋,自周既有“迎气四郊”礼制。《周礼·大宗伯》祭五祀注:“五官之神在四郊,四时迎五行之气于四郊而祭五德之帝。”汉代《礼记·月令》载:“七月,立秋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秋于西郊。”四时享祭是我国早期的祭祀仪礼,《春秋繁露·四祭》云:古者岁四祭,四祭者,因时之生熟,而祭其父母也。春曰祠,夏曰灼,秋曰尝,冬曰烝。……尝者以七月,尝黍稷也。”《礼记·月令》记孟秋“农乃登谷,天子尝新,先荐寝庙。” 
道之三元 
道教作为中华本土宗教,将天、地、水视为养育世间万物的三个基本元素,即“三元”。北魏时即有“三元”说:“以正月、七月、十月之望为三元日”,道教张道陵在创教时就有三官崇拜,史称其道徒有病谢过,作章三通,各呈天官、地官、水官,谓三官手书。之后,道教将三官神祇与三元相配,形成了世界三元一体的认知体系:“正月十五日为上元,即天官检勾;七月十五日为中元,即地官检勾;十月十五日为下元,即水官检勾。一切众生皆是天地水三官之所统摄。”
据《道经》,七月十五这一天,地官赦罪将会让亡灵回趙阳间,祖先灵魂必归家,后人们需要摆设香案,迎祖之灵,祭享先祖。宋人周密在《乾淳岁时记》中云:“是日,道家谓之中元节,各有斋醮等会。”
佛解倒悬
佛教自东汉传入以来,至东晋玄佛合流,在南方地区得到极大发展。北朝颜之推在《颜氏家训》写道:“若报罔极之德,霜露之悲,有时斋供,及七月半盂兰盆,望于汝也。”
佛教盂兰盆故事中,目连为救其母解脱饿鬼之道,听从佛祖的忠告,“至七月十五日,当为七代父母厄难中者,具百味五果,以著盆中,供养十方大德”。
与中国传统孝道文化高度契合,相对于道教斋醮日的清冷形式,佛教的盂兰盆节会香火旺盛,应者众多。“盂兰盆”原意为解除困苦的“解倒悬”之意,当它传入中国后,被误解为了盛放花果的盆器。在后世的文献记载中常会见到“孟兰盆”以器皿的形式出现,如宋高承《事物纪原》卷八载:“今人弟以竹为圆架,加其首以荷叶,中贮杂馔,陈目连母画像致以祭祀之所。”民间“因此广为华饰,乃至刻木割竹,饴蜡彩缕缯,摸花叶之形,极工妙之巧”。
世俗分众
隋唐时期,随着不同皇帝的喜好,佛、道成为不同阶段的国家宗教。徐坚在《初学记》中记载了唐高宗至睿宗时期,七月十五日成为佛道二教共同的节日,佛教称盂兰盆节,道教称中元地官校戒日。唐中后期,“中元节”取代“盂兰盆节”,已成固定节名,祀先、礼佛、敬道的思想内涵得以固化。
至北宋,道风炽盛。“淳化二年,守信上言:三元日,上元天官,中元地官、下元水官,各主录人善恶”这意味着天地水三官首次被列入正史。随着北宋经济社会发展,三元节也被赋予观灯、宴请、游玩等主题:“太平兴国二年七月中元节,御东角楼观灯,赐从官宴饮。五年十月下元节,依中元例,张灯三夜。”回“太平兴国五年十月下元,京城始张灯,如上元之夕。”从神宗开始,中元、下元成为朝廷重要的祭祀日子。元丰五年,“诏自今朝献孟春用十一日,孟夏择日,孟秋用中元日,孟冬用下元日,天子常服行事。荐圣祖殿以素馔,神御殿以膳馐,器服仪物,悉从今制。”        自北宋以降,中元节在民间社会呈现高度分众化、世俗化倾向,大家各安其所,各取所需。据《武林旧事》载:“七月十五日,道家谓之“中元节”,各有斋醮等会。僧寺则于此日作盂兰盆斋。而人家亦以此日祀先,例用新米、新酱、冥衣、时果、彩段、面棋,而茹素者几十八九,屠门为之罢市焉。”
《东京梦华录》则详细记录了中元节的节日气氛:“先数日,市井卖冥器靴鞋、幞头帽子、金犀假带、五彩衣服。以纸糊架子盘游出卖。潘楼并州东西瓦子亦如七夕。耍闹处亦卖果食种生花果之类,及印卖《尊胜目连经》。又以竹竿斫成三脚,高三五尺,上织灯窝之状,谓之盂兰盆,挂搭衣服冥钱在上焚之。构肆乐人,自过七夕,便般‘目连经救母’杂剧,直至十五日止,观者增倍。中元前一日,即卖练叶,享祀时铺衬卓面。又卖麻谷窠鬼,亦是系在卓子脚上,乃告祖先秋成之意。又卖鸡冠花,谓之‘洗手花’。十五日供养祖先素食,才明即卖称米饭,巡门叫卖,亦告成意也。又卖转明菜、花花油饼、饺赚、沙赚之类。城外有新坟者,即往拜扫。禁中亦出车马诣道者院谒坟。本院官给祠部十道,设大会,焚钱山,祭军阵亡殁,设孤魂道场。”
佛、道教谓中元节在七月十五日,宋人民间也有以七月望日为习俗,望日小月为十五,七月十六日为望日。据《苏轼年谱》,苏轼的一生有十个“七月十五日或十六日”的“中元意象”有据可查,结合他对待家人及自身的生死告白,作为集儒释道三家思想为一体的文人士大夫,苏轼在中元节中的处世态度、独特经历,以及生死彻悟,值得玩味!

从政首站中 违纪遭罚铜

陕西凤翔(今陕西宝鸡)是苏轼从政第一站。

苏轼是在嘉祐六年(1061)参加制科考试后,经欧阳修推荐,被任命为大理评事,凤翔府签判,于同年十二月到任的。当时,任凤翔知府的宋选对苏轼欣赏有加,委以重任。至嘉祐八年(1063)夏,眉州青神人陈希亮(公弼)接任宋选。他为人不苟言笑,做事严苛缜密,加之与苏轼爷爷同辈,看到28岁的苏轼被府吏尊为“贤良”有些飘飘然,就频频给他下马威,以谨防“其年少爆得大名,忧夫满而不胜也”(《邵氏见闻后录》卷十五)。

嘉祐八年(1063)七月十五日,中元节,按《宋史·舆服志》,凤翔府照例要举办官祭无主孤魂仪式,“设大会,焚钱山,祭军阵亡殁、设孤魂道场”,设立中元斋醮,朗读敬献给神灵的青词,还有同僚宴饮。然而,苏轼竟然“中元节假不过知府厅”,被陈希亮弹劾,苏轼受到“罚铜八斤”的行政处罚。张舜民在《画墁集》卷六《房州修城碑阴记》中透露,此事竟然惊动了英宗:“子瞻在歧下,与陈公亮不相叶,竟至上闻。”
宋代实行铜禁,铜属于稀缺物资。罚铜,是一种以铜抵过的方式,据《宋刑统》载,罚铜,从1斤至120斤,据过错、罪刑轻重,共分18级。苏轼被罚铜八斤,约相当于其月薪的十分之一,但罚铜,也将被记入从政档案,对例行升迁造成一定影响。
治平二年(1065)正月,苏轼任职期满还朝,二月,召试学士院,入得三等,直史馆任职。在《谢馆职启》中,苏轼仍对中元被罚一事自我检讨:“一参宾幕,辄蹈危机,已尝名挂于深文,不自意全于今日。”
后来,应好友陈季常之情,苏轼为其离世的父亲陈希亮作传,还表露对自己年少轻狂深感后悔:“公于轼之先君子,为丈人行。而轼官于凤翔,实从公二年。方是时,年少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争议,至行于颜色,已而毁之。”
怀风俗先人  念故友庶民
儒释道三教杂糅交织,构成苏轼纵横飞扬的思想世界,这其中,儒学是主体,释、道为两翼。苏轼始终以儒为本,兼收佛老;以儒摄佛,以儒摄道。这就决定了他对中元节,并没有佛教徒、道教徒的节会执念,不管是顺境还是逆境,他都始终以入仕姿态、济世情怀、慈悲心肠,作文做事。
元丰元年(1078),48岁的苏轼担任徐州知州,自二月至五月,他率领徐州军民打赢抗洪保卫战,七月十五日,苏轼践眉守黎希声之约,为故乡眉山刚刚修建的远景楼作记。在《眉山远景楼记》中,苏轼特意提到“岁以为常”的眉山风俗:“七月既望,谷艾而草衰,则仆鼓决漏,取罚金与偿众之钱,买羊豕酒醴,以祀田祖,作乐饮食,醉饱而去。”
黎希声与苏洵为故交,“今太守黎侯希声,轼先君子之友人也。”苏轼特意选在中元节作记,并盛赞先父旧友“简而文,刚而仁,明而不苟,众以为易事。”此刻,心中定有缅怀先父的瓣瓣心香罢。
元丰六年(1083)七月十五,孙鼛(叔静)自京师赴偃师上任,绕道黄州看望贬谪中的苏轼,特意拿出苏洵写给孙鼛的一封手札畅谈与苏轼父子的世交。由于苏洵“平生往还书疏,多口占以授子弟”真迹甚少,故苏轼请求孙授予自己珍藏,被婉拒后,遂跋先君与孙叔静帖后奉还,并希望叔静兄弟厚善之。
这一天,48岁的苏轼还想起昔日在密州任知州时的搭档,通判刘庭式。刘庭式及第后,毅然践婚约娶盲女为妻,丧妻后不复娶,令苏轼深感佩服,并留下“若不贵,必且得道”预言。十四日,有人自庐山来,云:“庭式今在山中监太平观,面目奕奕有紫光,步上下峻坂,往复六十里如飞,绝粒不食,已数年矣。此岂无得而然哉!”苏轼闻之喜甚,遂作《书刘庭式事》记之。
元祐二年(1087) 52岁的苏轼,时为翰林学士、知制诰,七月十五苏轼作《坤成节集英殿宴教坊词》十五首,成为记录宋代皇家祭祀礼乐列队规制、致语、口号的珍贵史料。
元祐五年(1090),55岁的苏轼以龙图阁学士出知杭州。是年,先是春饥荒疫情爆发,至秋则秋雨水涝,两浙路的一些州县简单粗暴地闭籴不售,导致市面上粮食奇缺,饥民流散。七月十五,苏轼上《奏浙西灾伤第一状》,恳请朝廷吸取“熙宁之灾,本缘臣僚不早擘画奏请,以致饿死五十余万人,至今疮痍未复,呻吟未已”教训,泣求“特望宸断,早赐准备,实一方幸甚”!中元复下元 赤壁两名篇元丰五年(1082),苏轼在黄州赤壁创作了中国文学史上的传世名篇——前、后《赤壁赋》。此二赋,均与一位道士有关,分别记述的是在上元节、下元节节后与道友夜游赤壁的所行、所见、所思,将苏轼的佛道观、人生观诠释得淋漓尽致。《东坡赤壁图》谢稚柳1944年作
元丰五年五月,绵竹武都山道士杨世昌特意来黄州看望老友苏轼,看到苏轼生活潦倒,心情沉郁,便教苏轼用蜂蜜喝粮食制作绵竹蜜酒。七月中元节过后,两人相约夜游赤壁。在前《赤壁赋》中,“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即化用道教《庄子˙逍遥游》与《抱朴子˙对俗》意境,“客有吹洞箫者”即杨世昌,此刻,他“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呜呜然”箫声,与苏轼化用《管子》等儒家经典意象的“扣舷而歌”,就这样构成一曲美妙的儒道和鸣。而苏轼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则尽显其佛学思想深厚功底。全赋通过主客问答,展现月夜泛舟的和畅,到怀古伤今的悲咽,再到精神解脱的达观,坡仙之谓果然实至名归。
是岁下元节后,十月之望,苏轼与杨世昌等自雪堂归宿临皋亭,行至黄泥板临时起意夜游赤壁。在这篇《后赤壁赋》中,道士“玄裳缟衣”“羽衣蹁跹”的形象与道家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戛然长鸣”的羽化登仙形象展示得淋漓尽致。杨世昌是北宋著名的道学家、画家、鼓琴家、酿酒专家,其《崆峒问道图》,成为至今仅存的一张道士画作收藏于《北京市博物馆》。杨世昌崆峒问道图 卷
苏轼对与杨世昌的交游极为看重,这一年,杨世昌返回绵竹时,苏轼还特书帖赠杨世昌,铭记下元节那个难忘的夜晚:“十月十五日夜,与杨道士泛舟赤壁,饮醉。夜半,有一鹤自江南来,翅如车轮,嘎然长鸣,掠余舟而西,不知其为何祥也,聊复记云。”
心平处西方 着力即差矣
绍圣四年(1097),62岁的老东坡从惠州再贬至儋州,过海后,七月二日至昌化军贬所。《三苏年谱》据《东坡词编年笺证》推算,《谒金门》(今夜雨),当作于是年七月十五。是时,正值处暑节气中,苏轼内心一派不平与苦闷。
今夜雨。断送一年残暑。坐听潮声来别浦。明朝何处去。
孤负金尊绿醑。来岁今宵圆否。酒醒梦回愁几许。夜阑还独语。
元符元年(1098)贬谪于儋州的苏轼于中元读陶渊明63岁时所撰《自祭文》。陶渊明以第一人称视角直面死亡,对死亡的坦然与超脱、对自然人生的执着追求、对世俗价值的彻底否定、对孤独独醒的默默坚守,都让苏轼心有戚戚焉。七月十六日,苏轼题跋于渊明《自祭文》后,袒露自己与陶渊明惺惺相惜的生死观:“其《自祭文》出妙语于纩息之余,岂死生之流乎?但恨其犹以生为寓,以死为真。嗟夫!先生岂真死独非寓乎?”
苏轼对陶渊明超越生死的精神境界深为推崇,同时,认为陶渊明“以死为真”,把死看成是生的完成,仍陷入对死亡定义的执着,苏轼则展现“生死皆寓”宇宙观,以生死皆过程,是无始无终的宇宙流转,则如一枚哲学棱镜,折射出他超越传统、推陈出新的思想之光。
元符二年(1099),64岁的苏轼,意外得到蜀金水张氏所画十八罗汉像,称为奇胜,并将得到画像视为“希阔之遇”,遂于四月十五日作《十八大罗汉颂》。是年七月十五日,苏轼重新书写并作序、题跋,一并将颂寄给弟弟苏辙,希望苏辙“以时修敬,遇夫妻生日,辄设供以祈年集福”。
此时,据妻王闰之去世已六年、侍妾朝云去世已三年。苏轼尝与朝云作《六如偈》,也曾为妻闰之作《阿弥陀佛赞》:
佛子在时百忧绕,临行一念何由了。口诵南无阿弥陀,如日出地万国晓。何况自舍所受用,画此圆满天日表。见闻随喜悉成佛,不择人天与虫鸟。但当常作平等观,本无忧乐与寿夭。丈六全身不为大,方寸千佛夫岂小。此心平处是西方,闭眼便到无魔娆。
苏轼曾借王定国侍妾柔奴之口,给出了如何对待人生逆境的答案:“此心安处是吾乡”,此时,“此心平处是西方”,则道出“见闻随喜悉成佛”后坦然面对死亡的超脱,心灵的安宁本身就是净土,不必向外寻求彼岸世界。
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七月十五,66岁的老东坡距他的人生尽头只有“几步之遥”,“夜,病况恶化,并热”。十八日,苏轼命诸子侍侧,宽慰家人:“吾生无恶,死必不坠,慎无哭泣以怛化。”这句话,与他八年前超度亡妻的赞语遥相呼应。十天之后,苏轼溘然长逝于常州。
临终时,东坡先生听力几乎消失,僧惟琳在耳边大喊:“端明宜勿忘西方!”先生说:“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
钱济明凑近耳畔大声喊:“固先生平时践履,至此更须着力!”先生答:“着力即差。”
苏轼以临终遗言,交代了他对佛教的认识和生死态度:有所求地努力去做,就落了下乘,就不是佛法所提倡的清静无为了。
如果说“此心平处是西方”着眼本体,定义超越生死的幸福境界在于心之平和,那么“着力即差”,就是苏轼在生死关头的终极应用。
苏轼的临终遗言,为其波澜壮阔又通透深邃的一生,写下最圆满的注脚:到达极乐世界的唯一途径就是摒弃一切刻意的努力与执着,顺其自然,自然而然。
钱济明再问:“端明平生学佛,此日如何?”
先生说:“此语亦不受。”苏迈上前询问后事,不答。
苏迈含泪将一捻棉花放于先生鼻前,棉花静然不动,已然仙化,与幼子苏遯忌日是同一天。
这一幕,几乎再现了三年前他在陶渊明自祭文后写下的那句跋语:“出妙语于纩息之余,岂死生之流乎?”
原标题:拯救苏轼的夜晚:那个教他酿酒、陪他夜游的道士,才是赤壁双赋的幕后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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